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子得了天花
如果我们穿越回到一百四十五年前,那年是同治十三年(1874), 大清政坛上发生了三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属内政。
亲政仅一年的同治帝,打算花巨帑重修被英法联军烧毁的圆明园,遭到恭亲王为首全体王公重臣的反对。七月二十九日(1874年9月9日),同治帝被迫同意停修园工,改为修缮紫禁城西侧的北、中、南三海,但以“离间母子,把持政事”之名,撤销恭亲王世袭罔替称号,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撤去军机,开除恭王一切差使。三十日,又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同时拟旨,以“朋比为奸,谋为不轨”的罪状,将恭王、惇王、醇王、伯王、景寿、奕劻和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等十位重臣一概革职,拟在次日宣布。
八月一日中午,两宫皇太后驾临弘德殿,紧急召见军机大臣、御前大臣。据翁同龢目击的场景,同治帝“侍立,亦时时跪而启奏”。太后宣称:“十年(以)来,无恭邸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谕著即撤销。”总算在一场政坛核爆之前拆除了引信。

弘德殿位于乾清宫西侧,是同治帝入学读书的地方
第二件属外交。
三月二十一日,日本借口前年琉球船只遇风飘至台湾,部分船民被原住民杀害,派军舰侵台。船政大臣沈葆桢五月四日率轮船抵达台湾,与日本任命的所谓的“台湾事务都督”西乡从道交涉退兵,未果。此后谈判转往北京,由大久保利通担日本全权大臣,他到京那天,正是同治帝欲革 “十重臣”的日子。双方接着展开八次谈判,辩论激烈,最终签署《北京专条》,称日本此为“保民义举”,中国不指以为不是;中国付抚恤银50万两,日军于十一月十二日全数退回。对方的强硬态度,显示了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对外扩张的野心。
九月二十七日,总理衙门上奏:日本兵踞台湾,明知彼之理曲,而苦于我之备虚。溯自庚申年(1860)英法联军之衅,创巨痛深。当时姑事羁縻,本需亟图振作,然而迄今并无自强之实。同心少,异议多,局外未能深知。以致敌情猝至,仓惶无备。现在日本寻衅,以一小国之不驯,防御已苦无策,西洋各国观变而动,就更没法弭救。总理衙门拟定紧要应办之练兵、简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六条,请饬下南北洋大臣、滨江沿海督抚将军详细筹议。此后两个多月,诸多大臣上奏讨论,史称“海防大筹议”。
十月三日,直隶总督李鸿章在给兄长李瀚章家信中对朝局暗做批评,称:“甘允日本‘保民义举’,不指以为不是,犹要出五十万,犹以为了结便宜,庸懦之甚,足见中国无人,能毋浩叹?”又说:“近日热闹,万寿排日筵宴(十月初十为慈禧四十大寿),恬嬉歌舞,皆幸倭事速了,意竟不以为耻辱。窃料奏议即多,仍是空话。农部及外省一毛不拔,必亦一事无成也。闻恭邸模棱两可,畏祸实甚宝(鋆)、沈(桂芬)。”透露出七月间与同治帝的争执对恭王打击甚大,所以他后来行事极为谨慎。
第三件属宫闱。
十月三十日(12月8日),太医李德立、庄守和被传召诊疗同治帝。“廿一日西苑受凉,今日发疹”,翁同龢在日记中写道。皇上不能上朝,他命军机大臣李鸿藻代其批答章奏。次日午刻,太医确诊,同治得了天花。
