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永舟
当一个不怎么看电影,对梁朝伟不感兴趣,更不关心国际艺术奖项的人,都能从威尼斯金狮奖上李安给梁朝伟颁奖那段演讲词里感到触动,一种关切全人类的最美妙的理解就发生了——
电影不止关于电影,演技也不仅仅是演技。从专业领域拓开出去,挞入一些更具有普适性的价值和感染力,这是我们受感动的原因,是“终身成就奖”承载的永恒光点。
梁朝伟,这个一面获奖无数,一面早就言传过要退圈的影帝,无疑已经走到了华语演员的天花板。出道四十年,拍过80多部电影,获得包括戛纳和金像奖在内的共8次影帝称号。终身成就金狮奖,名至实归。
梁朝伟

银幕外的梁朝伟,给人怯生和社恐的印象,而且这么多年一贯如此,从藉藉无名到国际巨星一直如此,61岁和二十岁的他一样容易紧张,害怕公共场合,总是沉默和尴尬。这些年,也有一些采访过梁朝伟的记者,看见了他忧郁外表下轻松温暖的一面。
这一次,亲手为他颁奖的李安形容梁朝伟像水,“低调却很有力,不费力地流向最低处”,让人想起中国哲学里的“上善若水”,以柔克刚,有容乃大。于梁朝伟,这是看似与世界拧巴的关系之下,一份易感的柔韧,一种至情至善的心性。
其实水是最难定型和捕捉的。那些称赞梁朝伟的溢美之词,听上去老有一股玄乎的惊奇。
章子怡说他是“演员里不可攀越的高山”,王家卫称他“已经成精了”。冯小刚也毫不吝言地表达渴望,形容梁朝伟是“五个实力派+五个偶像派”。张嘉佳比较文艺,说“你问他要一朵花,他会给你整个春天”。
最贴切的,还是李安口中“导演的一个梦想”。这个同样儒雅温厚的电影人,多次提到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梁朝伟在艺术上的造诣,在为人处世上的涵养与坚韧。
除了艺术成就上的认可与荣耀,“终生成就奖”的外延要更宽阔一些。透过演员这一身份,全世界看到了梁朝伟对艺术的虔诚与热情,更看到他用艺术追求包裹着的那颗良善、温暖和坚韧的心。
所谓“终生成就”,莫过于此。
第80届威尼斯电影节,梁朝伟获金狮奖终身成就奖
梁朝伟落泪了。一个61岁的人,对着面向全世界的镜头,流下了孩子般澄澈、赤忱的感动。
落泪之前,接过奖杯时,他还做了一个小动作:张大嘴,鼓圆眼,耸起双肩,真似受宠若惊一般,脸上浮出一个夸张的嬉笑。短短几十秒反应,依然有“i人”的紧张,但住在他体内的那个孩子,回到了梁朝伟的怀抱。
似水
那双眼睛,你一定在黎耀辉身上记得它,忧郁的,沙哑的。或是在周慕云身上,克制的,深沉的。甚至是其他反派角色,冷酷的,残忍的情欲。仅透过那双眼,你就能看见他深处的震颤和欲语还休。
梁朝伟擅长用眼神包裹一切。“含情脉脉”“深情款款”都只是表面。无论是忧郁潮湿的深情,还是沉默克制的苍凉,都始终留有一份干净清澈的底色,干净且锐利,“clean and clear”。
《春光乍泄》剧照
大多数人第一次领略到梁朝伟眼神的震撼力,是在1989年的《悲情城市》。因为不会说闽南语,国语也不熟练,导演侯孝贤直接把林文清改成了哑巴,梁朝伟于是只能依赖肢体语言和眼神来调情绪。
多少有些歪打正着的因素。导演,观众,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当梁朝伟沉默,他的表达才真正无可替代。《重庆森林》里的深情,《无间道》里的克制和悲悯,难怪王家卫说,“梁朝伟是可以不要嘴巴的,单靠他的眼睛就能演戏”。
总用墨镜遮住眼睛的王家卫奢侈而霸道地将大量镜头特写对准梁朝伟的眼神,反过来,弱情节、重情绪的叙事,也进一步激活了梁朝伟一部较之一部更浑然天成、去技巧化的表演。
《重庆森林》剧照
