导读永宁寺塔从建成到焚灭,存世仅十五年,见证了北魏王朝从鼎盛到覆灭的最后一段岁月。

永宁寺塔复原图(王贵祥先生研究)

一、火劫

4月15日,巴黎圣母院突然燃起大火,浓烟弥漫,中心尖塔和木构屋顶被焚毁。这座建筑位于塞纳河中心的小岛上,始建于1163-1345年,是最经典的哥特式教堂之一,因为维克多·雨果的小说而闻名世界,同时也被视为巴黎的象征,曾经多次经历重修。如此珍贵的文化遗产惨遭破坏,实在令人痛心。至于失火的原因,有报道说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

巴黎圣母院失火场景
这次灾难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有中国网友由此联想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感慨“报应不爽”,但更多网友表现出理性的态度,认为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在我看来,与此事更相似的例子,是2001年“911”事件中美国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的毁灭,以及2008年韩国首尔“一号国宝”崇礼门的纵火案。

纽约世贸中心遭受恐怖袭击与首尔崇礼门纵火案
人类所修造的建筑大多毁于各种天灾人祸,其中失火被焚的比例最高。中国古建筑主要采用木结构,更加难以幸免,多少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都在赤焰中化为灰烬。
一千四百八十五年前,北魏首都洛阳的永宁寺也曾突发大火,烧掉了中国历史上最显赫的一座佛塔,结果比巴黎圣母院这次失火更加惨烈。

二、造塔

一般公认,佛教正式传入中国是在东汉明帝永平年间(67-75年),洛阳西门外的白马寺是第一座官办佛寺,寺中仿天竺旧制兴建了一座方形平面的佛塔。此后佛塔这种特殊的建筑形式在中国广泛传播,衍化出楼阁式、密檐式、亭阁式等不同类型,具有极高的宗教象征意义。

北魏嵩岳寺塔
南北朝时期的中国处于动荡分裂状态,佛教却获得了巨大的发展空间。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对佛教极为崇信,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建造佛寺,修筑佛塔,开凿石窟。孝文帝元宏迁都洛阳之后,城内陆续修建了500多所寺院,诸寺多以宝塔为中心,巍峨高耸,林立相望,其中最重要的一座,是北魏末叶所建的永宁寺塔。

巩义石窟中的北魏《帝后礼佛图》浮雕
北魏宣武帝元恪是孝文帝的次子,在位十六年,延昌四年(515年)驾崩,其年仅五岁的儿子元诩继位,是为孝明帝,奉宣武帝皇后高氏为皇太后,奉生母胡充华为皇太妃,改元熙平。
胡氏是司徒胡国珍的女儿,做事很有决断,不久便逼迫高太后出家为尼,自己当上太后,临朝听政,把持大权。

永宁寺塔在洛阳城中的位置示意图
北魏皇室素来信佛,这位胡太后也不例外,投入巨资在洛阳龙门营建石窟寺,又于熙平元年(516年)下旨在洛阳皇宫南面正门阊阖门外御道西侧一块地段修建永宁寺,并在寺中起造佛塔,为国祈福。
佛塔正式动工那天,胡太后率领文武百官亲临现场,还有几万名僧尼从各地赶来围观。大批工匠在此聚集,先开挖地基,挖得很深,有地下水冒出来,居然在土中发现了三十尊金质佛像。胡太后大喜,声称自己的虔诚感动了佛祖,故而显示吉兆,下旨征集更多的人手和资金,大肆营造,力求尽善尽美——历史上这类地下挖出的神秘物件十有八九都是自己预先埋好的,类似的例子还有元朝末年民间流传的歌谣说“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后来朝廷强征民夫修治黄河河口,结果真的挖出一尊独眼石人,引发红巾军大起义。
永宁寺工程持续了三年之久,由精通土木之术的参军张熠负责筹画,著名匠师郭兴安主持施工。神龟二年(519年)八月佛塔宣告完工,胡太后与孝明帝一起登塔观礼,仪仗招展,盛况空前。

三、奇观

这座寺院东临太尉府,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位置显要,占地广阔,四面各建一门,佛塔位于院中央偏南位置,其北为佛殿。

