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开年复工第一周,一个话题炸上热搜。
春节档期间,大热的《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和《裴总每天都想父凭子贵》两部短剧接连“攻陷下沉市场”,拿下10亿流量。
消息一出,就给了所有人亿点震撼:“知道短剧火,但没想到这么火!”
图源:飞瓜数据
过去提及时总难逃“粗制滥造”质疑的短剧,一朝拿下泼天的富贵,惊呆无数网友。
而如果说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意外,无疑是两部现象级短剧“背后的女人”:咪蒙。
没错,就是那个曾在文字自媒体领域出尽风头的咪蒙。
如今,作为“出品人”的她,仅凭这两部作品,便已经收入过亿。
两部短剧都由短剧厂牌听花岛制作出品,而听花岛的背后实控人是咪蒙(马凌)
这不是咪蒙第一次因类似话题登上热搜。
此前网上就曾有消息传出,“咪蒙凭借着200万成本的《黑莲花上位手册》拉高了短剧制作天花板
2023年11月,《黑莲花上位手册》因渲染不良价值观被下架
如今不过数月,又是接连两部短剧出圈,难怪引来网友们感叹:
“兜兜转转,互联网赚钱的还是那些人。”
事实上,早在2023年下半年,网友们热议的“新风”之一,短剧就因为低成本、高回报的属性引发讨论无数。
咪蒙的成功,再度掀起相关话题热度
如果你时常刷短剧或短视频,大概对类似的情节不会感到陌生——

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手中的棒棒糖掉在雪地上。
不到一分钟的剧情里,小女孩经历了弟弟去世、母亲变疯、父亲自杀,以及家庭教师卷走一切财产的多重打击。高燃BGM响起,女孩的声音也随之出现:8岁那年,好梦破碎,我的余生,只有复仇。
这是短剧经典的开头方式,这类以快节奏、高爽感著称的剧集,大批量收割下沉市场用户,成为了新的造富神话。
短视频平台推荐的热门短剧,播放量多是上亿级别/图源:抖音
从拍完到与观众见面,一部短剧要经过剪辑、配音配乐、加特效、渲染等多个环节。
这些工作由后期团队完成,设置吸引观众追剧的“钩子”,也是他们工作中的一部分。
那么在咪蒙们赚到盆满钵满,流量人气双丰收的同时,作为“制造钩子”的人之一——
短剧后期们,在这场造富神话中赚到钱了吗?
“我们后期赚的就是个辛苦钱。”

腾腾今年25岁,在横店经营着一家小后期公司,算上她自己,一共有10名员工。下半年短剧爆火后,来找她做后期的甲方变多了,经常好几个项目同时开工,通宵也是家常便饭。
最忙的时候,腾腾和她的伙伴们要同时做4个项目,一般是两个人一组负责一个项目的后期,而她是老板,除了常规剪辑,有时需要总把关。
最夸张的一次,她连续加了30多个小时班,几乎住在公司,每天盯着电脑剪辑,“其他人好一些,加班没这么狠,我是老板嘛,还是要多承担一些”。
一部短剧由大量的素材构成,后期的工作就是对这些素材进行挑选,再用尽可能流畅和连贯的镜头语言把内容线搭起来,构建故事。“之后就和导演一起调镜头、精简内容,再然后就是配音配乐特效,转场、氛围这些”。
全部完成后交给导演审片,根据对方的意见进行调整,“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交成片了”。
腾腾在工作中|讲述者供图
腾腾说,后期的工作大致可以分为上述步骤。通常,一部100集左右的短剧,给到后期的时间大概是20天左右,有时情况紧急,时间还会被进一步压缩。
腾腾做过最极限的项目,剪辑时间只有7天,“算是给朋友救场,他们的后期原本交给了别的公司做,但可能没达到标准,导演、平台不太满意,总之又找到我们”。
这个极限项目,最终是腾腾和伙伴们拿出不眠不休、住在公司的架势通力完成的。
尽管常常赶工,但后期得到的回报相当有限。
“那些拍一部短剧赚了多少多少的故事,跟我们后期没什么关系”,腾腾说,每个后期团队的收费标准不同,加上现在入局者增多,价格被压得很低,“我不太知道别人报价多少,但我自己的标准是,一定要够给我们的小伙伴开工资和奖金,因为要考虑团队的付出回报比”。
公司员工的工作场景|讲述者供图
今年短剧被频繁报道后,腾腾的很多朋友开起了玩笑,喊她“富婆”,有些还跑来横店找她玩,“她们来了,看过我是怎么工作的,然后就会说,看到我的工作强度,赚多少都不会眼红”。
因为开了公司,腾腾自觉责任更大,为了让公司业务更加广泛,也让员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今年夏天开始,她做起了承制,从拍摄开始,介入到剧集制作的前期。
