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竞争的思想,有底蕴的政治
姜萍
文|宋鑫淼

2024年6月13日,阿里巴巴举办的全球数学竞赛决赛名单公布,引发舆论哗然。榜单上的第12名,在清北、剑桥、麻省理工和普林斯顿等名校中间,赫然出现了一所陌生的学校——江苏省涟水中等专业学校。这所职业学校出现在这样的新闻中,显得格外突兀。它似乎本该出现在某某技能大赛或者学生实习不规范的新闻报道里,这种直觉吻合了大多数人对职校生的固有印象:成绩不好、没有前途、默默无闻,怎么可能会登上全球数学竞赛的决赛榜单?
果不其然,新闻公布后的一周内,网络上关于姜萍成绩真假的讨论沸沸扬扬。支持者和质疑者各执一词,让整个事件变得扑朔迷离。笔者无意参与这场争辩,而是想要探讨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何人们会质疑来自中等职业学校的姜萍,却不质疑榜上其他名校学生的成绩?
这种差别对待的根源在于两点:第一,对职校生群体的不了解和刻板印象,认为他们只是一群成绩不好的学生;第二,如果承认姜萍是天才少女,这也意味着教育系统的筛选功能存在问题。与之相伴相生的名校优越感和以文凭论天赋/才能的信念会因此动摇。正是这两点,让大家对姜萍的成绩充满怀疑和猜测。那么,本文就借着姜萍事件来谈谈人们所不熟悉的职校生群体。
谁是职校生?如何成为职校生?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中职在校生达1298万人,普通高中在校生为2804万人。全国共有7085所中等职业学校(不含人社部门管理的技工学校)。无论是从学生规模还是学校数量来看,中等职业教育在中国高中教育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考虑到基数,在1298万学生中存在一些在某些方面有天赋和特长的学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中考筛选系统失效了。中考本来就是为了挑选“均衡生”而非特长生。即便部分高中有自主招生名额,但自主招生考试也往往是按照高考的科目设置。一旦语文或者英语不好,即便数学成绩再高,也有可能落选。在中考1:1的职高分流制度下,加之优质教育资源聚集在市区的高中,导致在县域教育中优质高中资源紧缺。部分成绩尚可的农家子弟更愿选择校风良好的中等职业学校入读。Hansen and Woronov 2013年发表的《要求与抗拒职业教育:城乡学校的比较研究》一文也有类似观察。
在我调研的县域教育中,通常有一两所优质高中(有考上一本的机会),一些普通高中(无上一本可能),一所办学质量不错但收费昂贵的私立高中,以及一两所公办中职学校。一些成绩一般、家庭相对困难的学生会选择职业学校,学一门手艺,尽早就业,或通过职教高考进入高职院校(大专学历)继续读书。这也解释了为何中国职业学校中70%的学生是农村子弟。因此,将职校生等同于成绩不好是片面的,还需具体看地区和学校。江苏作为职业教育大省,不乏优质的中职和高职学校。
职业教育的可能与局限
中等职业教育相对宽松的课业安排,使得学生能够投入无功利性的兴趣学习。虽然中等职业学校会采取类似于普通高中的管理模式,学生需要上晚自习,住宿的学生也不能自由离开学校,但在学业要求上与以高考为目的的普通高中却完全不同。中等职业学校没有普通高中那样的考核目标,不要求毕业生需要考上985、211或者一本线,因此学业管理相对宽松。学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投身社团活动、技能比赛、兼职等“传统”学校教育之外的尝试。
正是这种宽松和自由,使得那些明确自身爱好的学生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兴趣。比如姜萍,她在本专业服装设计之外,仍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学习数学,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试想如果姜萍进入了一所普通高中,为了高考取得高分,要求语数英和其他科目成绩都要均衡,她可能要花更多时间补短板,而不是发展自己的天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以高考分数为单一目标,事事争分夺秒的普通高中教育相比,职业教育给予了姜萍一定的自由度。
然而,只有自由度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有“伯乐”出现,才能让“千里马”的才能不被淹没。姜萍的老师功不可没,他不仅发现了姜萍的数学才能,还愿意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培养她,鼓励她参加数学比赛,这才让姜萍的数学才能被更多人看到。