《花样年华》的关键词是压抑。“In the mood for love”,但“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潮湿意味着无法点燃,漉湿且难耐。作家刘以鬯的意识流与王家卫惯用的留白,在梁朝伟的眼睛里汇合,总是朦胧的、难以言说的,观众能看见孤独,除此之外,徒余想象。
到了《2046》里,眼睛是周慕云的第二支笔,他用它书写爱和欲望、脆弱和希望。
毫无道理的,那双眼睛就是能让人多停留一会儿,多长出一份对其他角色没有的怜爱与悲悯,它诱发着观众参与戏剧的深度。连《无间道》里被意外爆头的陈永仁,也让梁朝伟成为警匪片史上最具悲情意味的警察。
《无间道》剧照
威尼斯颁奖典礼上,李安几乎同时也将奖项颁给了梁朝伟的眼神:“他的眼神震颤人心,从他的眼睛能够看到闪耀的灵魂。他的一眼,表达的东西胜过许多演员的大段独白。那是能够引领你去梦想、去想象的灵魂。”
在李安的镜头里,梁朝伟眼神里除了有深情,还保留了欲望。在这个被李安自称为“来自地狱的爱情”故事里,他变成了狼。眼睛是会吃人的,是匕首和刀剑。
两人合作时,李安因为一场感情戏情绪崩溃,梁朝伟悄悄走过来对他说:“导演,我们只是暴露了点皮肉,而你暴露了其他的东西,你要保重。”
适度的留白与疏离,不仅是王家卫的创作风格,其实也是梁朝伟的。他那样一双饱满而丰富的眼神,其最紧要之妙却在于克制。
尤其是在早年饰演那些情欲类角色的时候,那独一份的欲语还休,数度将爱情的品味延伸到了叙事本身之外。
《花样年华》结尾,周慕云带着那不可能的秘密来到吴哥窟,把它放进一个寺庙废墟墙上的洞穴。摄像机对准梁朝伟的背影,将他擅长诉说的脸和眼神隐了去,只留下欲语还休的愁绪与尊严。
《花样年华》剧照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稍显俗气,但不可否认,有的人,光从那双眼睛看进去——就算看不透他是个怎样的人,你至少也能看出,他不是怎样的人。
有的人眼观八方,圆滑剔透,心却是空的。有的人眼神坚定坦荡,心却浮躁,容易在凡俗烟尘里滑倒。
梁朝伟的眼睛太多至情至性,欲语还休,包裹的是一颗太容易感触世界,也太容易被世界触碰的柔软敏感的内心。
如山
朋友半开玩笑说,喜欢梁朝伟,是因为他让内向、局促、社恐的“i”人看到了一种希望——原来这样一个不太懂得如何与外界相处的人,也可以在自己热爱的事上取得至高成就,也可以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与尊重。
梁朝伟的“社恐”圈内外闻名。他承认自己的“极度害羞、有很强的不安全感、缺乏自信……”而这些,也必然影响着他的艺术气质和表达习惯。
梁朝伟在韩国参加颁奖礼
几乎在所有需要发言的公共场合,梁朝伟的表情都远没有电影里丰富。最常见的是:肢体僵硬,脸上浮现一个紧张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嘴角一条浅浅的酒窝,似乎在屏息,双手无措,细看可能在抠手指头。
早年间,为了缓解出席活动的紧张,他会事先喝酒壮胆,2001年金像奖最佳男主角领奖时,就因为喝多了,只说了一句短促的“多谢王家卫,多谢”就匆匆结束。
因喜好清净在日本生活多年,常去滑雪,却一直没有学会日语,因为不想主动和陌生人交谈。
61岁的梁朝伟,依然喜欢一个人在早上躲去电影院里看电影,但为了不被别人打扰,他每次都要买六个位置,把自己周围空出一圈“结界”。
即便是面对电影相关的问题,在采访时,梁朝伟给出的答案也能简则简,似乎说出来比说什么更困难。
问,电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
有没有想跟大家分享的?——摇头。