“我做了承制才知道,前期工作中,存在工作不到位的话,后期的工作压力更大。比如镜头不衔接、演员表演不到位、台词功底等。都堆压到后期用各种技术去调整。”‍
腾腾觉得,“很多新入局的承制公司,不是很重视后期,甲方觉得这就是个流水线的活儿,谁都能做”。
同样在横店创业的敬文坦言,“微短剧是赚钱,但是我们制作人员,也就是赚个制作费”。
敬文的工作节奏和腾腾类似,经常会有几个项目同时开工,“因为找我的项目很多,我想着自己忙不过来,能不能找人一起做,就有了现在的公司”。
敬文说,短剧剪辑有一定的套路和模板,像重生题材,开局几秒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怎么惨怎么来,而后主角在绝望中自杀,画面一黑镜头一转,人生重启开启金手指逆袭。
如果后期只按套路剪,甲方又不是很懂行的情况下,是存在“糊弄一下就能交差”的情况的。
“但我做不到”,敬文觉得,想做好后期也并不容易,要经常琢磨和思考,也要留意现在的观众喜欢什么,比如有些观众喜欢很夸张的“反派上一秒还在嚣张,下一秒就给主角跪下”的打脸剧情,即使反派的情绪转换缺少铺垫。
敬文和同事的工作状态|讲述者供图
“我剪第一部短剧的时候特别痛苦,每天醒了就在想要怎么剪,剪完自己不满意又推倒重来,从睁眼都睡觉都在想这件事。其实没人逼你,就是自己过不去心里的坎。”
在他看来,“糊弄一次两次可以,长期糊弄肯定不行。这个行业现在竞争激烈,最后留下的肯定是认真做事的人。”他说,和外界的评价标准不同,行业内有自己内部的榜单,“你认真做事肯定会被人看见”。
至于没赚到短剧的“大钱”,敬文的心态倒是很好。他形容自己是个目光有限、只专注眼前的人,“我觉得已经可以了,我现在20多岁,公司每个月营收能有十万块,挺好的”。
很多时候,后期是一个给前期“擦屁股”的活儿。对于这一点,ADR录音师阿陈深有感触。
简单来说,ADR录音师的工作是重新录制对白,“国内的非大型项目,特别不重视声音,而且特别想当然,短剧更是如此”,阿陈说,他们经常提前一天才能拿到完整的片子,配音演员连过一遍的时间都没有,就要直接上。
很多时候,短剧方给的配音稿就是短剧的AI字幕,加上拍摄时环境嘈杂、没有参考声,“经常要死盯演员的口型,猜这句说的是什么”。工作久了,他猜口型猜得还算准。
配音过程中,主要盯的是“配音和口型是否对得上”,至于情绪把控,“短剧一般不会抠那么细”。偶尔需要改词,比如“支付宝”不能说,因为涉及版权,到了改动比较多的时候,“那只能保持张闭嘴时间一致,细节的口型就没法顾及了”。
100集的配音时间,通常被压缩到3-4天甚至1天之内。录得最快的一次,阿陈早上10点开工,一直忙到凌晨一点,“那天录了60集”。他平时工作比较细致,“但工期特别赶的,实在顾不上了,大致对上就完了。”
“更痛苦的是,那些短剧一点逻辑都没有,配音也是一种折磨”。
一部融合了“赘婿”“神医”等大热元素的“大烩菜式”爽剧,所有人都看不起男主,然后被各种打脸。“比如男主告知某位配角他患了癌症,对方不相信,结果真的查出癌症。又或者男主给了某人几百亿的订单,对方口出狂言,最后却被手下印证”。
阿陈吐槽,“我真的搞不懂到底是谁爱看这种东西”。
腾腾和同事们|讲述者供图
腾腾也遇到过收音差的情况,只能找朋友的团队帮忙,“每天开工的剧组很多,环境很乱,突发状况也多,也能理解”,让她觉得比较痛苦的,是救场。
“就像我说的,别的后期公司做一半甲方不满意,叫我们帮忙重新做,时间紧不说,他们的很多剪辑节奏、审美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比自己重新做痛苦多了。”
腾腾举例,之前她救场的那部烂尾片,就是没有摸准方向,加了很重音效,用夸张BGM配上“战神归来”那类的音乐音效,但女频的感情戏,音效要更轻柔才对,还需要一些浪漫的效果,比如慢动作、转场、光晕氛围等。
“男频画面强调冲击感,抓住演员的微表情放大加重音,给观众爽感;女频会轻推画面,放轻音效,尽量让人舒服。因为一开始的剪辑思路就不一样,所以很多东西都要重新调整。”
敬文则觉得,很多甲方在拍摄时,对内容的最终呈现已经有了想法,如果剪出的片子和他们设想的不一样,就会有抵触心理,觉得后期没有做到位。
比如男女主第一次见面,甲方希望画面围绕主角转动,两个人逐渐看对眼,但素材可能存在穿帮或遮挡,剪不出这样唯美的效果。根据素材换个剪法,甲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认可”。
“遇到这种甲方,我会叫他来我这儿,坐我旁边看着我剪。”他的经验是,一般甲方陪剪过,就不会再挑后期的毛病,“素材就在那,我这么剪是不是最好的方式,他直观就能看见”。
