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没见过这么真诚、动人的电影宣发?
前几日,口碑神作《坠落的审判》(下文简称《坠审》)正式在国内上映,电影女主角桑德拉·惠勒为此特意录制了一段宣传视频。
且作为公认的语言奇才(她是德国人,但在电影中能操英语和法语),她全程用的都是汉语!
“我非常自豪《坠落的审判》可以跨越这么漫长的旅程和你们见面,这也表明了艺术只有想象的边界,没有语言和国界的限制。”

就说国内的演员,能对着观众连续输出2分钟心得,还有这样深度的,大抵也是凤毛麟角。
相较之下,更衬出另一些业内人士思想境界之难堪。

《坠审》北大首映礼的喜剧表演
一方面我乐见这可笑闹剧,真理越辩越明,这些争议客观上强化了作品的热度与现实性。
但另一方面我也遗憾,《坠审》遭此一难,已沾染了太多本不必要的劣等讨论。
于是,我们很有必要重新审视它。
恰如其片名,为这场坠落再做细致的剖析。
受审的女人
女性被审判,在电影史上始终是经典的主题,乃至于母题。

德莱叶镜头下含泪蒙难的圣女贞德。

德莱叶《圣女贞德蒙难记》
戏本照进现实,因指控走上绝路的阮玲玉。

吴永刚《神女》
更别提好莱坞黑色电影时代,那些在法庭上散发致命魅力的蛇蝎美人。
比利·怀德《控方证人》
事实上,一直到近几年的热门作品:《毒舌律师》《分手的决心》《酱园弄》……

一个被全场目光瞄准、战栗着受审的女性,是最寻常的形象。
吴炜伦《毒舌律师》
我们或许要问一句,为什么?

答案其实也不复杂。
在这个世界,要让所有人认真听一个女人说话,尤其大部分说的还是她个人的经历、想法、观念,无非就两种情况——

其一,这个女人是撒切尔、董明珠式的强权女性,有足够的压迫力让你竖起耳朵听。但究其实质,这是女性在行使父权式管理;

其二,就是以上我们所看到的,这个女人是个亟待调查的嫌疑人。
《坠审》从开场便道出了这一真理。

作家夫妇桑德拉与塞缪尔隐居在法国山区,鲜少与外人来往。一日有一位学生佐伊上门采访桑德拉,二人聊得投机,气氛融洽。

突然,楼上的塞缪尔开始大声播放音乐,以至于二人无法再继续交谈,采访不了了之。

后来在法庭上,佐伊这样分析塞缪尔当时的行为——

他并没有在场,却强行施加了他的存在,变相压制了两位女士的主体性。

这是很微妙的细节,却如寓言般精准地映照着现实。
直到塞缪尔意外坠亡,桑德拉被推上被告席,她才真正获得了诉说并被聆听的资格。

老实讲,这样的剧情走向很难谈得上创新,甚至可以说老套。

可《坠审》的独特其实不在于故事,而在于其暧昧性
过去的“弑夫”主题电影,无非会呈现两种形象:受冤的苏三,或实锤的潘金莲,而这最终都关乎案件的真相。
《分手的决心》
《坠审》呢,压根不在乎真相。
在设定中,现场搜集的证据既不足以为桑德拉定罪,也不能为她洗去嫌疑,这导致案件的裁定完全依赖于庭审。
恰如桑德拉的律师所言,这场审判与真相无关,真正重要的是人们如何看待、定性并裁决桑德拉。
于是,在类似的题材中,《坠审》少见地没有执着在断案,而更关注于受审的女人本身。

桑德拉是嫁入法国的德国人,与丈夫同样热爱写作,却比他更成功。
后来,他们的儿子因丈夫的疏忽意外致盲,塞缪尔沉溺在自责中无法自拔,桑德拉通过书写排解痛苦,这进一步拉开了夫妻二人的事业差距。
这些痛苦的往事被摆到台面上,成为审判的依据与证词。
桑德拉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借助媒体吸引了整个国家的注意力。

一个鲜明的反差是,开头佐伊来采访桑德拉时,她几乎本能地抗拒自我表达,而反过来采访了佐伊。
这或许是出于以往生活的惯性,她习惯了压抑自己,只把心中所想乔装后写进书里。

但在受审时,她的表达欲却旺盛到让我害怕。

怕她说出太多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在后半段,桑德拉面临着极其危险的局势,所有证据都无法证明她的清白,指控更来势汹汹。
但在自己的律师慷慨陈情、企图将矛盾转移到亡夫身上时,桑德拉却突然提醒律师——
“塞缪尔不是那样的人”。
桑德拉很奇怪,至少她和过去凄苦的苏三、狠辣的潘金莲都不一样。
在这个不在乎真相的法庭上,她又成了唯一一个想还原一切的人。

吊诡。
“受审女人”的经典剧本,在桑德拉身上经历了吊诡的双重否定。


反真相
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走入这场审判中。
前文说到,《坠审》的独到之处在于其暧昧性,而这种难以界定的晦暗,实际上遍布了电影的每一处。
撇去法医层面上的问题,这起“杀夫案”,还存在三片难以驱散的疑云——