永宁寺塔平面复原图(王贵祥先生研究)
塔采用正方形平面,底部台基为十四丈(约38.2米)见方,四周包砌青石,台上安装石栏杆。塔的主体部分以木结构搭建而成,由外到内,以粗壮的大木排列成几圈规则的柱网,第二圈柱内用土坯垒砌成坚固的实体土台,以加强稳定性。土台的四壁雕刻佛龛,人在塔内,可以环绕瞻拜。塔中心设有地宫,并竖立一根巨柱,从地下深处直贯顶部的塔刹。
塔共有九层,每面九间,中间三间开门,其余六间安装窗户。上部各层外围都设有一圈平座栏杆,可以凭临观景。门上刷朱红油漆,每扇都以五行金钉和口衔金环的兽头来装饰。塔刹用四根铁链引向顶层屋檐四角,其上部是一个硕大的金宝瓶,可容二十五石粮食,下部是重叠的承露金盘。九层塔檐口的檐角都悬挂一个石瓮似的金铃,风一吹,叮当之声可以传到十几里外。
关于这座塔的高度,古书中有不同的记载。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说塔身高九十丈,塔刹高十丈,共计一百丈,超过272米。郦道元《水经注》说从金盘底到地面共有四十九丈,魏收《魏书》也说“高四十余丈”。
永宁寺塔立面与剖面复原图(钟晓青先生研究)
现代学者经过仔细考证,都认为《洛阳伽蓝记》的说法太过夸张,《水经注》和《魏书》的说法比较可信,折算下来,此塔的高度大约接近150米,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堪称木头创造的伟大奇迹。欧洲12-14世纪的哥特教堂钟楼主要以石质拱券建造,只有八座超过150米,最高的德国乌尔姆大教堂不过161米,木结构的永宁寺塔与之相比,毫不逊色——即便按今天的标准衡量,这座塔也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超高层建筑,足以与世界各地的现代摩天大楼相媲美。
寺院四周环绕宫墙,南门楼共有三层,高二十丈,酷似皇宫前的端门,拱形门洞上缀满彩画。东西两门都是两层楼,北门采用类似牌坊的乌头门形式。四门之外都种植青槐,引来绿水。塔北侧的大殿完全仿照皇宫正殿太极殿的规制,殿内供奉的主尊佛像高达一丈八尺,另有金佛十尊、玉佛二尊、绣珠佛像三尊以及金丝所织佛像五尊,做工奇巧,冠绝当世。周围布置僧房楼观一千多间,院中香草遍地,松柏成林,竹木清幽。中书舍人常景为此寺作碑文,称佛经中的须弥宝殿和兜率天宫也不会比永宁寺更壮丽。
最神奇的还是那座九层宝塔,高耸入云,成为洛阳最醒目的地标,据说距离京城一百里远就能看得到。登临其上,俯瞰皇宫,所有动静都历历在目,因此朝廷特别颁布法令,禁止常人登塔。
传说天竺的菩提达摩祖师也曾来到塔下,恭敬地合掌行礼,口诵“南无”,说自己活了一百五十岁,到过无数国家,从未见过如此精美华丽的建筑,恐怕天下所有的佛寺和宝塔都不能与之相比,真是造化神功,非人间所能想象。

