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冬,上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李叔同听到门外有人唤他的名字,开门一看,原来是好友许幻园。
他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屋,只是说:“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
李叔同站立许久,目送许幻园远去,消失在雪夜。随后,他回屋关门,思绪万端,最终将内心的洪流付诸纸上,创作出了一首歌词。
这就是日后广为人知、传诵至今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在佛教学者林子青所编《弘一法师书信》(三联书店版)一书中,“致许幻园”部分共收入6封信:前5封写于上述告别之前,后1封写于1918年11月,也就是李叔同出家,成为“弘一法师”之后。
给许幻园的信,被排在该书的最前面,但他不是弘一法师回信最多的人。
根据《弘一法师书信》收录的情况看,弘一法师回信最多的人,乃是学生刘质平,共有多达102封信写给他。
说到刘质平,如今可能少有人知,但在民国时期,他与丰子恺并称为弘一法师两大弟子,丰子恺擅长绘画,刘质平则擅长音乐。
1911年,刘质平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成为弘一法师的学生,毕业后,又于1916年前往日本留学,专攻音乐。
对于刘质平专攻音乐,弘一法师在信中多有教导。比如,在国内时,刘质平曾因病休学,弘一法师写信时特别说明做音乐和运动的关系:“习音乐者,非身体健壮之人不易进步。专运动五指及脑,他处不运动则易致疾。故每日宜为适当之休息及应有之娱乐,适度之运动。”
同时,希望刘质平不要急进,不要心浮气躁。“学稍有所得,即深自矜夸;或学而不进(此种境界他日有之),即生厌烦心,或抱悲观,皆不可。必须心气平定,不急进,不间断。日久自有适当之成绩。”
对于学生的缺点,他也直接指出:“君志气太高,好名太甚,‘务实循序’四字,可为君之药石也。”
看起来,这些教导似乎都是些“大道理”,但对刘质平来说,却自有益处。刘质平7岁时,其父病逝,由母亲一手抚养大,弘一法师的教导有着父爱般的温度,正因如此,有人评论说两人“名为师生,‘实’为父子”。
日常教导之外,更有经济上的扶持。
留学日本最后一年,因为申请官费无望,家里又突然断了资助,留学经费出了问题,刘质平急得差点自杀。在给弘一法师的信中,他写道:“有负师望,无颜回国,唯有轻生,别无他途!”
收到刘质平的“绝笔信”,弘一法师很担忧,提出“可以量力助君”,先是盘点了下自己的收入和支出情况(彼时还在浙江一师任教,所以有工资收入),连5元零用都算了进来,最后发现,每个月可以节余20元。
“此廿元即可以作君学费用。中国留学生往往学费甚多,但日本学生每月有廿元已可敷用。不买书、买物、交际游览,可以省钱许多。”
弘一法师写下这些,又担心刘质平不肯接受,强调“此款系以我辈之交谊,赠君用之,并非借贷与君”,还表示“将来不必偿还”“赠款事只有吾二人知,不可与第三人谈及。家族如追问,可云有人如此而已,万不可提出姓名”,信的结尾处更提出“此函阅后焚去”。
这无疑是深藏大爱的“阅后即焚”,但刘质平没有照做,同时也接受了弘一法师的资助。
令人感慨的是,约半年后,弘一法师发心出家,仍没忘记刘质平的留学经费。
1918年农历3月25日写给他的信中,弘一法师写道:“君所需至毕业为止之学费,约日金千余元。顷已设法借华金千元,以供此费。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置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
数月后,为学生筹到千元,弘一法师方才安心出家。
林语堂曾评论说:“他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却终于抛弃了这个时代,跳到红尘之外去了。”跳出红尘,也还有佛尘,在我看来,资助学生刘质平,恰是弘一法师从红尘跳到佛尘的一个关键节点,慈悲尽显。
得益于弘一法师的资助,刘质平学成归国,并很快投入到音乐教育事业中。
在生活中,刘质平不忘师恩,他“总是抽身看望恩师,侍奉左右”。据称,弘一法师一般不接受布施,唯独对刘质平例外,而他作为学生,即使家中时有困窘,对恩师的供养也从未间断。
1923年在写给刘质平的信中,弘一法师直言:“比获尊书,并承施三十金,感谢无已。此数已可足用。他日万一有所需时,再当致函奉闻。我辈至好,决不客气也。”
除了钱,刘质平也不时寄来食物、衣物、文房用品等,而弘一法师总是附送墨宝,1930年11月,一次附上的墨宝便有86件之多。
为什么弘一法师要不断给刘质平寄送墨宝?