同治帝载淳(1856年4月27日—1875年1月12日)

二、太医的诊治

天花是可怕的烈性传染病,往往造成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古代称作“痘疮”。东晋人葛洪在《肘后背急方》(就是屠呦呦找到记载青蒿素的那本神书)中称,此病是东汉年间从一支袭击南阳的敌军俘虏中传入,亦呼为“虏疮”。症状是“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随决而生,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后,疮瘢紫黑”。至清代中叶,出现“天花”病名,是借用“天女散花”用语,委婉地表明病状。古人认为,新生儿体内有种“热毒”,如果不发出来,早晚会要人命。出了天花,热毒散出,这孩子就算立住了。若成年后再出非常危险。所以古人反事正做,把出天花称为“见喜”,犹如股市上所谓“靴子落地”,该来的来了,就消除了担忧之心。当然,出天花的过程中,需要经历生离死别的煎熬。
从唐宋年代,中国已发明接种人痘疫苗,即将病人痘汁灌入接种者鼻腔,引发轻度感染,获得免疫效果。1688年,人痘接种术传入俄罗斯和土耳其,接着在欧洲国家流传。受此启发,1796年5月14日,英国医生詹纳首创牛痘接种试验,较人痘更为安全,九年后,牛痘接种法传入中国,并得到推广。
清代皇帝中,顺治帝因天花而薨。诸皇子中选择六岁的康熙帝玄烨继位,就是因为他已经出过天花,具有免疫能力。清皇室一直重视天花防治和种痘。然而这次,天花还是降临到养心殿。
同治帝患病之初,一切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到第九天,两宫太后传唤军机、御前大臣和翁同龢探视病中天子。翁同龢记录道:
巳正叫起,先至养心殿东暖阁,先于中间供佛处向上三叩首,入见又三叩首。两宫皇太后俱在御榻上持烛,令诸臣上前瞻仰。上舒臂令观,微语曰:“谁来此?”伏见天颜温啐,偃卧向外,花极稠密,目光微露。瞻仰毕,略奏数语皆退。
旋传再入,皇太后御中间宝座,南向。宣谕数日来圣心焦虑,论及奏摺等事,裁决披览,上既未能躬亲,尔等当思办法,当有公论。又谕及上体向安,必寻娱乐,若偶以丝竹陶写,诸臣谅无论议。此大略也。诸王跪向前,有语宫闹琐事,惇亲王奏对失体,颇蒙诘责,诸臣伏地叩头而已,反复数百言。皇太后调护过勤,焦忧过甚,不免流涕,前后凡四刻退。未退时诸王奏言,圣躬正值喜事,一切奏章及必应请旨之事,拟请两宫太后权时训谕,俾有遵循。命诸臣具摺奏请。
甫散又传再见,待齐入见于西暖阁,皇太后谕,此事体大,尔等当先奏明皇帝,不可径请,语亦多,不能悉记。
这段纪事生动翔实,既有对皇帝病状的近距观察,也有两宫太后对政局的先手谋划,更有群臣微妙的回应和表态。其要点,一是太后准备“回锅”处理政务,防止运作停摆。太后听政,古有先例,在清朝却是慈安、慈禧开创。而归政之后重新临朝,此刻虽属权宜之计,依然显示出皇太后未雨绸缪的缜密心思。皇帝还活着,尤需审慎处理。所以她们要诸臣具折奏请,还特别要求先让同治帝知晓。二是涉及皇帝以往的“宫闱琐事”和“娱乐”,具体内容未及,但后代史家和小说家都结合正史野史记录,做了联想发挥。
养心殿东暖阁,两宫太后在此垂帘听政;
图左第二个房间,为同治帝患天花时居住的随安室
次日再次入觐,同治帝从床上坐起,头面灌浆饱满,太后亦同在御榻。皇帝表示,“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拟求太后代阅折报一切折件,俟百日之喜,余即照常好生办事”。初十日,这一决定向中外发布。