四、变乱

胡太后大权在握,亲自批阅奏章,在朝堂上策试各地举荐的官吏,把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她会作诗,还擅长射箭,可谓文武双全。因为年纪轻轻就守寡,难耐寂寞,便逼迫英俊的小叔子清河王元怿做自己的情人,丑闻传到宫外。
正光元年(520年)七月,领军元叉、长秋卿刘腾等人发动政变,掌控朝局,将孝明帝迎到显阳殿升座,将胡太后囚禁于北宫,还杀了元怿。胡太后的侄儿都统胡僧敬与侍卫张车渠、左卫将军奚康生想杀死元叉、刘腾,救出胡太后,却未能成功。
正光四年(523年)二月,刘腾去世,胡太后乘机在高阳王元雍的协助下将元叉免职,再次临朝掌权,并宣布大赦天下。此后胡太后疏于理政,私生活更加放荡,与宠臣郑俨通奸,声名狼藉。在一次内廷聚会中,胡僧敬向太后哭诉,说您贵为天下之母,怎能如此不知检点?胡太后大怒,从此不再召见他。
胡太后平时生活穷奢极欲,喜欢宴饮游乐,经常赏赐亲信大量财物。当时的权贵豪门也竞相夸富,官吏横行不法,百姓生活困苦,一片末世景象。
北魏王朝在北方边陲设置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六镇,由世袭将卒据守。随着朝政腐败,经济形势恶化,六镇军民待遇不断降低,极度不满,终于爆发大规模叛乱,关陇、河北各族纷纷起兵响应,塞外的柔兰和南边的梁朝也乘机兴兵进犯,天下大乱。
孝昌二年(526年)洛阳突然遭遇大风,掀翻屋盖,拔起大树,还将永宁寺塔塔刹上的宝瓶吹落,入地一丈多深。这似乎是上天的一个警告,可是胡太后并不在意,只是让匠人重新铸造了一个新的宝瓶,安回原处。
孝明帝渐渐长大,深以困顿的国势为忧,不甘心继续做傀儡,很想有一番作为,对母亲的淫乱作风更是心怀怨恨,母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严重。
武泰元年(528年)正月,孝明帝的妃嫔潘氏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却对外声称皇子诞生,大肆庆祝,似乎打算用这个“皇子”来取代孝明帝。孝明帝忍无可忍,秘密下诏,令手握重兵的契胡酋长尔朱荣率领大军进京勤王,逼迫太后放弃权力。
胡太后闻讯,十分震怒,与郑俨、徐纥合谋,直接将孝明帝毒死,立那位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婴为帝,在登基当天又颁布诏书,改立临洮王元宝晖两岁多的儿子元钊为帝。
尔朱荣得到消息,宣布为孝明帝复仇,加紧进军。他和并州刺史元天穆商量后,先把长乐王元子攸接到河阳,立为新帝,然后领军从孟津渡过黄河,直逼洛阳。胡太后调军迎战,被杀得大败。

五、血光

尔朱荣大军很快就占领了洛阳。胡太后眼看大势已去,下令所有后宫妃嫔和自己一起去永宁寺出家为尼,以保全性命。
可是这番侥幸心理完全落空,永宁寺无法为她提供真正的庇佑。尔朱荣先诈称祭天,令百官在黄河南岸的元子攸行宫聚集,然后纵兵大杀,一共杀了两千多人。当日又派骑兵将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抓来,投入滚滚黄河。这次事件史称“河阴之变”,包括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义阳王元略在内的洛阳皇室和豪门几乎被屠灭殆尽。
尔朱荣自封为侍中、大将军、太原王,大权在握,遂生篡位之心,令人铸造自己的金像,以占卜吉凶,结果四次都没有成功。巫师说时机尚未成熟,尔朱荣便暂时打消念头,迎孝庄帝元子攸还宫,自己率军返回晋阳,遥控大局。
此后几年中,尔朱荣东征西讨,平定河北、关陇,击败梁朝名将陈庆之,势力达到顶峰,自封为大丞相。
永安三年(530年),尔朱荣入京,准备正式篡位。孝庄帝不愿坐以待毙,与大臣密谋,在明光殿设下埋伏,召尔朱荣进宫,乱刀砍死。
尔朱荣的侄儿尔朱兆、尔朱度律以及堂弟尔朱世隆等人率军杀入洛阳,守御宫廷的侍卫纷纷逃散,孝庄帝徒步逃出云龙门,被骑兵活捉,关在永宁寺中,不久便被押到晋阳,最后在五级寺遇害。尔朱氏的几位首领经过商议,先立长广王元晔为帝,四个月后又改立广陵王元恭为帝。尔朱兆自封为大将军,杀害皇子,凌辱妃嫔,还纵兵四处抢掠,将洛阳变成一座人间地狱。他仿照尔朱荣旧例,领重兵回到晋阳据守。
尔朱氏闹得天怒人怨,昔日尔朱荣麾下大将高欢乘势崛起,兴兵讨伐,并奉安定王元朗为皇帝。经过激战,高欢击败尔朱氏大军,占领洛阳,随后便另立平阳王元修为帝,是为北魏末代皇帝孝武帝。元恭和元朗这两个临时皇帝都被杀掉。高欢成为主宰朝局的新权臣,仍留守晋阳。
北魏末叶这段历史几乎是东汉末年的翻版,尔朱荣相当于董卓,尔朱兆等人宛如李傕、郭汜,而高欢则是曹操再世,几位傀儡皇帝的情况类似汉少帝刘辨和汉献帝刘协,生死操于人手,下场十分悲惨。