何炅问他,能不能给一段超过20个字的自我介绍?——“不可以”,且满头大汗。
其实今天也有不少演员,在面对专业提问时无话可说,局促笨拙,却被观众嘲笑为艺不精,业不勤。可独独在梁朝伟身上,社恐成了一种可爱的特色。
一个演员先有了有说服力的角色,然后才让人看到他自己。前者立起来,后者,才会被在演员职业层面予以尊重和信赖。
梁朝伟曾坦言承认:“我比较适合演戏,因为我喜欢躲在一个人的后面,感觉上没有那么赤裸裸地去宣泄自己的情绪。躲在一些东西后面我敢,但在人家面前我不敢,所以在演戏的时候我最舒服。”
张艺谋也评价他“总是站在灯背后,人背后”。一个“i”人创作者总是这样的:由于不善言辞和社交,他们选择将更真实的自己放进一个虚拟躯壳,角色也好,文字、音乐、美术也好,本质都一致:先躲起来,然后才能释放。
演戏也是一种创作,利用自己外在和内在的表现去成活一个人,去复原一副精神体魄。站在角色背后的梁朝伟,永远将个人意志放在戏剧后面,再用角色的头脑和心灵去指挥行动。
《无间道》剧照
编剧庄文强记得,梁朝伟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想改《无间道》里的一句台词。
剧本上写的是“我已经做卧底十年”,梁朝伟问,能否改成“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快十年了老大”,这才有了那句经典台词。
张震也曾见证过梁朝伟对入戏的痴迷程度。一次,张震在上海拍戏,梁朝伟把他叫去房间,放了一张CD给他听,并告诉张震,每次听到这个音乐,他都会想起拍《东邪西毒》的时候。接着,梁朝伟无视了张震,开始自顾念《东邪西毒》里的台词,一直念了3分钟,盲剑客上了身。
彼时,《东邪西毒》已经杀青近十年了。
《东邪西毒》剧照
从梁朝伟走到角色,远远不止一个眼神的距离。敏锐的感受力背后,是一个戏痴经年累月的执着与纯粹。
拍《一代宗师》时,梁朝伟每天坚持练武,练了整整三年。那段时间,庄文强和他见面,会发现梁朝伟身上总带着伤。
拍《风再起时》,短短几分钟的钢琴表演,梁朝伟花了三个月时间去练习,每天练八小时。
诸如此类的“勤力”,太多称职演员都可以拎出不少。但对梁朝伟来说,把自己变成角色,是珍贵的,能躲进一份庇佑里的欣喜体验。
五十岁时,他说:“在片场的时候,我常常会忘记自己是梁朝伟,因为只记得那份执念,时至今日依然如此。”61岁想来仍然如此。
《风再起时》剧照
所有纯粹的人,他身上一定有最原始的,贴近大多数普通人的一面。可能是易感,可能是腼腆,也可能是易怒、矫情,一些用传统“成功人士”标准看来并不十分完美的特质,是他们对世界坦诚的一面。
梁朝伟对于环境的敏锐、敏感,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敏。这与获得了多少荣誉,接触过多少人事物无关。甚至恰是对于外部世界的敏锐,对内心世界的诚实觉察,让梁朝伟得以长期维持一份生动而精确的感受力。
有些东西因为单一而广阔,因为足够专注而深邃,正如杜琪峰评价他的那般:“他内心是有很深很宽的东西存在”。
向海
梁朝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乐观的。
“不是一件事、一天、一个人让我变得乐观,是人生很多事情加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突然有一天我明白了,自己该怎样生活。”
在今年三月上线的纪录片《人生半山腰》里,他这么说。2023年恰好是梁朝伟出道四十年之际,也是他与好友庄文强合作的《无间道》上映二十周年之际。
纪录片《人生半山腰》
去年,梁朝伟破天荒地主动打电话给翁子光,问他,能不能为我拍一个纪实短片?
