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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余国英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
余國英:生於中國大陸,1949年隨父母遷臺,國立臺灣大學畢業後,得羅格斯大學全額獎學金赴美,先後畢業於羅格斯大學研究所、康乃爾大學研究所。 曾任教於母校羅格斯大學及汎尼笛根生大學。任職於愛絲蘭黛公司。退休後住佛州,現除專心寫作外,并任北美華文作家聯誼會副會長,世界華文女作家協會秘書長,海外華文女作協第九、十及十三屆秘書長等職。目前正在潤寫小說《我的父亲母亲》。
(09) 山仔頂的不速之客
阿月果然是一個懂得勤勞持家的好女子,她在家在門口放了一輛小車,車上透明不透風的玻璃盒中掛了半隻熟雞,大片熟肉,玻璃盒底裝滿了小冰塊, 上面整齊地舖着切好的青菜絲、黃瓜絲、包心菜絲以及煮好的麵條,車旁地上準備了一隻巨大的塑料冰箱,裡面装滿了冰塊,街邊放了两張塑料桌子,桌子上放了裝了乾淨筷子的筷筒、乾淨的湯匙盒以及醬油、辣椒及香醋等作料瓶,桌旁擺放了幾張塑料椅子,就此做起生意來。
「告訴阿月,小愛台要吃什麼涼麵?對了,她喜歡吃雞絲拌黃瓜絲的涼麵,咱們父女兩人一大一小,一人來一碗吧。」京生說完, 就拖過兩張椅子,自己坐下,小愛台很自然地坐京生身邊另外一張椅子上。
京生一面吃麵,一面看著小愛台,感覺得這才四歲的小家伙雖然喜歡許秀美的程度不如阿月,但是也因為年紀小,很容易就適應了新的生活,見了阿月雖然非常高興,不過,她吃完麵,臨走的時候, 臉上只展現出吃飽了的快樂, 并沒離別的悲傷表情。
「京生,不用給錢,你和愛台來吃麵還給什麼錢呢!這不是生分了嗎?」阿月說著,就把京生給的錢叫阿凱追上去還給他們,但是因為京生堅決不肯拿,阿凱就算了。
余愛台出生的時候,余家全家雖然非常興奮,當時余老師屬於入學考試委員,天天忙着出考卷試題,又要入闈隔離,忘記替她到市政府去辦出生證及戶口名簿。
到了1959年,小愛台已經六歲,應該進小學了,沒有身分證,戶口名簿上面也沒有她的名字,這可如何是好?
京生想了很久,就騎了摩托車帶了小京生,趁阿凱不在家,又去拜訪了一次阿月。
這一次再拜訪的時候,阿月的涼麵攤不見了,門外空地上放的的是一個小搖籃,裡面躺著一個新生的小嬰兒,阿月正在用小湯匙一勺一勺地把碎米做成的漿糊餵小寶寶吃米糊。
看見他們來了,阿月放下小湯匙,進去拿了汽水和餅乾招待客人。出來的時候,只見小愛台手中拿了湯匙,非常用心地在餵小寶寶。  
兩個大人相對一笑,京生告訴阿月他們來的目的,是要在余家戶籍上加上余愛台的名字,阿月一聽二話不說,立刻把京生帶進房內,把自己的身分證拿給京生。
「好極了,小愛台的養父是我,她的親生媽媽就是你高秋月!可以嗎?」京生想知道阿月的想法。
「隨便你怎麼填,小愛台一定要讀書,她的生父是個腦筋聰明、思想前進的大學生,小京生一定要做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找事謀生比較容易的人。」阿月很堅定地說。