同治帝天花引发出许多并发症。十六日脉案记录:“肾虚赤浊,余毒挟湿,袭入筋络,以致腰软重痛、微肿,不易转坐。腿痛筋挛,屈而不伸。”十九日后,病毒侵入各大器官,形成多处痘后痈毒,并从腰部溃烂,漫流脓水。二十五日,腰与臀部的溃烂已串联在一起。二十八日,太医告诉翁同龢,皇上“腰间溃处如碗,其口在边上,揭膏药则汁如箭激。丑刻如此,卯刻后揭又流半盅,前进温补并未见效”,又说“今日改用凉润法,但求守住徐看,实无把握”。

三、治疗天花的民间方法

同治帝患病期间,还有许多匪夷所思的配套疗法,属于民间习俗对超自然力的沟通尝试。
十一月初二日(同治帝天花第三日),宫中传令,皇上有“天花之喜”,所有大臣进宫都要换上蟒袍补褂,叫做“易花衣”。清代官员平常穿石青色绸缎官袍,元旦、冬至、夏至和帝后寿日等盛大节庆,七品以上官员和有品级太监穿蟒袍,皇帝或太后生日,穿蟒袍达到前三日后四日,叫做“花衣期”。花衣恰好对应“天花之喜”,还要将红绢悬在胸前。本次为同治所穿花衣,先定十二天,后来决定延续到次年二月十一日。想想几十天宫中官员都穿着大礼服来来去去,肯定会有亮瞎眼的感觉。
身着“花衣”的太监李莲英(右)、崔玉贵(左)与慈禧太后合影,可借此看出其斑斓风彩
此外还规定,花衣期内所上奏本,外用黄封,内用红纸。不吉祥事情,一律不予上奏。宫中大臣,要给皇帝呈递如意。翁同龢的规格是递三柄。恭亲王和内务府大臣递呈了九柄。
清宫收藏的九九如意
十二日(同治帝天花第十三日)午间,宫中从皇家道观大光明殿(位于西安门大街路南,今为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大院)请来痘神娘娘,在供奉养心殿三天。娘娘是民间信仰中司痘疹女神,是保佑出疹者的神明,这天起,宫中像过年贴春联一样,到处挂红联。无官职太监改穿红衣。整个迎送活动,“典礼极隆,仪卫甚盛”。
还要做更多喜庆的事来冲喜。十五日,以同治帝名义发布上谕,为感激两宫太后无微不至的关心,将为太后加封新的徽号。又奉太后懿旨,赏封同治帝的慧妃为皇贵妃;瑜嫔封瑜妃,珣嫔封珣妃,贵人西林觉罗氏封瑨嫔。
既是喜事,就要使大家都有实质性的获得感。具体说来,是给王公大臣加薪晋官。惇王奕誴、醇王奕譞,均赏食亲王双俸。恭王奕訢已食双俸,再加亲王俸一份。孚王奕譓、惠王奕详,均赏食亲王俸。御前大臣科尔沁亲王伯彦讷谟祜,赏食蒙古亲王双俸。郡王衔贝勒奕劻、赏食郡王俸。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均赏戴双眼花翎。侍郎荣禄,赏加太子少保衔,并赏戴双眼花翎。弘德殿行走的同治帝师傅广寿、徐桐、翁同龢,均赏戴花翎,王庆祺赏加二品顶带。此外所有京外大小官员,均赏加二级。京师八旗及绿步各营兵丁,均赏半月钱粮。
还要大赦天下。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经结案监禁人犯,除罪情重大者外,分别请旨减等发落。军流徒杖以下人犯,均沾宽大之恩,勉图自新之路。
十六日,嫔妃晋级推恩至先帝遗孀。道光帝薨逝已将二十三年,未亡人尚有四位,咸丰帝薨逝十三年,未亡人尚有八位。她们各自在后宫里打发余生,却未想到同治帝的天花,使她们的位分有了新的提高。
这些“冲喜”做法,宫中做来,场面宏大,带有绝境中“赌一把”的成分,恳求上天能够挽救同治帝生命。在科学尚未昌明的年代,人们对于不能征服的恐惧力量,往往采取崇拜方式,意图通过祈祷和沟通,达到控制危害的效果。
然而病情依然恶化。二十九日,太后第四次召集军机、御前大臣等进养心殿探视。皇帝侧卧,御医揭膏药挤脓半盅,色白比昨稍稠。而气腥,漫肿一片,腰以下皆平,色微紫,视之可骇。“正不治毒”,太医的脉案写道,“症势日进,温补则恐阳亢,凉攻则防气败”。