在《人生半山腰》,有一些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梁朝伟比年轻时松弛自在不少,他骑车,爬山,对环境与指向真实的镜头不再局促,变得放松甚至是活泼。
他回忆了自己敏感内向性格的来源。记忆里的童年总是冬天,小时候,父亲嗜赌如命,常与母亲吵架,小梁朝伟就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61岁的他做出哭泣的动作模拟小孩,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童年冬天家里生锈的铁窗味道,孤独的情绪格外强烈。
十岁那年,梁朝伟父亲离家出走,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搬进了舅舅家。自此以后,梁朝伟就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直到后来做了演员,演戏和看电影,都成了他释放情绪,逃避现实世界的伊甸园。
不过,《人生半山腰》让大家看到,梁朝伟自知中晚年是幸福的。
纪录片《人生半山腰》
近几年,他也拍过一些口碑乏善可陈的电影。2018年的《欧洲攻略》,五十多岁的梁朝伟戴着墨镜,站在唐嫣和吴亦凡中间,镜头从下往上俯拍,影帝变巨星,仿佛被另一个世界绑架。
后来2018年的《摆渡人》,漫威的《尚气》,都总是难以相信,这个角色居然是梁朝伟。
整体质量与口碑当然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何况是配角。但争议与咋舌依然多围绕他展开:连梁朝伟也拯救不了的烂片、连梁朝伟也被绑架了去拍烂片,等等。
最后指向同一结论:时代的劣币逐良似乎把梁朝伟挤出去了,他不在“对”的位置,出离了本该在的水土。
可二十多年前的那种电影水土,真的尚能复在吗?
且不说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早已成为历史,潮水过后,对于老香港电影人的失落与迷路,对逝去年代的怀念,附着于对当代浮躁与繁杂的批评之上。
但这些都不能概括梁朝伟,不能容纳这个如水无形的人。
时代情意投射到个人身上,可以是梁朝伟那双读不完的眼睛,也可以是他戏内松弛,戏外敏感的性情。但至情至性,生命的广度与深度不会被限制。
2015年,尔冬升拍了一部以横漂为主角的电影《我是路人甲》,一向善于隐藏表达的梁朝伟,罕见地写了一篇影评,并在文中回忆起了2001年在横店拍《英雄》时一次看流星雨的经历。
《英雄》剧照
那是当年11月,半夜收工后,梁朝伟拖着导演和剧组人员到片场楼顶等待流星雨,“一颗流星闪过,接着又是一颗。一开始大家还欢呼雀跃,后来越来越多的流星把我们吓了一跳,大家都不说话了。这么安静的环境里,隐隐约约听到‘叮咚’的声音。起初我还有些奇怪那是什么声音,但是随着‘咔嚓’的一声响起,又一颗流星从我的头顶掠过,这才明白,原来是流星划过天际的声音。”
梁朝伟说:“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流星是有声音的,城市太吵,大家都太忙,没空听流星。”
一部电影,一场流星雨,让他回首自己走上演员生涯的路。生活可以以很多种方式平静与顺遂,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当时的梁朝伟俨然已是“巨星”,是“名流”,但他依然在一个小小的“横店万国鹏”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起了头顶那颗无声呼啸的星星,内心深处依然有一块阒静的土壤,供他去反思,去感受。
我一直觉得,一个能从寂静夜空里看见风景的人,内心一定是宽阔而干净的。就像梁朝伟的那双眼睛。
61岁了,他依然没丧失对生活的感受能力。这是梁朝伟得以成为梁朝伟、守护梁朝伟的关键。
那位朋友的欢喜或许的确没错,梁朝伟的敏感与内敛,“社恐”和局促,反而稳稳托住了他那颗善于感受的心。
因此,即便梁朝伟不可复制,他的成就、机遇甚至是努力也不能复制,他那颗心,那双眼,依然可以让每一个有理想的人看见无限希望:头顶璀璨的星空不来自于外界的掌声,而来自我们内心的信念和执着。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
编辑 | 吴擎
排版 | 风间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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