兩個大人出來的時候,只見小愛台拿湯匙的小手非常不穩定,小寶寶的小嘴跟不上小湯匙的轉動,結果兩個小人的臉上都糊滿了米糊。
阿月大聲地笑了,先給小愛台擦臉,然後又把小家伙抱進去洗臉。
余京生在哈哈大笑聲中,收好阿月的身份証,放心地騎了摩托車,帶了小愛台,父女倆人如風一般地去了。
京生回到家中,本欲立刻就去替余愛台辦理身份証以便入學,可惜第二天開始了八七水災,艾倫颱風使得台灣中南部空前的豪雨,導致山洪暴發,河川水位高漲,大水衝斷橋樑、鐵路及公路,嘉義的布袋鄉整個泡在水裡,幸好省立嘉義中學位在山仔頂上,嘉義農業試驗所以及民族國小,都不那麼低窪,但也受到颱風影響,不能出門,所以,京生在小學開學的前一個星期,才到市政府民政局去辦理余愛台的戶籍。
幸好那時沒有大數據的電腦,一切全靠戶籍人員的雙手來抄寫。
「喲,怎麼出生的時候不立刻來報備,等到現在?」那位坐在桌子後面,手中拿了鋼筆的辦事人員問余京生。
「對不起,那時我還沒有找到工作,所以不知怎麼辦。」廾三歲的余京生也不知如何回答。
「爸爸叫余京生,女兒叫余愛台,都是好名字!」這個人説道。
「她的媽媽是蕃人,不懂得我們平地人起名字的習慣。」余京生把阿月的身分證遞給辦事人員看。
「高秋月是山地女同胞,她怎麼沒有來呢?」
「是,是,她沒…。」
「歿了?是八七水災淹死的嗎?這個水災真是太可怕了, 告訴你, 那時龍山寺裡排滿了等人認領的…。」
你說,小愛台是不是很幸運,幸好那時沒有處理大數據的電腦, 随随便便就成了合法的居民。  
余愛台6歲上小學的頭一天,余老師很嚴肅地對小愛台說:「小愛台,妳是屬於像余家這樣的知識分子讀書世家的,妳的生父是一個非常出色有思想的讀書人,現在,又有一個善良而充滿愛心的養父,所以,妳將來也應該也很會讀書, 成為符合余老師和余師母的期望的孩子。」這也難怪,因為當時在台灣大多數的外省人,手中沒有田地、房產以及資本,身邊也沒有那麼多親戚朋友的人際關係,唯一能出人頭地或者謀求一條生路的,就是:「好好讀書」。
余愛台上小學的那一天,她的爸爸余京生騎了通體擦得閃閃發亮的二手摩托車送她上學,父女倆人覺得簡直風光極了。
幸好小愛台也不負眾望,考試門門滿分,又聰明又聽話,深得老師喜愛,收音機裡放送的歌曲,她只要專心地聽了幾遍,就立刻可以琅琅上口,年年都是班上的學術股長和品行端莊的模範生。
她還有一個本領,就是老師說過的話,她都不會忘記,讀起書來,一目十行,而且讀過的書,就完全記得清清楚楚。
家裡牆上掛滿了她得到的獎狀,書架上擺滿了她贏得的獎品。
在小學裡小愛台是模範生,在強力的升學競爭中,很順利地考入省立嘉義女子中學。
余愛台進了省立女子高校一年級,開始學習英文,對於她來說,英文的26個字母由她背起來,就能立刻琅琅上口。
「京兒啊!看看你女兒,只花了幾分鐘就能把26個字母全部記住,哇,記得京生進初中一年級,開始學英文,哇,讀來讀去,腦袋就像石頭一樣,這些ABC,對他來說,好難好難啦!」余老師看著親生的兒子和收養的孫女兒,一直搖頭, 最後還是無奈地大笑了起來。
「那是因為京生在逃難的船上發生了意外,在意外之前,咱們家京生原來也是很聰明的孩子!」余師母馬上出來護短。
