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雷晶晶,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内容提要:《草木人间》是顾晓刚导演“山水图”系列的第二部。相较于上一部《春江水暖》,《草木人间》这次采用商业化宣发模式,在票房上有一定收获。一些评价认为该片存在断裂,但以前作观照本片,会发现两部影片存在一脉相承的地方,即同样对空间与家庭的关注。空间方面,《草木人间》大量使用全景镜头再现杭州,但杭州不再是唯一的故事发生地,主角也变成了异乡人。家庭方面,抛开自然风貌与传销奇观,《草木人间》的内核仍是关于家庭的失序与重建,只是这次聚焦在了体量更小的核心家庭。尽管被宣传为一部“反传销”电影,但本片并不是完全的现实主义,而是更适合被当作寓言去理解。
关键词:《草木人间》  顾晓刚  地理空间  家庭图景

《草木人间》被导演顾晓刚命名为“山水图”系列第二卷。该系列第一卷《春江水暖》(2019)因其高度自觉的东方美学,在国内外电影节展及迷影群体中得到不少好评。但在发行放映方面,《春江水暖》由于选择了上线流媒体平台,其卷轴式的长镜头没有被更多观众在大银幕上看到,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影片的美学呈现。
《草木人间》选择商业院线放映,不但使用知名演员(吴磊饰何目莲,蒋勤勤饰吴苔花)担任主演,还完全采取商业片的营销策略,将影片定位为一部“反传销”话题电影,使用了大量包含“全家必看 提防诈骗”之类字眼的物料。截至5月11日,《草木人间》的票房累计已超1.21亿,观影人次达318万。[1]
一些观众在看过影片后觉得断裂,主要的反馈大致分为三种:一是受到宣传感召,抱着观看反传销题材类型片的期待走进影院,看过后却发现它更像是一部艺术片;二是对《春江水暖》比较熟悉的观众,认为《草木人间》并没有延续前作所搭建的视听语言体系;三是觉得影片本身的三个部分从风格到内容都跨度太大,组合在一起显得不够有机。
观众的期待视野也许没有得到完全满足,但以《春江水暖》观照《草木人间》,会发现一脉相承的地方:一方面是对空间的关注。两部影片都体现出导演对空间建构的高度自觉,空间呈现既是美学层面的追求,也是主题层面的表达。另一方面是对家庭的关注。尽管外部困境各有不同,两部影片的核心都是关于家庭的失序与重建。只是与前作相比,《草木人间》虽仍以杭州作为主场景,但杭州不再是唯一的故事发生地,主角变成了异乡人;家庭的体量也发生了变化,《春江水暖》围绕一个杭州本地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展开,《草木人间》则聚焦一个更小的外来核心家庭。正是这两方面的变与不变,形成了理解本片的角度。
《草木人间》剧照
一、可见的杭州
和《春江水暖》一样,《草木人间》的主场景也被放置在了导演的故乡杭州。选择故乡作为拍摄地,是近年来许多导演的一种创作倾向,这既是乡愁的表达,也在影像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地域美学风格。
杭州本身就是百年中国电影的一个重要地点。《杭州市电影志》中提到:1923年,商务印书馆影戏部在西湖风景区拍摄无声故事片《好兄弟》,这是在杭拍摄的最早的故事片。[2]此后的每个阶段,都有多部影片选择杭州作为重要场景,如民国时期的《空谷兰》(1925)、《桃花泣血记》(1931)、《马路天使》(1937),“十七年”时期的《不拘小节的人》(1956)、《如此多情》(1956),新时期的《西子姑娘》(1983)、《秋瑾》(1981),21世纪初期的《非诚勿扰》(2008)、《80'后》(2009),尤其是近年来上映的《漫游》(2018)、《郊区的鸟》(2018)、《柳浪闻莺》(2021)以及顾晓刚的“山水图”系列等等,这些影片在题材、风格上虽各有不同,但都以高度自觉的创作意识呈现出杭州独特的人文地理特征。   