十二月初二日,翁同龢第五次探视同治帝。发现他两颏肿甚,唇鼓色红,虚火满面。太医私下告知,皇上的粪便黑粘而臭,所下尽是余毒,口腔溃疡又虑成为走马疳(坏疽性口炎,发病快,一般在24小时内破坏龈的全层,暴露骨面,继而牙齿脱落,牙槽骨或颌骨坏死)。
皇帝病入膏肓了,天天穿着蟒袍的臣下们表达了无比焦虑的心情。他们自己的生活和乐趣却没有停止,比如某日前户部侍郎潘祖荫做东,邀请南书房同事和徐桐、翁同龢来家中一聚,既交流对时局的看法,同时观赏左宗棠刚从西北送来的大盂鼎。摩挲古物,鉴读铭文,发发思古幽情。

四、国王已死,国王万岁

同治帝在十二月十五日(1875年1月12日)驾崩。这是他患病后苦苦挣扎的第三十六天。
这天下午的脉案称:“皇上六脉散微无根,系病久神气消耗,偶因气不运痰,阙闭脱败,急用生脉饮一贴竭力调理。高丽参五钱、麦冬五钱、灸五味子一钱,水煎温服。”
“时日方落”,翁同龢日记说,他刚回家小憩,忽传急召,驰入大内尚无一人。有顷,惇王、恭王、宝鋆、沈桂芬同入,见于养心殿西暖阁。“御医李德立方奏事急,余叱之曰何不用回阳汤?彼云不能,只得用麦参散(即生脉饮),余曰即灌可也。太后哭不能词。仓猝间御医称牙关不能下矣,诸臣起立奔东暖阁,上扶坐瞑目,臣上前遽探视,弥留矣。天惊地坼,哭号良久。”
养心殿东暖阁北面的随安室,为皇帝斋戒时的寝宫,同治帝薨于此屋
生脉饮由人参、麦冬、五味子组成,当年乾隆、嘉庆、光绪和慈禧临终前都用其作最后抢救药物。如今做成口服成药,用于气阴两亏,心悸气短等疾病,但不是急救药了。
诸臣退出养心殿。摘下红色帽樱,换上举丧的素服。晚八时,两宫太后复召诸臣进入,讨论下一步皇位安排。太后问道:“此后垂帘怎么样?”枢臣中有人说宗社为重,请择贤而立,然后恳乞太后垂帘。太后说:
文宗(咸丰帝)无次子,今遭此变,若承嗣一个年长者我们实不愿意,须幼者乃可教育。现在一语即定,永无更移,我二人同一心,你们敬听。
旋宣布醇亲王之子载湉过继给咸丰为次子。醇王当场惊吓,一个劲磕头痛哭,最后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诸臣禀承懿旨后,下至军机处拟旨。
这里需要说明两点。一是翁同龢日记中没有指明说话者是哪位皇太后,而后人的基本印象,认为慈安木纳宽厚,慈禧老谋深算,故将此类决策性发言均指为慈禧。然而未必。依宫中地位,慈安高于慈禧,立新帝这样的大事,两宫太后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决不会此刻才来谋断,由慈安皇太后徐徐讲出,更具权威。况且慈安决非无智无谋,同治朝前十余年两宫垂帘,她与慈禧配合默契,没有出现大的龃龉,才将大清朝这艘风雨飘摇中的航船维持至今。慈禧善权谋,能驭下,慈安利用这点,其实是最大的受益者,她并非一具受慈禧操控的木偶摆设。
二是立嗣子和嗣孙的区别。同治帝薨逝时年仅十九岁,无子。按一般做法,应该为他过继子嗣,以保持皇家血统延续。然而这样的话,皇太后就变成太皇太后,与皇帝相隔三代,再来干政,于史无据。太后想出再找一位继子的方式,就使自己操控政柄有了理由。太后又说不想要成年过继者,当时接近成年的“载”字辈近亲后代,仅有恭王之子载澂,十七岁,断非可以接受的新君,所以她们只要一个“幼者”从头教育。本年慈安三十八岁,慈禧四十岁,这样册立嗣子,实在也是唯一选择,王公大臣只能接受。
十二月初六日寅刻,嗣皇帝载湉由西城太平湖旁的醇王府(今复兴门内中央音乐学院)启驾。进午门、乾清门,至养心殿向两宫太后请安,趋诣大行皇帝遗容前稽颡号恸。旋奉懿旨,即正尊位。于是大清朝有了第十一位皇帝,年号光绪。新帝时年四岁,距离独立亲政,尚有十三年,两宫太后重启垂帘听政模式。