「是喔,我只有腦筋不怎麼好,可是身體很健康,精神也很愉快!」遇到這種情形,京生只有臉上堆滿了笑容,或者輕輕地回答;「並不是我不想記,而是我記不得呀!」
「是嗎?阿爸,你跟著我唸好嗎?ABCD…。」小愛台開始唱了起來。
「ABCD…。」阿爸余京生跟在後面也唱了起來。
「咦?怎麼跟在女兒後面學比自己學容易多了?」余京生非常詫異。
「那好,阿爸,從今以後,咱們父女兩人一同學習英文好了!」余愛台笑嘻嘻地對養父京生說。
「其實,我現在雖然不需要參加英文考試了,但是農業試驗所很多從美國運進口來的機器、農具,都是用英文寫的,我學英文確實是非常有用的!」余京生笑嘻嘻地說。
余愛台是何等聰明的孩子,她馬上就了解阿爸的意思,所以後來,每當女兒余愛台讀英文書的時候,她都要讓阿爸京生跟在她後面大聲地一同唸。
而阿爸拆開機械農具英文說明書來讀的時候,女兒余愛台也都在一旁幫忙翻譯講解。
風雨無阻地,余愛台已經習慣了爸爸余京生每天放學之前,推了摩托車站在校門外面等她,手中還提了兩個小塑料袋,裡面是余奶奶陳秀生給她和爸爸京生切好的水果,出了校門,父女兩人就先把水果吃完才歡歡喜喜地坐上余京生的摩托車回家。
「咱們余家一共有三等人;第一等人,是京生站在嘉女中門口去等愛台放學,第二等,就是我老婆秀山站在44號籬笆外面等我們回家,第三等,就是我拿了筷子坐在飯桌上等大家上桌吃飯!」余老師經常笑嘻嘻地說這幾句話。

「余京生喔,你這樣寵女兒,天天騎車帶她回家,要到什麼時候才讓她自己回家呢?」鄰居們笑問。
「我們得好好地珍惜這段時間,等愛台考上大學,我就是想推了車在校門外等她都沒有辦法了。」余京生輕聲地回答。
果然,後來余愛台很順利地以高分考進台灣大學醫學院。
余京生請了假,送小愛台到台北去讀書,余老師、師母都買了嘉義火車站的月台票去送行,余師母和小愛台在火車站上相擁大哭, 捨不得分開。
「都不要哭了吧,愛台進大學是好事,總不能希望她一輩子留在家中呀!」余老師站在師母身邊, 自己也一面掉淚一面說。
只有京生,心中酸甜苦辣,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所以他把愛台送進台大医學院的女生宿舍後,一分鐘也不敢停留,當天就搭了夜班車,連夜趕回嘉義。
余家家中少了小愛台,剩下來的三人,都好像失去了生活重心一樣,天天算計如何要小愛台回家探望父母。
「不行喔,醫學院學生的功課非常之重,我們到台北去看她吧,免得耽誤她的學業。」余老師說。
其實,三人都是同樣的想法。  

當蔡永福里長吧阿月在深山被蛇咬傷不治的消息告訴余家,余老師和師母出了喪葬費之後,全家仍然決定不要把這惡耗告訴台北的小愛台,免得她讀書分心。

「聽說你家余愛台在喪禮的那天還是上了阿里山去披麻戴孝,只不過立刻坐了當晚的了夜車,趕回台北的宿舍去了。」蔡長娘告訴余家師母。
余老師和余師母已經到了退休年齡,才發現余京生已經34歲,還是單身,兩位老人非常懊惱,全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小愛台快樂地成長上面,忽略了京生的終身大事,可是,事已至此,後悔有什麼用呢?