其一,“妻子的不忠”
儿子丹尼尔的失明对夫妻造成了重大的打击,尽管桑德拉仍简称他们彼此相爱,他们的婚姻关系实际上已经脱离了一般的轨道。
在那一年创伤期,桑德拉曾有几次找外遇排解情绪压力,但都告知了丈夫。

她的说辞是,“那一年我们都过得不容易”。


而基于桑德拉的双性恋取向,那场与佐伊的采访顿时被解读出了复杂的意味。
法庭提出,正是因为桑德拉在婚姻中始终缺乏边界感,令塞缪尔产生嫉恨,而这最终推动了悲剧的发生。
而在一段生前录音里,塞缪尔也的确曾言辞激烈地表达了对桑德拉出轨的不满。

你会发觉,桑德拉这样一个女性,远比以往类似的角色要复杂,却也更现实。
她并非纯粹的受害者或蛇蝎女,不太贤妻又不够渣女,她既爱男人又爱女人,迷恋肉体的欲望,也放不下灵魂的共振。
最复杂的是,她对丈夫似乎时爱时不爱。

而是非分明的法律,并不足以处理这种复杂性。

最现实的矛盾是,法庭希望通过一系列举证和雄辩来为桑德拉定性,破译她的所思、所想、所做。
但世界上唯一一个了解桑德拉的,恰恰是她自己。
证据拼凑出的桑德拉是真的,还是她所认定的自己是真的?

这是第一道深渊。
其二,是“丈夫的心理”
塞缪尔患有抑郁症,这一信息同时被法庭双方视为重要信息。

检方试图借此力证桑德拉对丈夫的打压与伤害,补充她的杀夫动机。
塞缪尔的精神医师甚至提出,桑德拉的强大自我“阉割”了丈夫,使他失去了生命最重要的东西。

而在桑德拉这边,她承受的是巨大的撕裂感。

一方面,她要为自己“洗白”,让自己尽量显得像一个温驯、柔弱的女人,以降低嫌疑。
另一方面,她始终难以接受这套逻辑——
每个证人都和精神医师一样,凭自己的专业走上证人席,讲述他们的关系和经历,宣称自己比桑德拉更了解塞缪尔。

可她不愿意用这种独断的视角评价丈夫。
恰如她对精神医师的反问:他从塞缪尔口中听到的是真相吗?医生就不会被蒙蔽与误导吗?

而如果心理学都无法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又有谁真的能明白死者的意愿?
法庭希望通过分析塞缪尔的心理状态区分这对夫妻的强弱,以此推倒结论。可事实上,或许连夫妻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

若“真相”意味着一个简明的事实,那桑德拉是个罕见的“反真相者”。


法庭给她的永远是“是或否”的单选题。

例如她是否因儿子的失明怨恨丈夫,丈夫又是否因此遭受到了折磨与痛苦。

但在她看来,这些问题从基础上就是错的——
她并不把儿子的失明视作残疾。
她不想谴责他生理上的缺陷,而认为这是他必须好好过下去的人生。
其三,“孩子的失忆”
《坠审》中最神秘莫测的,其实是盲童丹尼尔的记忆。

他声称自己听见过父母的争吵,却被实验证实不可能;
他说自己曾回到屋内,却与他此前的口供完全冲突;
他在最后又想起曾发现父亲服药自杀,但唯一的证据是,他记得自己的狗吃了父亲的呕吐物后中了毒……

但即便如此,丹尼尔仍在案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开始,法官考虑到他身体与心灵的创伤,破例让他继续与母亲住在一起。

桑德拉的律师说,这一次法官“拒绝屈从直觉”。

直觉是啥?
是母亲是嫌犯,儿子是证人,他们不应该继续接触。
但在情理层面上,丹尼尔刚失去父亲,又需要人照顾,此时无法再失去母亲。
法律在这一问题上让了步,代表这整个审判从一开始就照顾着丹尼尔的利益。
而丹尼尔模糊的记忆,亦是对“真相”二字的审视。


他的每一句证词,都足以动摇整个审判的根基,无论它是出自记忆还是幻想。
这愈发否认了审判的价值。
电影的隐晦主旨,其实是丹尼尔的临时监护员道出的——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做出决定

为了解决问题

有时我们不得不下定决心
在两条道路间选择一条
是的,真相有时不是恒在的、既定的事实,而是被选择的,甚至是被创造的。
世界的复杂性远非审判能够裁定,事实与记忆一样模糊。

历来的律政片总是在讨论优秀的律师、高尚的法官如何让正义赢到最后。

但很少有人真的反思过其暗含的逻辑——
真相是被摆弄的,人总能够重塑真相。
语言
原谅我很难像以往一样给出一个明晰的结论。
《坠》这样的电影不同于商业片,正在于它讲的不是什么规矩的主题。
它一直在探索更讳莫如深的东西,是我们所避讳、不敢直面的反常识。
但在这迷雾缭绕的故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最重要的主题吗?


