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就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醒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鲁迅 · 《呐喊彷徨》】
1
鲁迅先生说他"呐喊"几声,创作《呐喊》的目的是:
慰藉那些在寂寞里奔驰的勇士,使他不悼于前驱。
“如果人人都在写身边琐事,满足于日常的小欢喜小忧愁,热衷于无聊嘲讽和无理谩骂,不耐烦理性探讨,厌恶对社会人生的深入思索,如果鄙俗成风,现炒现卖成了时髦,好文章还能源源不断地诞生吗?”
提出以上问题的,是67岁的香港知名出版人颜纯钩,彼时的他还有一个身份——腾讯公众号“大家”的作者。
颜纯钩,1948年出生在福建晋江的一个华侨家庭,幼年时曾在香港居留,1978年定居香港并开始业余写作。
1984年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红绿灯》,多半是描写大陆移民在香港生活的辛酸煎熬。
2012年,前南方都市报媒体人贾葭,希望在浮躁的互联网时代留下一些有厚度的东西,创造一个容纳思考与呐喊的平台,推出更多有生命力的文章作品。
于是,他选择了和腾讯合作,给出比普通水准高上几倍的稿酬,从两岸三地挖来了比较有质量的写手,开设评论专栏,腾讯《大家》由此创刊。
让“大家”,见大家;让大家,看见“大家”的如椽大笔。
“大家”一共使用过三句口号,分别是:
“最好的专栏管家”、“阅读定义人生”和“思想流经之地”。
《大家》上线第一年,共发布了6000篇稿子,相当于南都、新京报、北青一线主流报纸评论的总和,平均每篇文章稿费3500元,平均每篇文章浏览量3000多万。
很快,“大家”被公众视为最稳定最优质的中文原创平台。
《大家》的签约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意见领袖,写的文章角度清奇,观点犀利,颇有百家争鸣之感。
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
那是在博客时代、天涯论坛的“衰亡后期”,全国媒体人和阅读群体,最后的最优质内容聚合平台,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之一。
2012年,腾讯“大家”正式上线,公众号开启了中国网民的新阅读模式。
不同于今日短视频的作秀摆拍和直播间里的群魔乱舞,在“大家”时代,纸媒向自媒体时代过渡的当口,是腾讯大家,给了内容创作时代,最后的体面:
这些人写出来的东西,值得你们一看。
2
2009年7月24日,通钢事件,轰动全国。
因股权调整引发群体性事件,通钢老总被工人打死。"通钢事件"警示企业重组须让职工参与,必须维护职工利益。
对于此次发生的群体性事件,吉林省国资部门新闻发言人称,此事系个别非在岗人员发起并鼓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员聚集所致。
个人鼓动,不明真相的人员聚集。
彼时,“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帽子,约等于今日的“不信谣不传谣”的官方说法。
第二天,新华社发文,怒怼吉林国资部门发言人的“不明真相群体”的甩锅行为。
说群众 “不明真相”,不等于真理站在了自己一边,反而暴露了有关部门没有尽职尽责,想借此推卸责任。
指责群众“不明真相”,就是说老百姓没有分辨事非的能力,这与事实不符——老百姓都愿意过安定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在网络上,舆情基本一边倒地倾向于通钢职工,通钢事件更多地被贴上了“工人集体维护自己利益,抗议改制,打死资本代理人”的维权标签。
如果只是寻找打人凶手,而不清理导致此群体事件发生的本质因素,则此事件依旧只会是“偶然事件”。
但很显然,通钢事件所暴露出的问题绝非偶然。

15年前,我们的国字头媒体,我们的新闻撰稿人,我们的时事点评写手,我们的资深意见领袖和公共话语权代表,是站在“不明真相”的群体这一边,敢于硬刚权威部门,质疑、批判、指责职能部门的过失的。
甬温线事故、塘沽爆炸,逆行而上的,除了消防战士,还有记者。
无冕之王,那个时候,还真能“世间多不公,以血引雷霆”、“真相和事实,如实公布于众”的。
通钢事件后,新华社怒怼吉林省国资部门发言人,前媒体人贾葭也于同日发文:


《是谁令群众“不明真相”的》。
在早年信息沟通不畅的时代,某件事发生后,事件发生地官方解释是唯一的声音,也是唯一的“真相”。
若记者不到现场,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不能算是新闻。若记者到现场之后,事情并未报道出来,也几乎等于这件事情从未发生。
一些地方领导可以在小范围内焦头烂额地开会讨论对策,但就是不对公众说一丁点——那时候,“真相”是被他们掌握的。
所以,时代变了,新闻传播渠道变了,互联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内容传播,可以无差别的第一时间,精准推送到每个人的手机上。
既然你说群众不明真相,那么,我们就第一时间,将真相告知群众。
“群体性事件,公众也有知情权”。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尚彷徨。”
2012年12月15日,在海南举办的第二届腾讯文笔峰会上,腾讯推出了全新自媒体产品平台——《大家》。
在会上,腾讯公司副总裁孙忠怀表示,《大家》将投入千万量级资金以签约、稿酬的现金回报以及优质的平台服务模式, 打造一个百家争鸣、兼容并包的思想盛会。
行业人士称,腾讯此举将引领中文互联网行业重划自媒体价值疆域。
百家争鸣,百舸争流,万类霜天竞自由。
3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2020年,始于武汉那一场“大病”。
《当代高校,忙着修墙》。
2015年,媒体人贾葭前往厦门大学参观,却被拒之门外,理由是“限流名额已用完”。
于是他和好友跟随一位黄牛爬梯翻墙入校,两人花费二十元。
后,他写下文章《花20块进门的大学永远不配一流》。

当然,限流,并不是厦大独创,南京大学、中山大学、武汉大学等高校均有发布出入管理规定,限制普通游客入内游览。
距离蔡元培的北大精神“独立平等、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过去了一个世纪以后,中国的高校,开始逐渐修墙关闭大门了...
直到2020年武汉疫情封城之后,国内众多高校,开始以管控之名,“封闭高校,全面严管”。
自此以后,高校关上的大门,再未打开。
在这其间,发生了武体学生乘游船“出逃”,情侣隔栅栏拥抱,东北师大学生夜间操场蹦迪等事件登上微博热搜,宛如一出现实版荒诞喜剧。
里面的学生,“我们想出去”,外面的游客,“我们想进去”。
有形的门,和无形的门,都上了枷锁。
2020年1月27日,腾讯大家官方公众号的推文,《武汉FY50天,全体中国人都在承受媒体死亡的代价》。
没人能想到,这竟然是大家的最后一篇推文。
此后,大家停刊,大家公众号,也自主注销,多位签约写手,表示“哀悼”。
创刊人之一的贾葭,选择改行,去创业,做移民,成了“移民教教主”。
前冰点周刊记者林天宏,在接受采访时也说:“我一个朋友叫贾葭,你看他现在在干嘛?他曾经是那样的一个人,他现在在做什么?”
听来令人唏嘘。
腾讯大家,8年呐喊,如椽大笔,就此沉没。
距离高校“关门潮”,正好是12年,封城封校,修墙上锁,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群体性事件,也越来越不可明说。
当初通钢事件的不明真相群体事件,演变到了今日,媒体人退场,其实就是另外一个江西事件:
指鼠为鸭。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当我们沉浸于短视频刷的停不下来的时候,当我们面对直播间的乌烟瘴气束手无策的时候,朋友们,我劝你们还是写点有内涵的文字吧,看一点能让你静下心来的书籍文章吧。
“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世间多不公,世事少正义,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着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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