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223 篇文章
题图:来自《大话西游》。
作者:微木,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和康奈尔大学,诉讼律师,现居美国硅谷。热爱文学,作品以诉讼律师和异乡人双重身份下的所见所闻为切入口,探讨人性的曲折深幽。作者公众号:微木的proxima。
桑宜赶到旧金山的时候,已经是华灯惶惶。她把车停下来,沿着杰克逊大道往向寅家走。又是一年圣诞节。但天下着浓雾,桑宜眯着眼睛,路口高高晾着的红绿灯,来往车辆的影像,沿街住家透着的微光,窗上张结的玻璃彩灯,镶着亮银亮金饰片的吊球……都带着空濛的光晕,有一种往昔的迷失,一种追忆的惘然。
桑宜走得快,在雾中穿行,头发上外套上都沾了细小的水珠,像竹篾篮子在水里沥着。她在那扇墨绿色的窄门前停下。
推开门,踏着几十年的陈旧楼梯向上走。楼梯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曲中杂音,她的故事里有别人重音阶一样的过去。
她来到四楼。
走道里有一些昏黄的灯,滋滋地响。平整的刷白漆的门,边角处有些卷翘剥落的木皮。只是 — 门旁骤然多了一块银底子红字的牌子,桑宜凑过去……“For Sale or Lease(出售或出租)” 。
桑宜一惊,打开手机电筒照着,For Sale or Lease,再简单不过的四个词了。桑宜着急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她想起什么,低头看,门和地面之间就是那条窄缝,现在黑黢黢的,没有灯光的痕迹。
她返身下楼,向唐人街向寅外公的药店奔去。雾气拢过来。她开着导航的手机屏幕上凝了水珠,她用手指擦了擦。再抬头就看见了药店淡锗色的门面,隔着蒸腾的雾气,像拓印在青灰的夜色上。
药店门关着,但里头隐隐透着光。桑宜推开门……
很久之后,她还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情。那天她溯着旧金山冬日的冷雾去找向寅,想把他找回来。她在唐人街暗稠潮湿的路面上半走半跑了许久,川菜馆呛人的辣椒气,包子铺的肉香,噼呖啪啦的花炮,嘈嘈杂杂的人声……她推开那家中药店的门。
药店里亮着苍白惨淡的光,柜台空了半数,大的摆件几乎都不在了。百眼柜小半的抽屉洞开着,有种翻箱倒柜的意味。
药店的一角有个男人,背着手,弯着腰,像在观察着什么。他旁边还有两个穿施工服的年轻人,正将一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向外抬。抬到门口,前头的那人提脚拨开门,又用肩膀顶住,两人慢慢蹭了出去。
桑宜走过去。男人抬起头。桑宜觉得他好面熟,恍然想起来是见过几次的 ViVi 老板。ViVi 也望见了她,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ViVi 给她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向寅去找过 Lee。后者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承受原告Frank 的举报,失去申请绿卡资格并被驱逐出境;要么撤销对 Jason Ng 诊所的起诉,可以留在美国。向寅则提出:第一,针对 Jason Ng 诊所的案子不是他的个人私愤,撤不撤销不该由他说了算;第二,他要 Lee 要么放弃贩药、彻底退出外公药店,要么他就鱼死网破,将 Lee 的龌龊事彻底抖出去,看提姆和Erin如何反应。最后,Lee 选择保护提姆,提供 Jason Ng 诊所的证据,并放弃药店;交换条件是,向寅带着外公离开美国,并对提姆永远封口。双方达成协议。Lee 则为他自己争取污点证人的资格,受到匿名保护。
之后,为防止 Lee 在他离开后动手脚,向寅将药店托付给了 ViVi。可惜 ViVi 毫无药店经营经验,在征得向寅的同意后,他先暂停了药店的业务,打算等合适的时机再重新开张。
ViVi 将向寅留的一份包裹转给了桑宜。桑宜打开后,在里面找到一枚 USB 盘,一只塑料袋封着的黄色药瓶,以及一个蓝色丝绒的盒子。桑宜将 USB 接入电脑,在一个叫做“Lee”的文件夹内找到了 9 月 30 日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以及向寅提到的五年前跟踪 Lee 的边角证据。文件夹外另有一份 word 文档,桑宜双击点开。
那是一封信。
“桑宜,
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帮我。关于你提的“交易”,我的答案是:我希望你和我结婚只是因为爱我,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或者说,我希望(你可能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你和任何人结婚,是因为你爱他而他也爱你,而不是别的。我觉得这样你才会幸福。