就顾晓刚两部作品对杭州的再现,《春江水暖》通过横移长镜头,以模仿卷轴画的展开方式强调富春江水的流动性与人物的生活状态。而《草木人间》是通过全景镜头来实现的。影片开场的航拍全景镜头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镜头从隧道中穿行,一路越过茶山,俯瞰喊山的采茶工人,最后定格在由杭州城、西湖、山所共同组成的全景画面上。这组镜头既交待了茶山与人们的生存关系,也明确了作为城市的杭州与自然的空间关系。
城市与自然的二元对立是电影中经常使用的空间结构,在以往的电影或是文学作品里,城市/自然或是反映着文明/落后,或是代表着异化/天真。但在《草木人间》中,作为城市的杭州是一个自然景观与城市人文共同在场的空间。杭州就像是朝市与丘樊的结合,为朝市的喧嚣与丘樊的冷落找到了一种平衡。除开头外,杭州部分的其余段落也常常使用全景镜头,人物的活动被放置在了由自然风貌与城市景观共同组成的空间里,凸显出人与自然、城市的和谐共存。
《草木人间》剧照
二、无名之地与异乡人
经由交通工具作为中介,《草木人间》很明显地被分割成了三个地理空间。通过自然景观与城市风貌,尤其是具有地标性的“西湖十景”,杭州成为一个可见的地点。但与之相比,影片的另外两个空间却是“无名”的。作为传销地点的“蝴蝶国际”,是一个完全无门无窗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封闭空间。在稍后的新闻报道中,我们得知传销活动发生在西城市——一个没有地点的地点,一个福柯意义上的异托邦。虚构城市的设置是近些年犯罪片常常使用的方法,如《暴雪将至》(2017)的长宁、《无名之辈》(2018)的桥城、《风平浪静》(2020)的西园等等。这样的设置既为犯罪片带来了法外之地的高度虚构性,也把犯罪活动本身放逐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场所。影片对传销部分的刻画是完全表现主义的,通过不同颜色的灯光、舞台剧式的布景与表演、特写镜头的使用,使这一空间看起来既真实又不真实,成为一个高度抽象的地点。
《无名之辈》剧照
如果说传销的发生地还存在一个被称作“西城”的名字,那么吴苔花母子的故乡则是一个彻底无名的地点。何目莲背母进山,试图通过家乡的山水草木唤醒母亲。无论是影片前半部分对树与人关系的确立,还是后半部分母亲的重获新生,都意味着故乡的山在全片中占据非常关键的地位,甚至可以说人物的背景、性格、认识世界的方式都是由这一地点所确立的。但是,这座山作为这个异乡家庭的重要来路,无论从地貌还是命名上都没有提供一个可供识别的标志。我们只能根据母子二人的口音,猜测这是川渝地区的某座山。
当这一地点被处理成无名之地,它便与“蝴蝶国际”一样成为了一个高度抽象的地点,只能发挥隐喻的功能。而剥离掉现实所带来的后果,是观众很难对这一地点所承载的功能建立认同。于是,“砍树”、与老虎对吼等段落就显得生硬刻意,尤其是何目莲靠在大树上说:“我看见族人的树,无边的森林、土地、星辰,在保护我们……”这里的浪漫主义表述引发了一个问题,族人指代的究竟是谁?我们对这个异乡家庭的身份、阶层一无所知。他们的家乡是无名的,来路是模糊的。   
两处无名之地的虚构性进一步凸显了杭州的真实性。因此,影片才会在结尾处再次回到杭州。结尾互文了《春江水暖》中卷轴式的长镜头,用太阳落山前的“魔幻时刻”映射出母子二人对此地的认同。对杭州这一空间的复现实际上说明了影片的主题——草木人间,意味着草木与人间相伴共生,这才是创作者心目中理想家园的模样。虽然故乡的山水草木可以带来净化作用,但自然风貌与城市景观并存的空间才是真正的理想家园。
《春江水暖》剧照
三、家庭的失序与重建