六、焚灭

孝武帝元修喜欢练武,颇有些胆略,不甘心受高欢摆布,秘密筹划反击。但此时北魏王朝已经接近油尽灯枯,难以续命。
永熙三年(534年)二月某一天,永宁寺塔突然失火,原因不明。先是第八层开始着火,黎明时分火势向上下漫延,整座宝塔陷于熊熊烈焰之中。
孝武帝登上凌云台察看火情,派遣南阳王元宝炬、录尚书长孙稚带领一千羽林军前往救火。将士们深感悲惜,流泪而去。此时火势已经无法阻止,天色转暗,雷雨交加,夹杂小雪,仿佛老天在为此塔送行。
全城百姓无论僧俗都赶来观火,痛哭之声惊天动地。有三位僧人投身火场,为宝塔殉葬。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月才熄灭,而且一年之后仍有烟气从地下冒出来。这座高塔从建成到焚毁,一共只存世十五年,却得以见证北魏王朝从鼎盛到覆灭的最后一段岁月。
五月有人从东莱郡来到洛阳,说曾经在海上见到永宁寺塔的身影,光明照耀,灿烂如新,不久就随着雾气消失于空中。
当年七月,孝武帝决心与高欢决裂,带着一群宗室、大臣偷偷离开洛阳,逃往长安,去投奔另一位豪强宇文泰。高欢得知消息,赶到洛阳,暂时住进永宁寺,派人去追孝武帝,可是没有追上。十月,高欢以孝武帝弃国逃跑为由,宣布废掉他的帝号,另立清河王的世子元善见为帝,随后将首都迁至邺城,并派人拆除洛阳宫殿,将材料运至邺城营建新宫。
十二月,在长安的孝武帝被宇文泰毒死,南阳王元宝炬成为新皇帝。雄霸北方一百多年的北魏从此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两个政权,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东西二魏是死对头,在洛阳地区激战,导致城市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洛阳伽蓝记》书影
东魏武定五年(547年),大臣杨衒之回洛阳办差,目睹昔日繁华的大都会已经沦为废墟,永宁寺只剩下残基断壁,不由感慨万端,便潜心著成五卷《洛阳伽蓝记》,借叙述洛阳佛寺的兴废更替,来凭吊故国的盛衰荣辱。此书文笔优美,史料翔实,与郦道元《水经注》、贾思勰《齐民要术》并称北朝三大名著。
杨衒之沉痛地指出:北魏王朝之所在在很短的时间里急剧衰落,走向灭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皇室权贵过度沉迷于佛事,不问百姓疾苦,却将大量的民脂民膏用于建寺造塔,使得许多寺院的大殿堪比秦代的阿房宫,高塔超过上古的灵台。书中对永宁寺塔的记述尤为详尽,将之视为那个时代的最高象征。

应县佛宫寺释迦塔
永宁寺塔不但是南北朝时期的天下第一塔,而且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有文献记载的最高的佛塔。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是中国现存唯一一座纯木结构的佛塔,建于辽代清宁二年(1056年),比永宁寺塔晚五百多年,宏伟壮观,极受后世赞叹,但其67.31米的高度尚不及永宁寺塔的一半。

北魏永宁寺塔遗址
1979-1981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对永宁寺遗址进行发掘,发现宝塔的基础仍基本保持完整,柱坑位置清晰,可与《洛阳伽蓝记》、《水经注》的记载相互参证。几位建筑学者依据相关资料,先后尝试对永宁寺塔的原貌进行复原研究,可以帮助今人稍稍领略一下这座神奇古塔的绝世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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