ViVi 已经跟你说了一些最近的事情。我想和你解释一下。外公让我把药店都给 Lee,这样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同意。Lee 拿了药店,再雇两个给他开药的医生护士,就可以东山再起,那么你的心血、我的心血也就白费了。而你知道,一旦 Lee 成了 100% 股东,再想把药店拿回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外公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了。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希望能够叶落归根,我想带他回家。他会和外婆在一起。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理解到一件事情:一个人一生会对许多的人和事抱有责任和义务,这些责任义务会相互矛盾,它们和这个人本身 — 不管是自私的还是理想主义的需求 — 也会矛盾。我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去调和这些矛盾,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包裹里是我手上所有的证据。我们从一开始合作这件事情,我的一些做法你是不太赞成的,而且也确实因为我的一些原因让这件事情处理起来束手束脚。我走了之后,你可以不用顾忌地去使用那些证据,在你从事的法律的范畴内去做正确的事情。
我想扳倒 Lee,还有一个原因,我总觉得世界不该让给他这样的人。但我也想明白了,如果要他受到惩罚,那么我自己也要受我的那一份。
我说过的,你不用担心我的未来。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正要和我的教授约谈。那个教授在医学院挺有分量的,分管器官移植实验室。我去找的他。他说可以让我最后一个学期写一篇论文满足学分,不影响毕业,还是拿湾区大学的学位。他还有一些朋友,可以帮我联络西贡的医学院。只要能够语言关,我应该可以在那里读完医学院。
教授还跟我说外科医生是个很自由的职业,本质上不应该有国界。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这种说法,觉得很有意思。他让我自己先想一想,说我想好了,他还可以帮我联络其他地方的医学院。不一定非得是西贡。我想报个语言班,补越南语的时候也补下我的中文。
其实我想了很久,我离开,对大家都好,你可以去做你喜欢做的工作(其实我都知道),也不用钉在美国(你说过你想家,想那个冬天下大雪的城市)。离开对我自己也好,我能去彻底想清楚一些问题。
我把你订婚戒指的戒圈换掉了,这样你可以当个小首饰戴一戴。如果实在不喜欢,丢掉或者捐掉也都可以。
不管怎么样,都祝你开心幸福。
                                                                                                    ——向寅/Tran”
桑宜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刻了字的银色戒圈已经换成了钴蓝色的,很衬那颗蓝宝石。冬日清晨的阳光从窗子透进来,落在戒指上也带上了一点淡蓝色,像一片细微的波动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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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是下午五点的。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向寅靠在机场落地玻璃向外看,忙忙碌碌的搬运车、把行李往上甩的装卸工、挥舞着手臂的地勤人员,在硕大的飞机面前显得很渺小。看久了多出一种身不由己的挫败感。
他于是转身离开,去快餐店买了吃的喝的,回到座位处。他俯下身体,把食物递给靠在椅子上的老人。慢慢地又半蹲下来,把手臂架在老人膝盖上。他这样半伏着,像个小孩子。“阿公,你说我做的对吗?她会理解我吗?”问的时候他也没抬头,像是自言自语。
他感到老人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彻底揉化了。从前他觉得外公软弱,以为是他在保护老人。可外公跟他说“药店都给 Lee 吧只要他肯让你留下来”的时候,他才明白是外公的善良和牺牲庇护了他这些年。
他红着眼睛扭过头,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落地窗外的夕阳、晚霞和天空,在这样庞大的视野之下,飞机反倒显得极其渺小了。
窗外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候机大厅的白色大理石地面。有种波澜起伏的质感。刚才安检的时候,他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他终于告别了和他纠葛了十九年的那个世界,即将走向进另一个世界。他想念桑宜,且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心境中想念过她。关于她的种种在碎金的光线中不断变换图像,最后越来越清晰。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环,那是一只戒托,里面刻着他和她的名字:Tranyium。