或许有。
两个字:语言

无独有偶,更上一届的戛纳电影节也将荣誉赠与了一部审判外国女人的电影。

在《分手的决心》中,中国女人宋瑞莱的语言障碍,反而成了她神秘危险感的来源。


汤唯用汉语说的“心”被翻译器误译为了“心脏”

但《坠审》中的桑德拉,体验到的则是语言的另一个真理,也即电影导演茹斯汀·特里耶在采访中所说的:
语言即是一种暴力。

《NOWNESS现在》
“语言”二字,首先可以理解为字面意义上的交流工具。
塞缪尔曾指责桑德拉的“霸权”,她的法语一直没有进步,于是将语言强加于别人身上,让所有人都陪着她讲英语。
然而,桑德拉实际上才是这隐含暴力的受害者。
要知道,她真正的母语其实是德语。

她不想因语言障碍而失声,而英语只是一个语言的中间区域,它保证任何一方不会因文化上的劣势受到打压,以至于被剥夺声音。
而在庭审中,这种语言上的暴力愈演愈烈。

她被要求使用法语为自己辩护。
准确的证词本来是审判最重要的基础,但在这一要求下,桑德拉从开始就被置于弱势地位。

这亦象征着,人们其实并不在意她的自我辩白。

而“语言暴力”更深的一层含义,还在于
女性语言与父权语言的斗争

从头到尾,桑德拉都是被一种苛刻、自负、侵略性十足的声音包围。

塞缪尔的音乐是如此,法庭上尖锐、飞速的法语是如此,而她所受到的指责与控诉,更是充满了父权式的臆断意味。

一个细节是,桑德拉的律师与她很是交心,却依旧听不进她的辩白,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桑德拉都感觉得到他的审视与评判。

另一个细节是,当佐伊被法官询问时,她被称为Mademoiselle。
法语中专门指代未婚女性的称呼。
可她几乎条件反射般表达了不满:
我不喜欢自己被简化为婚姻状况。

妙的是,这位话语里自带刻板印象的法官也是一位女性。
这场审判实际上是整个社会运行规则的搬演,表面上是有罪与无罪的评判,实质是两种语言的较量。

在审判之前,律师与桑德拉一同整理信息,彼时的桑德拉带着一种全然的柔情。

她带着微笑描述塞缪尔,他如何出色、他的天赋、他的志向,以及他与自己的异同,语气透露出的是理解、认可、反思,这是一种被感性与人文关怀驱动的语言
直到律师猛地打断她,不让她继续以这种论调叙述。

桑德拉曾说,她希望尽可能在这次审判中维护塞缪尔的形象。

她内心有一种天真,认为这种复杂的情感才是他们夫妻的真实情况。但她未能想到,世界只想快刀斩乱麻地萃取一个最直截的结论。

感性使她落于下风,高度理性的社会规则会将所有的问题归因于她。
导演引用了女演员斯特里普的一段话:人们总是让女性来讲述男性的语言,却不会让男性讲述女性的语言。
70年代还是内阁成员的撒切尔夫人曾因自己尖锐的白人女性嗓音,失去了一次演讲机会。后来她找了专业的教练,塑造出了低沉浑厚的声线,这才受到了政界的尊重与接纳。
在既定的语言系统里,女性不得不付出更多去配合外界。

NOWNESS现在
但聊到这里,我们其实还没看到《坠审》最具新意的部分。

1961年,有一部叫《妻之告白》的日本电影,塑造了一个令丈夫坠下深渊的妻子形象。

增村保造《妻之告白》
片中借一位配角之口,表达了对女性身份的怜悯与共情——

女人用爱来面对世界,而男人只会用黑与白评判一切。

瞧,两性语言的主题,其实早在黑白电影时代就被讲过了。
《坠审》更狠辣的笔触其实是,它在最后撕碎了桑德拉、甚至包括是你我的幻想。
呈上公堂的一段录音,展示了这位妻子的崩溃时刻——

她嘶吼着,用那些最刻薄、尖锐的话语攻击丈夫。

桑德拉被逼到了极点,以至于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底线,那种“女性式”的温柔与共情。
一个事实暴露了出来:世界被父权统治是错误的,但“女性式”的语言或许并非更好的选择,它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走到另一极端,以致崩溃。
我们都忽略了,“女性”本就是对应着“男性”被生产的概念,是那些被硬塞给女性的特质和标签。
可我们所追求的,应该是超越两性的东西,一种二分法之外的更崇高目标。

可惜的是,《坠审》也只能深入到这一步。它给不出更多的答案,只能在分岔路口插下一块新的路牌,留待我们继续探索。

但我很喜欢它的结尾——

桑德拉说,当人输了,就只是输了;当人赢了,就会想要回报。

但她的胜利没有任何回报,只是一个结束。

我们的生存即是如此,输了是输了,赢了也挥不去空虚。
《坠审》不在乎输赢。

因为这场审判并不会就此结束,它总会在我们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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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审判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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