法国谚语说:“国王已死,国王万岁!”这是西方国家变更君主时安民告示用语,与中国人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有着相通含义。同治帝从患病、抢救、薨逝,到新君继位,整个过程无缝衔接,显示清王朝在王位继承制度上的成熟。
初七日还有懿旨:依惇亲王奕誴等奏,所有十一月十五日加赏王大臣等恩旨,著即撤销。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员赏加二级著一并撤销。本来加薪加官,是与神的对价,议价未合,龙宾上天,这些恩赐就不再施予。嫔妃晋升的位分没有撤销。

五、同治帝真是生天花死的吗?

多年来,也有人不相信同治帝因天花致死,而主张死于梅毒。
满人入关前,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从无天花之厄。顺治帝薨逝,使得清皇室对这一烈性传染病给予极大重视。康熙曾说:“国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种痘方,诸子女及尔等子女皆以种痘得无恙。近边外四十九旗及喀尔喀诸藩,俱命种痘,凡种痘皆得善于愈。尝记初种,年老人皆以为怪,朕坚意为之,遂全此千万人之生者,岂偶然耶!”说明人痘接种在康熙年间已经普遍推广。
英国传教士医生德贞说,是他向宫中提供了牛痘疫苗,同治应该种过牛痘。但他又认为,接种过牛痘的成年人,依然有可能感染天花,而非终身免疫,而同治帝的病例,恰好提供了案例。但在晚年,他又否认同治会得天花。
事情确有蹊跷,但要认定“梅毒”之说,毕竟需要证据。
当年小道消息,称同治有“微行”劣迹,地点是下等妓院(去上流欢场怕遇上官员),因此染上恶病。民国初年,宫廷野史成为大众畅销读物,主张花柳致死,追根溯源,都是此类闲书。比如《清代野记》,作者署名“坐观老人”,书内小标题就叫“皇帝患淫创”,还被收入《清朝野史大观》,影响颇大。该书称太医发现同治得了梅毒后,请示太后,太后传令按治疗天花的药来治,同治只能恨恨而死。又如许指严的《十叶野闻》,说同治“实染梅毒,故死时头发尽落”。但该书接着描述:“穆宗崩,召恭邸入内,时外间尚无知者。王入,侍卫及内监随掩关,越十数重,更入,则见陈尸寝宫,那拉氏手秉烛谓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一看就是小说家言。
1925年,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了翁同龢日记,其中对同治帝从患病到去世每天病况都详细记录。1970年代末,明清档案专家徐艺圃(后担任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长)研究了同治帝医案《万岁爷进药用药底簿》,并邀请著名专家共同研讨。时任中医研究院副院长的赵锡武教授认为,同治死于天花毋庸置疑。北京医院组织中医科、皮肤科、外科主任、副主任等仔细研究,得出同治病程,初期为天花(痘症)、中期为痘症之毒所致“痘后痈毒”,后期为痘症余毒所致的“走马牙疳”,最后为毒热内陷而死。徐艺圃为此撰写论文《同治帝之死》,并将脉案全部发表。依此而论,天花致死说可以盖棺论定了。
此外,翁同龢每天记录皇帝脉案,在不理解处注明疑问,是他个人习惯,既留下珍贵史料,也留下有趣细节(如某天药方用蚯蚓做药引)。但毋庸以翁氏观点作为质疑太医水准的依据。医学史早已证明,天花必须用疫苗防治,倘未接种或接种失效后的救治,不成功是大概率事件。至于梅毒,也早有学者指出,该病潜伏期五年,并非立时招致丧命。