一瞬间,他感受到夕阳与天空的广阔,感受到希望和自由,感受到那份向死而生的悲壮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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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向寅的出走换来了 Lee 的配合,Jason Ng 诊所的案子变得相当顺利,剪除鸦片药物交易网胜利在望。桑宜成了援助中心的明星人物 — 对此意外收获,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录 Jason Ng 本人口供的那天,Lee 也来了,结束后,他远远的冲桑宜闪烁其词地笑了笑。桑宜没有回应,掉转头离开了。她开车去唐人街吃晚饭,之后,沿着街道走了走就走到了曾经的药店。她在淡锗色冷冷清清的门面前驻足,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提姆。
圆脸男孩瘦了一些,蹭到她面前,嗫嚅着:“外公的药店都关了……”桑宜说“是”,又问,“你怎么来了?”提姆说,他就想过来看看。踟蹰着,提姆说起了向寅。“Tran 他真的是因为要带阿公回越南吗?”“他是要带外公回越南的。”桑宜说。“可他都被湾大医学院录取了啊,”提姆说,“而且,他和你都订婚了啊!” 桑宜摇摇头,算作回答。
唐人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提姆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对着桑宜讲起和向寅小时候的事情。说刚认识向寅那会儿,他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那两年他们在唐人街没少挨白人男孩的揍。他说从那时候起,向寅就习惯了保护他…“他走的时候有跟你说什么吗?”桑宜问。圆脸男孩点着头,说向寅让他别不开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他“一定会开心努力地生活,无论发生什么事”。末了,他说还是想弄清楚,Tran 怎么就这样走了。他说他计划过年的时候去越南看望向寅,带上Erin,如果他爸不给他差旅费,他就自己赚那笔钱。
一月底向寅生日的时候,桑宜一个人去了一趟他们订婚的雪场。她运气很好,竟然订到了当时的那间小木屋。下午,她到白雪皑皑的太浩湖边走了走,高大的松木抖擞着常青的枝叶,不时有积雪落在她的帽子上。天白蒙蒙的,像一个月前她在唐人街经历的那场雾。她有一种亦幻亦真的感受,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冥冥山树中。她想起向寅,彼时白虎绕行,当道而食,百兽噤声。而另些时候,又好似婴孩一般,囚于涂覆树脂的竹篮中,自不知名的上游曲折而下,辗转几个涡旋,被她打捞收留。走着走着,她又意识到,对于他的这两个印象无非是一个人对于他人关系的设想。一面是猛虎,是为生存。另一面是婴儿,是为悲悯。
她一路踢着雪,捡石子丢进湖里,又在松树下找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松果,剥着玩儿。然后就到了太阳落山,温暖的金色夕晖映在蓝色的太浩湖上,白蒙蒙的雾散去了。又过了一些时候,天开始下起新一轮的雪,她知道她的脚印会被落雪慢慢覆盖,第二天,雪地会恢复白色珐琅光洁平整的质地。
晚上,她回到小木屋,点起壁炉,听着果木霹雳剥落的响动。她想,她和向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向寅那看起来缜密坚固的计划,问题到底在哪里?是出在原告身上吗?是他们疏忽了那辆注册在车行而不是个人名下的奔驰车?还是他选了自己来解决他的身份问题?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因为他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对不止一人负有责任和义务,而这些责任和义务,和他的自身需求他的理想主义,是相矛盾的。
那些他不忍心伤害的人,束住了他的手脚。他的感情和责任,成了他计划的缺口。但恰恰是这缺口,让一束光透了进来。而这束光,让他成为了和 Lee 不一样的人。
他说不想把世界让给 Lee 那样的人,因此愿意接受他的那份惩罚。
可最终谁又能审判他呢?这件事情里的每个人,其实也都受领了自己的那份责罚,包括桑宜。
但责罚不应该是这件事情的终点。
提姆对她说,向寅对她是真心的。其实在刚分手的那几天里,桑宜总是回忆他们的关系,试图搜寻”真情”的证据来原谅他,后来,她不再纠结于他是否是真心,只是以为可以渡他一程,然而看到他的信才知道,被救赎的是她自己。她明白向寅的意思,理清自己,比仓促结婚来的重要。
他们没有再见面,却在那封信里达成了久久的谅解。并在这样的谅解之上,最终得以寻求与过去的和解、与己身的团圆。