說也奇怪,余師母正想去找蔡里長的太太請問如何找一個媒婆的那陣子,百里香的籬笆的竹門外面,傳來蔡里長的聲音。
「喏,這家就是山仔頂44號。」蔡永福里長的聲音說。
「是的姓余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是,余老師是省立嘉義高等中學校的數學老師。」蔡里長肯定地說。
「媽,沒有錯,就是這裡!」
大門外站着頭髮已經灰白的老里長,他的身邊站著一位漂亮的中年女人和一位白髮老太太。
「余老師,余師母娘,有人在家嗎?你們有遠方的客人來找!」
「蔡里長,我爸媽出去了,我有在家,有什麼事嗎?」正在院子裡修理鄰居的腳踏車的余京生, 連忙高聲回答,並向大門口走去。
「請問你認識余幸福先生和陳秀山女士嗎?」那位漂亮的中年女人問余京生,她的口音有點奇怪。
「余幸福先生和陳秀山女士是我的父母親,你們要找他們有什麼事嗎?」台灣的九月還很熱,臉上汗漬混著油污的京生穿了一件舊的汗衫背心,背心上滿是油汙,他一面問一面用脖子上掛的髒毛巾擦著臉上和手上的油污, 愈擦愈髒。
「是嗎?那你難道是他們的兒子余京生嗎?」那位老太太問。
「是,我就是余京生!那,妳們是誰呢?」變成了花臉的京生笑嘻嘻地反問。
「哇,長得這麼俊,這麼高,比你爸爸高多了,真是一表人材!」那老太太吃驚地說。
「我們姓張,我媽媽叫李翠英,我叫張文婷。余京生,你還記得我們嗎?」張文婷很高興地笑了起來,露出了她可愛的小虎牙。
余京生有點不好意思, 他的原想說:「好像見過,但不知在哪裡。」但他幾乎脫口而出地說:「似乎在夢裡見過。」這不是太唐突了嗎,他余京生哪裡會這麼輕浮呢!幸好及時打住,改成說:「這個,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這裡有一封20年以前你父母寫給我父母的信,你先拿去看看。」張文婷由皮包裡抽出一封褪了色的舊信封、遞給余京生看。
信封的上款,也就是收信人:台南工學院土木系的張教授松柏先生兄嫂,下款是嘉義市山仔頂44號弟余幸福及弟妹陳秀山謹寄。
「是,的確是我爸爸的筆跡。」京生雖然不記得爸爸曾寫過這封信,但他爸爸的筆跡他是認識的。
「好啦,既然是認識的人,京生,你好好地招待客人,我回去了。」蔡里長急著回家。
「請請請,請喝黑松汽水。」余京生拿出汽水,紅着臉客氣地說道。主要是因為見了像張文婷這樣有點洋氣的東方美人,余京生有點害羞,他的靦腆的樣子,看在張文婷的眼中,真的有說不出來的可愛之處。
正在這時候余老師和余師母下班回來了,看見李翠英,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喊出來:    
「張教授夫人,妳變了很多,簡直認不出來了!」
​實在太可笑了!他們兩人見了李翠英馬上知道她是誰,並且能立刻喊出她的名字,怎麼能說「簡直認不出來」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一共寫了三封信給你們,一封都沒有回覆,只有被退回的第三封信說你們搬到美國去了,我再去追問,也沒得到下落吔!」余老師喊道。
「說來話長,我們家到了美國真是吃盡了苦頭!」李翠英苦澀地說。
「願聞其詳!」余老師文縐縐地再問。
「20年來發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哪裡是一時兩回可以講完的!」李翠英嘆了一口大氣。
「這樣吧,我們今天請你們這兩位由美國回來的貴客到外面去吃飯, 一面吃一面講,好不好?」余師母看見許秀美在廚房裡坐立不安的樣子,猜她一定是不知道如何燒煮來款待這兩位美國來的貴賓,所以才如此緊張不安,立刻建議道。
「好喔,我和我媽媽請你們全家到火車站旁邊我們住的的嘉義大飯店去吃晚飯,邊吃邊聊,你們覺得怎麼樣?」張文婷建議。
「哪有讓客人請客的道理,你們千里迢迢由美國回來,當然我們做東。」余老師客氣地堅持。
「現在美金1元換台幣40 元,還是我們請客比較正經,何況,當初若不是你們的盤尼西林救了我的命,我現在一定不止瘸腿,真不知道現在命在哪裡了!」張文婷眨著一對明亮的大眼睛說道,其實她穿了矯正鞋,只是走得比較慢,跟他那慢慢走路的媽媽走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她的腿瘸。
在嘉義大飯店吃飯的時候,李翠英一面吃飯一面就把他們20年來在美國坎坷的遭遇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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