敬文的临时工作台,放着可乐和零食|讲述者供图‍‍‍‍
至于审美,敬文觉得,不应该用高高在上的视角去审视。
“生活在大城市,接触过很多好作品的人,可能会觉得短剧比较low。但短剧的受众是下沉市场,可能要循序渐进,你得先拍他们爱看的东西,再一点点做加法。”
今年下半年开始,腾腾和敬文觉得,越来越卷的短剧行业,逐渐有了一些有趣的内容。
“我们拿到素材也不是上来就咔咔剪,得看一下,一看就看出来不一样了”。有些编剧会设计一些亮眼的、不套路的剧情,过去可能只有一个机位,现在机位多了,会拍远景、给演员特写等,后期发挥的空间也更大。
“坦白说,以前可能就是流水线素材,我们的态度也是把钱赚了就行。现在前期已经有亮点了,后期也会有种咱一起做个作品出来的心态。”
腾腾说,2022年左右,行业里还有比较下流、擦边的短剧,到了今年,这些短剧已经被淘汰得差不多了,审美都有了比较大的改善。她发觉,有些编剧不再“为了爽而爽”,会设计一些前后转折的桥段。
“我真的觉得,这个行业是在向好的方向走的。”
腾腾2021年毕业,之前在大厂工作了一段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人邀请她和男友合作短剧帮做后期,二人商量后,决定前往横店。
“其实想想胆子也挺大的,我俩一共带了一万多块钱,就来了。”腾腾的第一部作品叫《赖上漂亮女总裁》,上线后数据还不错,很快有第二部、第三部找来。
毕业前,敬文在剪过《独行月球》《泰囧》等影片的屠亦然老师那里工作过,也曾参与过院线电影的剪辑,“好的时候,一个月有一万多的收入”,没想到一拿到毕业证,一切都变了,“我去找工作,公司只愿意开几千块工资”。
“还没我学生时赚得多,不太能接受”,敬文开始“打零工”,直到朋友找上他。
“其实一开始我不太愿意,也不是觉得短剧low或者什么的,而是它的工作地点很多就是横店、象山这些地方,年轻人嘛,肯定还是希望自己能生活在大城市。”‍
做了几部短剧后,他开始觉得“有点意思”,收入也不错,才决定扎根横店。
刚入局时,敬文也吃过亏,因为很多工作都是朋友介绍,自己也好面子、不懂签合同,“口头上的事情哪有法律效力,对方也不是说不给,就是拖。”现在,他手里还有几万块的欠条,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
横店一角,敬文拍摄|讲述者供图‍‍
所以开公司后,敬文学会了公事公办,先签合同付定金再说其他,“我一个人好说,现在得想着大伙儿”。
从为自己负责到为员工负责,乘着短剧风口的他们,也经常考虑以后的事。
腾腾直言,两年前就有人说风口要过去了,“但现在短剧还是很火”,敬文则不会贷款焦虑,“先做好眼下的事情”。而在已经在影视行业深耕19年的老兵,浙江杭州燃点影视的总经理卢高峰看来,这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重演。
“短剧是从网文那儿来的,有很浓的爽文色彩,题材也比较单一,赘婿、霸总、甜宠,本质是快消品。”
“我说话直,短剧对后期来说,就是压榨。”燃点影视承接的短剧后期业务不算多,但是,“不和你开玩笑,我这里做过短剧项目的后期,最后全跑了”。
卢高峰觉得,短剧目前还是不健康的,靠快抢时间、靠投流吸引眼球,“给后期时间只有20来天,这不是一个能出好作品的周期。而且大家都是有点理想的,很多短剧怎么说呢,还谈不上是个作品”。
有人赚钱,入局者变多,监管来了,行业趋于正轨,这样的故事高峰见过太多次,“现在的短剧热,其实以前在网大时代也发生过,都是轮回”。
燃点影视制作的部分短剧|讲述者供图
就像曾经与粗制滥造挂钩的网大如今也有精品,卢高峰相信短剧会越来越规范,相关政策的出台,以及政府的一些正能量短剧,都是相对积极的信号。
“走向是什么呢?现在这么多公司入局,肯定会先死一大批,最终行业走向精品化。那些几天赚几亿的事情,在行业正规化和精品化之后,也很难再出现了”。
至于后期从业者,卢高峰觉得,要稳住心态,别总想着分一杯羹、一夜暴富,也不要为了赚钱自我消耗,只要有作品,无论行业如何变化,“你都是稳的”。
也许就像腾腾所说,“人家8天赚1亿,给到我还是100集3万,我从不眼红,把事做漂亮了,才是我所追求的”。
暴富神话就像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及,真正能走向绿洲的,或许还是那些一步一个脚印的人。
(阿陈为化名,作者丨卡卡,编辑丨桑桑,出品丨如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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