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陈璐
从全球游客数量最多,安保最为严密的大英博物馆盗走大量文物?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但上周三,大英博物馆对外宣布,一批“来自公元前15世纪到公元19世纪的金首饰、半宝石和玻璃制品”在内的物品被发现“丢失、被盗或受损”,“大部分物品都是小件物品,存放在博物馆某个收藏的储藏室中……它们最近都没有公开展出,主要用于学术和研究目的。”
56岁的高级策展人彼得·希格斯(Peter Higgs)被怀疑是涉嫌盗窃的员工,他已经为大英博物馆工作超过35年,在博物馆发现珠宝和宝石失踪后遭到了解雇。希格斯是古希腊与地中海文物的权威专家之一,也是大英博物馆负责追踪被掠夺文物的“古迹卫士”团队成员。不过希格斯的儿子在接受英媒采访时,坚称希格斯是无辜的,并否认他与丢失的物品有任何关系。博物馆拒绝对此表态,声称“博物馆的失窃问题目前正在进行刑事调查,因此我们无法进一步置评”。
电影《博物馆》剧照
来自牛津大学的宝石专家马丁·亨尼格(Martin Henig)教授告诉英国天空广播公司,他和同事曾在私人交易商那里发现了属于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古代图章戒指的一部分,并通知了博物馆。这枚戒指很快被召回,据信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第一位皇帝凯撒·奥古斯都时代,价值约为1000英镑。并且,学者们发现了更多待售文物,一些甚至直接被挂在在线电商网站eBay上出售。
《每日电讯报》也援引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古董专家的话称,他从2016年或更早时就在eBay上发现了待售的半宝石和玻璃制品。其中一件是隶属于英国著名收藏家查尔斯·汤利(Charles Townley,1737-1805)的希腊罗马文物。这件由玛瑙制成的罗马珠宝以40英镑价格在eBay上出售,但似乎没有吸引到任何出价,而其真实估价在25,000英镑到50,000英镑之间。查尔斯·汤利是大英博物馆董事会成员之一,他的大量藏品在去世后被大英博物馆购藏。
《惊天魔盗团》剧照
亨尼格教授认为这些发现本应引发大英博物馆的重大调查,但博物馆却似乎一直试图对此事保持沉默,以避免损害其声誉。成立于1753年的大英博物館,馆藏多达八百万件,自1759年1月15日正式对公开放以来,已经成为世界上最著名、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之一。但由于展厅面积有限,大批珍贵文物平时都未能有机会与公众见面,许多较小物品也并不在其编制的在线目录中,使得这类盗窃更容易被忽视。
在亨尼格教授看来,丢失的藏品数量“一定相当大,因为这种现象似乎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人告诉我,一位初级策展人哭了。因为事情看起来是,为了让有些物品更容易销售,更不容易被认出来,比如一颗镶嵌在黄金底座上的宝石或类似物品,你可以把它从黄金底座上撬出来,再把底座融化。”亨尼格说,这对文物价值造成了巨大破坏。
《博物馆奇妙夜》剧照
荷兰艺术侦探亚瑟·布兰德(Arthur Brand)被称为“艺术界的印第安纳·琼斯”,曾帮不同机构追回了价值高达3.4亿英镑的被盗艺术品,包括毕加索、达利等艺术家的作品。2019年,布兰德还在伦敦著名的珠宝交易市场哈顿花园,发现了诗人奥斯卡·王尔德送给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的金戒指。这枚重达18克拉的戒指在2002年初夏的一个凌晨失踪了,最后经过调查发现是桩监守自盗的案件,偷盗这枚戒指的是莫德林学院的清洁工艾蒙·安德鲁斯(Eamonn Andrews)。他对学校环境非常熟悉,从一个废旧的天窗溜进了保存许多珍贵纪念品的图书馆中实施了这起盗窃案。
布兰德告诉《卫报》,相比那些最有价值的收藏品,小件收藏反而更不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获得收益,而“内部盗窃”非常常见。那些小的、不太知名的珠宝、半宝石和玻璃制品,都是最容易拿走,便于出售或重新利用的物品,“金银可以熔化,石头可以重新切割”,而在珠宝行业,总有“一小部分人会对其视而不见”。