《草木人间》在空间上被分成了三部分,而通过每部分开头的“题眼”,提示出影片本身也是一个由父-母-子组成的家庭结构。全片从大巴车上吴苔花与好朋友金兰的对话开始,失踪十年的丈夫构成了对话的内容,从而引出第一部分的“题眼”:父亲。尽管作为父亲/丈夫的何山从来没有真正在影片中出现,但他(或他的位置)构成了这一部分的核心。何山的失踪是吴苔花母子来到杭州的原因,寻父/寻夫意味着他们对重建家庭完整性的渴望。在这部分里,何目莲的动机是寻父,既有行动上的走访与问询,也有结构上的——王宏伟饰演的老板告诉目莲“我来做你爸爸”。而苔花已经开始动摇,她试图通过向金兰倾诉过去不幸的婚姻状况,以及与老钱恋爱来摆脱丈夫失踪施加在身上的枷锁。
在通往“蝴蝶国际”的大巴车上,“导游”万晴通过一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引出了第二部分的“题眼”:母亲。因此,这部分主要围绕苔花的转变展开,既是她进入传销组织被洗脑的过程,也是她面对自己的欲望,倾诉自己痛苦与诉求的过程。在雨夜的段落中,苔花像“小丑”一样站在高处,后景的灯光为她营造出一个舞台,让苔花喊出想要“活出自己”的诉求。尽管这是错误诱导下的哭喊,但也混杂了苔花的部分真实需求。除此之外,这部分同时包括另外两个“母亲”。一个是通过塑造为“母亲”博取同情与信任的万晴,另一个是量子桶销售企图欺骗的“干妈”,暗示了传销本身利用的正是人们对家庭完整性的渴望。这部分还融入“目连救母”的元素,通过目莲将母亲苔花从传销组织中拯救出来,影片对这一佛教经典故事完成了现代化的改编。
《草木人间》剧照
目莲在老钱的车上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莲花池,旁白交待了他出生前父母见到的莲花与他名字的由来,也因此引出了第三部分的“题眼”:孩子。这部分的孩子需要从两个层面去理解。一个是象征层面的孩子。当苔花母子回到家乡的山林后,山洞、水池成为母体的隐喻,而苏醒后的苔花正是从自然“母体”中孕育新生的“孩子”。另一个是现实层面的孩子。在第二部分中,目莲将母亲从传销组织中拯救出来,但这只是部分的拯救,是物理意义上的“救母”。而到了影片的结尾处,目莲在净慈寺前放弃了寻找父亲的念头,这才是于真正意义上完成了“救母”的行为。放弃寻父,意味着作为孩子的目莲实现了真正的成长,这里的成长指向的是理解——既是对母亲的理解,让母亲得以从不幸的婚姻和精神桎梏中解放出来;也是对父亲的理解,目莲尊重父亲的选择,不再强求去建立一个表象上的完整家庭。因此,抛开自然风貌与传销奇观来看《草木人间》,它的内核仍是关于家庭的失序与重建。和绝大部分以家庭作为题材的电影一样,本片关于家庭的重建是通过家庭成员之间真正的理解而达成的。
结语
尽管《草木人间》被宣传为国内首部反传销电影,但它却并不完全是现实主义的。我们对这个说着方言、来自异乡的家庭知之甚少,他们的真实生活处境也没有得到过多呈现。影片存在着一些语焉不详的地方,比如苔花和老钱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目莲后来的工作是什么?住在哪里?对日常性内容表述得不够增加了观众理解影片的难度。当然,影片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现实,只是相对人的具体生活状况,创作者更强调对意象的表达。因此,与其作为现实话题,《草木人间》更适合被当作一个寓言去理解。   
原文载于《电影评论》杂志
注释:
[1] 数据来自灯塔专业版。
[2] 李建国、车学仁、徐寿绵编:《杭州市电影志》,杭州:杭州出版社1997版,第3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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