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素卡  策划:尼古拉


刚刚过去的春节,《唐探3》确实是火了。
 
不仅仅是43亿的票房,在这个大片儿扎堆的假期,随着电影的热映,网络上的各种争议也是不断发酵。
 
但我们一向认为,任何事物的出现必然有其合理性,而且事物本身是复杂的。噪音之下总有被掩盖的信号,舆论背后也总有不为大众所知的细节,一部电影也不能例外。
 
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我们直接找到了《唐探3》的导演陈思诚,和他聊了聊一部电影的诞生。
 

 

“《唐探3》能引起这么高的关注度,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北京东四环外一间充满设计感的工作室内,刚刚同编剧团队开了一下午业务会议的陈思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开始向前来采访的我们讲述起他的《唐探3》。
 
虽然工作异常繁忙,但陈思诚依然会抽出时间从网上了解观众们对于这部影片的评价,无论是批评亦或是赞扬,他都照单全收。
 
所以,等我们采访过后,陈思诚就要接受下一个作者采访。
 
 
电影作为一种商品,任何一个观众都有资格对它进行一番检阅。
 
而检阅之后的反馈便是陈思诚认识市场,甚至认识世界的方式。
 
这也是一个电影创作者与观众双向博弈的过程,期间的种种不适与失衡,是每个创作者必须要过的关卡。
 
因此广告的植入、电影中的某些桥段遭到观众的诟病甚至成为众矢之的,在陈思诚看来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而他也坦承,毕竟这是一部两年前就开始创作的作品,再加上疫情导致的延期,市场在变,观众在变。
 
“当然如果我知道观众的关注度这么高,我可能会在创作中选择一种更稳妥、安全的表达方式。”

·所以有人也大胆预测陈思诚或许会拍一部《小蝌蚪找妈妈》。

 
《唐探》系列的创作源头完全来自陈导多年前旅行中的的灵光乍现。
 
当热衷跑步的陈思诚,在清晨跑过曼谷那条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唐人街时,异国他乡中极具特色的中国元素带给了他强烈的冲击,一个猥琐大叔与一个天赋异禀少年的侦探故事就这样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曼谷耀华力路,唐探故事的起点。

 
而将头脑中的构思借由65mm镜头变成荧幕上的光影,则是一个“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
 
无论是泰国、美国还是日本,喜欢带着观众到处转的《唐探》系列电影背后是无数的资源调动、人员协调与流程管理。
 
而这恰恰是电影工业中最为考验功力之处。
 
“我从没让投资人赔过钱,融资其实对我来说并不算难,最难的反倒是如何把钱花出去,这是一件特别技术层面的工作。”
 
无论是斥巨资搭建涩谷片场,还是应对收“保护费”的日本黑帮,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都无法通过一部130分钟的电影了解这些细节。
 
甚至如何在语言沟通有隔阂的情况下指导外国演员都成了一件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而陈思诚的方法简单而直接:亲自给外籍演员演一遍。
 
而简单的方法未必效果不佳,至少在与陈导合作以前“泰拳王”托尼贾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在打星的身份之外,还可以尝试演演喜剧,而且效果也不错。
 
 
不管是编剧、策划、制片,还是美术、摄影乃至后期宣发,每一个环节无不需要导演的亲自过问。能否在有限的时间与资金下,最大限度落实自己的创意,是电影工业本身对导演的必然要求。做不到这一点,那对电影的所有参与方都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这也使得陈思诚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与频繁的熬夜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即便是拍摄周期之外,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也已经是陈思诚生活的常态。
 
 
当所有人都被高速运转的社会拖得气喘吁吁之时,不想被时代落下的大导演其实也并没有大众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
 
而这背后是正在进步的中国电影产业,是对电影行业要求越来越高的中国观众。
 

 

今天的陈思诚毫无疑问是电影行业内一名专业的从业者,但在1999年以专业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戏剧学院之前,他其实是一个影迷。
 
按照导演自己的话来说,直到今天他依然是一个“迷影型”的创作者。
 
尽管成为一名优秀的商业片导演是陈思诚的自我期望,但是这个在大学时代研究萨特,排练《等待戈多》的人,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文艺爱好者”。
 
当然导演本人并不赞成这种简单的标签化,无论是对电影还是对人。
 
但他对电影本身的确有着相当广度的涉猎。在陈导的观影清单中,既有诸如库布里克这种大家耳熟能详的大师的作品,也不乏三池崇史等导演拍摄的各类B级片和Cult片,对于欧洲的各种艺术片陈思诚也是如数家珍。
 
虽然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写小说的陈导自我调侃说他是被盗版光盘和乱七八糟的文化垃圾喂养大的,但是他的影片总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他略带理想主义的企图。
 
哪怕是《唐探3》这样一部喜剧,他也试图把二战中的一段历史揉进影片中,尽管外界对此有着不小的争议。
 

·陈导透露,赖声川的《宝岛一村》给了他一定的启发,让他决定用现代的手法和语境讲一个日本遗孤故事,而不是在未来,当事人都已故去之后,再来拍一部历史片。

  