这是难能可贵的。在笔者过往的田野调研中,不少职校老师抱怨,虽然他们满怀热情来职校,希望教书育人,但现实让他们挫败,最后往往选择“躺平”。一方面,不可否认,不少学生基础差、学习纪律性不好,让老师觉得力不从心;另一方面,学校有很多工作任务,特别是人手不够时,职校老师既要上专业课、带社团,还要兼任学校或者学院的宣传、组织等行政工作,还需要带学生参加技能大赛、跟进实习和就业。很多职校老师分身乏术,如何还能在百忙之中,发现某个学生的天赋并耐心指导?这便是我所说的难能可贵。只有“有余”才能有创新和可能,而当所有人力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时,这种意外之喜也没有萌芽生长的空间。
2024年6月15日,江苏淮安,2024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初赛全球排名12名的选手姜萍的母校——江苏省涟水中等专业学校。
第一名与其他
毫无疑问,姜萍是有自身天赋的,正如她在报道中提到“自小数感就很好”。这种天赋加上后天的努力和引导,让她在这次全球比赛中脱颖而出。然而,当我们将目光只聚焦在舞台上的天才时,我们往往忽略了大多数普普通通的职校生。
笔者曾在文章中提到,如果职业教育的技能培养只关注技能大赛,只看荣誉和金牌,我们在鼓励的教育价值就是竞争、淘汰和以少数人的名列前茅来“鞭策”大多数人。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所谓的成功是天赋、努力和运气的结合,这种传奇不属于大多数人。当我们将少数人的金光闪闪视为“理应”、“正常”时,会让许多无法名列前茅的学生感到“匮乏”和“自卑”。这种筛选和精英论不应该出现在职业教育的教育理念里,因为职业教育关注的是实干和技能,而技能是多样性的。技能不应该仅由一场考试、一个更好的工作机会、一次竞赛的成绩来决定,技能包括了专业知识、操作能力等“硬”技能和解决问题的精神、不怕失败的坚韧等“软”技能。这种“技能观”也符合国家对“工匠精神”的推崇:不仅有高超的技艺,还要有严谨、细致、负责的工作态度和精益求精的理念。工匠精神不应该被简化为选拔、淘汰和少数人的传奇。
因此,我们需要追问:那些无法站到技能大赛和数学大赛名单上的职校生是否同样值得关注?在笔者看来,职业教育绝非只为少数天才准备,也不是所有的职校生都是姜萍。大部分职校生只是普普通通,希望通过职业教育学到技能,这些技能最好是受劳动力市场和社会认可的,能够带来就业机会。因此,除了关注那些拔尖的学生,我们更应该思考,目前的职业教育和社会是否能够提供制度性的安排和资源倾斜,帮助大多数职校生获得技能培养、技能认证、就业机会和社会认可。当我们将目光从一棵树移至整片森林时,才能看到全貌,也尤感任重而道远。
机会与被看见
要让无数个“姜萍”被看到,不让他们因为职校生的身份而被忽视、歧视和埋没,需要给予他们更多“被看见”的机会。例如阿里巴巴举办了六届的全球数学竞赛,不设报名门槛的特色给了很多人脱颖而出的机会:如果只限定本科生及以上参与,那么广大的高中生(包括中职和普高生)和高职生就会被排除在外;如果仅限在校生参加,那么在职人员就无法参与。
对于很多职校生来说,制度性的门槛并不陌生。比如在中考时,因为不是本地户籍,只能以更高的分数才能入读高中,不得不到中职学校学习,这在深圳和上海尤为明显。再比如在考公务员和考编制时,因为职校生的身份,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在这个以文凭至上和学历膨胀的时代,大量职校生似乎只能选择“专升本”去为自己争取更多同台竞技的机会,不得不焦虑地“卷”学历,这是众多中职生和高职生面临的处境和现状,值得我们深思。
结语
姜萍的榜上有名和围绕她的网络讨论,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去观察和审视职业教育。这不仅是通过学术研究,而是真切地将职校生和职业教育置于社会舆论的镜头下,我们看到了对职校生的“不了解”、“歧视”和“怀疑”,也看到了“理解”和“善意”。
本文希望除了聚焦姜萍,还应该看到她背后的广大职校学生和他们面临的处境。关注闪闪发光的天才少女符合我们一贯对于拔尖学生和精英的关注,但职业教育恰恰应该破除唯考试论,发掘学生们的潜力,给予他们在普通文凭教育之外,自我实现和技能成长的多种可能性。职业教育,就像是一片广阔的森林,每一棵树都有它的生长轨迹和价值,每一个职校生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和培养。姜萍的故事无疑是闪耀的,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成功让我们意识到,还有许多“隐藏的珍宝”正等待被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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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朱凡。
本期微信编辑:朱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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