但是不行。梅毒致死说依然还有信者。对于一个先入为主的说法,证伪往往无比困难。这颇像1960年代唐人所撰《金陵春梦》,说蒋介石是河南许昌的郑三发子,因逃荒母亲改嫁,成了奉化蒋家的“拖油瓶”,史学界为此也进行了长期考证。
史学考证必须援引有根史料,撇去无稽谈荟。同治帝寻花问柳,是从其“微行”劣迹引申而出,今天能够找到的靠谱史料大体有以下几条:
黄濬《花随人圣庵摭议》引吴汝纶同治十三年九月五日日记,记叙本年七月王大臣联衔陈疏,请停圆明园工程:
疏上,未阅数行,(皇上)便云:“我停工如何,尔等尚何哓舌?”恭邸云:“某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请容臣宣诵。”遂将折中所陈逐条读讲,反复指陈。上大怒曰:“此位让尔,何如?”文相(文祥)伏地一恸,喘急几绝。乃命先行扶出。醇邸继复泣谏,至“微行”一条,坚问何从传闻,醇邸指实时地,乃怫然语塞,传旨停工。至二十七日,……召恭邸,复询微行一事闻自何人?恭邸以臣子载澂对,故迁怒恭邸,并罪载澂也。
这段史料说明同治帝的刚愎顽劣,也说明同治帝是与他的堂弟,恭王儿子载澂一起“微行”,致使恭王、醇王忍无可忍,才会不计后果,犯颜直陈。
当面抗争发生后不久,翁同龢九月二十二日日记中又写道,昨日一驾马车直接冲入神武门,停在乾清宫广场东面的景运门,护军参奏了神武门值班官兵,但车上的李太监没人追问。文中还说太监有乘轿的同行者,显示在诸王叔苦口婆心劝谏后,皇帝依然毫无收敛。
另外,同治帝有个宠臣王庆祺,同治死后被御史陈彝弹劾,称“儒臣品谊有亏”。又称其上年为河南考官。出闱后微服冶游,亟应从严惩办。新帝旋将其革职,永不叙用。王庆祺,字景琦,咸丰十年三甲进士。本年正月十二日从翰林院检讨(从七品)直接受命在弘德殿行走(即同治帝师傅),坊间传说他在广德楼饭庄唱曲,被“微行”的皇上听到并相识。《清代野记》说他向皇帝进呈并同阅春宫秘戏图。四川总督刘秉璋之子刘体智曾在民初所撰《异辞录》中记载,当年有对联讽刺王庆祺曰:
弘德殿,广德楼,德行何居?惯唱曲儿钞曲本;
献春方,进春册,春光能几?可怜天子出天花。
刘体智指出,王庆祺常以恭楷写“西皮”“二黄”剧本,朝夕进御,至春方春册,事本无考,吾国人喜以暧昧事诬人名节,未足为凭。但引用对联的人,往往不引《异辞录》全文。王庆祺遭弹劾,显然品行有亏。但极端地说,载澂和王庆祺能够指陈的恶行,也仅是带皇帝出宫游逛、唱戏和进献成人读物。逛窑子、花柳病的实锤证据,恐怕很难找到。
总之,依据现有史料和考证,我赞同同治帝死于天花。其余争议,均属野史和脑补引发,可以暂搁,以待硬核材料的再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此时西风东渐,中国正处在向现代化转型初期,需要头脑清晰、有远见,有战略的领导者。十九岁的同治帝载淳,是个不成器的君主。一批谆谆儒臣组成的弘德殿团队对他进行十几年帝王教育,显然以失败告终。所以他的早逝,对于中国历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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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同治皇帝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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