·陈导也不是没文艺过的人。

 
陈思诚曾在《新一剪梅》中尝试了一个反派角色梁永昌。
 
 
后来又跑去电影《七小罗汉》里演喜剧角色。
 
电影《制服》中的变态杀手,还有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里的“疯子”程峰。


一路演来,每一个角色在类型上都不尽相同。
 
而中国目前独特的电影市场让陈思诚清醒地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作品放飞自我很容易,但是多拉个老百姓看电影才是最难的。
 
七年前,国家电影局开展了“中美电影人才交流计划”,陈思诚是五名赴美学习的青年导演之一,而另外四位分别是郭帆、宁浩、肖央和路阳。
 
不知道当时美利坚的电影工业给陈思诚带来何种启发,但是七年过去,这场电影界的“洋务运动”似乎带来了一些肉眼可见的改变。
 
而这种改变不单单是影视的IP化。
 
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一直在推动一项名为“青葱”的青年电影导演扶持计划。陈思诚作为这项计划的参与人,显然是将漫威提拔新人的运作模式进行了本土化尝试。
 
而陈思诚的务实主义原则再一次得到了体现,他把发掘到的柯汶利,戴墨等几位新人统统拉进了《唐探》网剧的制作中。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要试才行,不试的话'听说'是永远说不好他们行不行的。”
 
在电影工业体系中浸淫多年的陈导,对这个体系本身也有着不同于外界的看法。
 
当我们将韩国忠武路视为亚洲电影工业的杰出代表时,陈导演则反驳道:”我个人并不认为韩国电影工业特别牛X,工业是需要市场来支撑的,他们的市场特别小,想象力终究有限,至今也没拍出什么特别大的工业型电影,而他们最出色的反倒是像《老男孩》、《黄海》、《杀人回忆》这种偏作者性的类型片。“
 

甚至对于他曾经去过,并且拍摄过影片的好莱坞,陈导也认为那样一套体系对中国的参考价值极为有限。
 
“最终中国发展起来的电影工业一定和其他任何国家都不一样,它有自己的特色,本土化才有成功的可能性。而我们的速度一定比日韩都要快。”
 
中国有巨大的市场,未来可期,而距离让世界观众看到更多中国电影这一目标,中间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只有工业化的东西才更有可能走出去,也才更能打。
 
对于这一点,陈思诚导演大概是不会否认的。
 

 
生于1978年的陈思诚是改革开放的同龄人。
 
如果从1995年进入上海谢晋—恒通明星学校开始算起,他在电影行业中“摸着石头过河”已经摸了整整26年。
 
 
“拍电影就是不断地创造不同的产品,但在众人眼中这个产品是什么样子很难预测,而它的结果反过来又在影响你之后的人生。”
 
拍电影是他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之一,也是他认识自己的过程。如今已年过不惑的陈思诚却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困惑。
 
“我对自己的了解和认识还远远不够,原来自己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长板与短板。”

 
“然后我发现自己渐渐活成了一个大众眼中所谓的'异类'。”
 
 
幸运的是中国观众依然对电影有着很高的包容度,新一代的导演们尚有试验的机会。
 
但更大的困惑却来自电影之外,来自这个时代。
 
 
如果说90后,00后一代是伴随互联网一起成长起来的,那跨越传统与互联网两个时代的陈思诚既体验过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也亲眼见证了互联网带给新时代的剧变。
 
 
当我们聊起B站,这种年轻人玩得火热平台时,陈思诚感叹自己在某种层面上已经有点“落伍”之余,也向我们谈起了跨越两个时代的落差。
 
“现在连电影类型的丰富程度都已经没法和几十年前比了,包括拍出那么多所谓“重口味”电影的日本,现在的类型也在变得单一。”
 
大家都越来越想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越来越政治正确,对所谓深刻事物的探讨在全世界语境范围内都在退化。
 
连陈思诚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世界才能再迎来一个库布里克,迎来一部《大开眼戒》。
 
大概陈导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时代变得越来越乏味了。
 
而随着媒体门槛的消失,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有可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时代,不知道这是不是青年陈思诚研究萨特时看到那个“他者即地狱”。
 
但极端的人习惯大声叫骂,却鲜少愿意坐下来冷静地分析,更没有勇气与能力走一条务实的道路。
 
陈思诚的困惑,大概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困惑。
 
甚至谈及今年要上映的《外太空的莫扎特》,陈导都显得格外谨慎,他半开玩笑的表示“我现在措辞要特别谨慎,《外太空的莫扎特》我不能把它定义为科幻片,对它的宣传从现在开始就要保护起来,它就是一个小片儿,儿童小片儿。”
 
 

·陈导筹备中另一部电影的豆瓣短评,看来他的困惑也不无道理。

 
但有些困境的确不是靠哪一个人能解决的,就像他在日本拍《唐探3》时遇到那场来得突然、去得及时的台风。
 
逢凶化吉,不知是否是“天意”。
 
电影从工业的角度是可以被计算与考量的,制作人也总能有办法建立起一套所谓的估值模型算出它大致的收益,但是电影人内心表达的欲望、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理解的欲望甚至是征服的欲望,谁能量化呢?
 
“也许以后的某一个片子收益如何,我就算不出来。可能索性也就不算了,爱赔就赔吧。因为人终归要有特别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一些事情的时候。”陈导这样感叹着。
 
如同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电影人对时代也会有困惑,但他们也许并不太需要为这个时代操心,因为时代最终都会给出它的答案。
 

设计/视觉  小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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