一是,他在研习书法,可以将作品送给刘质平当纪念;
二是,所写绝大多数都是佛语,可以以字弘法;
三是,弘一法师的书法作品受到青睐,可供出售,“希望能在经济上帮助刘质平”。
对于第三点,弘一法师说得很明白:“余自入山以来,承你供养,知你教书没有积蓄,这批字对将来有缘人会出资收藏,到时你可将此款充作养老。”
然而,刘质平哪里舍得将恩师的书法作品出售,一一悉心收藏在他的老家海宁盐官。
收藏弘一法师书法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少故事。1937年,海宁遭日军飞机轰炸,刘质平急忙赶回海宁,携全家老小逃难的同时,也将这些墨宝带在身边。
有次途中遇到大雨,刘质平解开外衣,护住装有恩师墨宝的箱子,自己则任雨水浇淋,不料因此大病一场。
后来,谈及自己守护恩师墨宝的往事,刘质平表示:生死事小,遗墨事大……我视遗墨,比自己的生命要重。生命可以死亡,遗墨不可损失。”
刘质平全力守护,首先是回应弘一法师的教导和扶持之恩,其次,他深知弘一法师书法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抗战胜利后,准确地说,是1947年2月,他将这些墨宝汇集,借助上海宁波同乡会礼堂,举行“弘一大师遗墨精品展”,展出弘一法师字幅、手札400余件,《佛说阿弥陀佛经》与《华严集联三百》等精品备受赞誉。
彼时,媒体报道称,“大师之书法,质朴冲淡,骨力深秀,敛神藏锋,雍睦齐整,毫无人间烟火气,足徵其心灵修养之深邃,天才智慧之卓绝,冶成其清拔独特的人格表现,与归真返朴超尘入妙的伟大书境,尤为钦佩。
媒体同时强调,“所遗墨宝精品,均由刘质平居士悉心保存,幸免浩劫”。
据说,展览还没结束,孔祥熙派人找到刘质平,表示愿以360两黄金收购《佛说阿弥陀佛经》十六幅,被刘质平坚定拒绝。
忆及此事,他说:“我受先师几十年艺术教育的深恩,意志坚定,认识清楚,应取的分文必取,不应得的巨万不收。宁愿穷死、饿死,不愿做我国艺术界一个败类。
此后,舆图换稿,刘质平仍悉心守护恩师墨宝,到了晚年,长子刘雪阳“接力”守护。1978年,刘质平去世,享年84岁,弥留之际交代子女的唯一一件事情,是把墨宝保存好。
2000年,刘雪阳将墨宝捐给国家永久保存,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完成父亲生前的意愿,“让更多人近距离瞻仰弘一法师的遗墨”。
在捐赠仪式上,刘雪阳说:“如若弘公、先父在天之灵有知,我想他们也会同意,感到欣慰的。
2018年,刘雪阳去世,享年88岁。和父亲一样,刘雪阳生前从事音乐教育事业,培养了大量音乐人才,也倾注心力守护弘一法师遗墨。
“李叔同、刘质平、刘雪阳,这三个名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他们的故事和精神,永远记载在历史的篇章里”,“李叔同故居”公号推文写道。
根据《弘一法师书信》,刘质平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1942年农历9月寄来的弘一法师“遗嘱”。
该信附录了弘一法师的偈语: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生风骨,都在这32个字里——不见金钱,只有慈悲,这是弘一法师的底色,亦是和刘质平情同父子、刘氏两代人接力守护遗墨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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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667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响马
作者简介:前媒体人,现自由撰稿人,长期关注商业和人文。
开白名单 duanyu_H|图片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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