越南的凌晨十二点,桑宜在 Facebook 上给向寅留了言,并发了一条祝福的短信。她看到开着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停走走。
原来你也想和我说说话。
今天早些时候,桑宜用软件做了一个电子红包。待一会儿,红包会被递出去,信封会被他留下,钱被退回,或者不退回吧。就像 2017 年初他 22 岁生日那样。从那天起心意相通。从今天起重新心意相通。
一个被已有体系排除在外、需要自己烧出一条路来的年轻男人,和一个从破碎的温室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寻着方向的年轻女人。向寅说外科医生不该有国界,其实又有多少事情就该被界限固定了?他们两个人,开始过,试错过,在这之后才渐渐明晰和坚定。生命互文式地循环往复,却又在循环往复中蹒跚向前。
窗外的雪不停地落下来,簌簌的有如碎玉声。湿漉漉的雪花覆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个晶莹的六角形图案。来年春至,积雪消融,她会看到一个崭新的平原。
生活负重前行,它不会完美,但他们充满勇气。
— 正文完结于 2020 年 9 月,番外以及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请见后记
后 记
关于结尾,其实作者心里只有一个结尾,不知道你的理解和我的一样不一样。而番外是圆梦。
关于这个小说的创作动机以及情感的雏形,在序言里面其实已经讲得差不多了。本来无需赘述,只是在连载的过程中,遇到了多事的 2020,于是还有几句话想分享。


这个小说完结在一个挺特殊的日子。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今天去世了,享年 87 岁。8 月份的行政令生效了,禁微信和抖音的讨论炸开了锅。
先说说金斯伯格,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历史上第二位女性大法官。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推动那个时代女性地位的提升。她那句“臭名昭著”的“不同意”(I dissent),是反对不平等、不公平待遇的抗争,她从对“女人不得进入图书馆”说不,到推动整个系统的进步,每一步都在践行理想主义。她为弱势群体争取平权,比方说,她反对遣返幼年来到美国的无身份移民。
她是我的偶像。她在对女性极其不好的环境下不仅自己闯出一条路,还为后来的人开拓了一个世界。
再来说说行政令。这就要说到我为什么要写小说。朋友都跟我说,我挑了个非常糟糕的时间写故事、开公众号。但我不这么认为。写一个故事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刘慈欣在《三体死神永生》里面构造了一个情节:整个太阳系二维化的时候,罗辑和程心在冥王星上见了一面,关于如何保存人类文明有一段探讨,最后罗辑说,把字刻在石头上写故事就像是在把字刻在人生的石头上。一些更脆弱的东西随风而逝了,刻在石头上的字可以留下来。至于时间点,我恰好在 2019 年心里有了这个故事,在 2020 年将它尽力呈现出来,外部环境只能是巧合,构不成因果。它不会影响我写故事的那口气。说真的,这个故事(俗称)把作者写伤了。白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晚上和周末换一种语言开始码字。引用《九州缥缈录》序言里的话,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一个人要自己演过来的。
小说通过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选题。出版的内容除了正文还包括番外。番外包括《新冠时期的爱情》、《桔子酒店》和《西贡码头》。在这里想问问读者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内容?现在还没有完全定稿,告诉我我还来得及写进去。
我小时候喜欢爬我爸妈巴别塔一样的书柜,“偷”最上面的一层的书来看。(被爸妈摆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书,您理解的。)“偷”书的那几年里,我失手过几次,被松动的书掉下来砸到脸。这里头就有一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这样的缘分让我倍感荣幸。
2020 年真的很艰难。作者本人和家庭也经历了一些变动(我把这些经历写进了一篇职场文,投稿给奴隶社会)。7 月底,我送家属到另一个城市的医院轮岗一年。开车在公路上,我说新冠期间,真是心慌啊。他说:只要人健康着身体无恙,就是很幸福了,其他的也都会有的。困境无法预测,但隧道尽头,总还是会有光的。
最后透一个彩蛋:有读者朋友在后台问,湾区大学是不是就是斯坦福?答案是,湾大是虚构的,但湾大的原型是斯坦福。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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