《瞒天过海:美人计》剧照
英国前财政大臣、现任大英博物馆主席乔治·奥斯本(George Osborn)已经针对此事设立了一个独立审查团队,并声明大英博物馆现在有三个优先事项:首先,找回被盗物品;其次,查明是否可以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第三,采取一切措施,加大对安全和馆藏记录的投入,以确保这种情况不再发生。
不过,这并非是大英博物馆第一次失窃,实际它经常成为偷窃者的目标。
《博物馆奇妙夜》剧照
上个世纪70年代,曾有一些硬币和奖章被盗。1993年,窃贼从屋顶破门而入,偷走了价值25万英镑的罗马硬币和珠宝。2002年,一名观众在参观时偷走了博物馆内的一座拥有2500年历史,估价约2.5万英镑的希腊雕像。当时博物馆重新评估了其安全措施,在发布的申明里称这个意外是由于这个12厘米高的大理石头像被拿走时没有永久警卫在岗。然而两年后,小偷再次光顾了大英博物馆,在一个周五晚上撬开了陈列柜,拿走了馆藏的15件中国文物,这些藏品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700年至1400年,大部分是发夹、耳环和指甲护套等珠宝。博物馆的最近一次失窃事件发生在2011年,一枚价值75万英镑的卡地亚钻石戒指从收藏中失踪,但直到2017年才被披露。
尽管布兰德强调,这样的盗窃“在世界上的每个博物馆都有发生”,但这并不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在大英博物馆约800万件的藏品里,只有约1%对公展出,其他数量庞大的收藏平时都存放在文物仓库里。因此他指出,问题的根源在于:博物馆是否有一个详细分类,并且严加管理库存系统。只有这样,当文物丢失时,相关机构才能迅速知晓被盗情况并迅速把相关信息上传到数据网络上,以便藏家、经销商、拍卖行在需要检查数据时能够尽到应尽的义务。
大英博物馆官方展厅图片
此外更重要的是,对大英博物馆来说,此次失窃案件可能并不逢时,因为这或许涉及到了世界上最棘手的文化遗产纠纷之一——大英博物馆埃尔金大理石雕像的命运之争。过去几十年以来,希腊一直在争取要求大英博物馆归还这些雕像。被盗艺术品追回专家克里斯托弗·马里内洛(Christopher Marinello)告诉法新社,找回大英博物馆被盗文物“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这会让人质疑大英博物馆藏品里最有争议的埃尔金大理石雕像的安全性。
埃尔金大理石雕像又名帕特农神庙雕像,曾装饰着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19世纪初,英国贵族埃尔金勋爵(Lord Elgin)得到了当时希腊统治者奥斯曼人的许可,将这些雕像从神庙的墙壁上剥离下来,乘船运回了英国,并于1816年卖给了英国政府。
大英博物馆内的帕特农神庙雕像
近两个世纪以来,这些雕塑一直被安置在大英博物馆,作为其希腊展厅的核心展品,已经成为大英博物馆最知名的藏品之一。但几乎从它们被移除的那天起,埃尔金大理石雕像就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勋爵是最早批评将这些雕像移走的人。
如今,越来越多的批评人士认为,这些雕塑是英国帝国主义的象征,支持希腊索回他们的国宝。但一直以来,博物馆坚持,他们的收购是合法的保护行为,并强调这批珍贵的世界遗产在大英博物馆能够比在雅典得到更好的保存。
《你所不知道的大英博物馆》剧照
事实上,大英博物馆面临的归还压力越来越大。去年,意大利归还了帕特农神庙的一块碎片,这块碎片在西西里岛的一家博物馆展出了200多年。去年12月,梵蒂冈宣布将把三件帕特农神庙的残片送给希腊东正教会的领袖,预计后者将把它们转交给卫城博物馆。
而且,希腊并不是唯一一个争夺博物馆藏品所有权的国家。除帕特农神庙的文物外,尼日利亚要求英国包括大英博物馆在内的其他机构,归还其收藏的大量贝宁青铜器,位于伦敦东南部的霍尼曼博物馆已经于去年11月签署协议,同意将1897年从贝宁强行带走的72件藏品的所有权移交给尼日利亚政府。埃及一批考古学家也在去年发起请愿书,希望拿回他们的国宝罗塞塔石碑;与此同时,复活节岛的土著居民拉帕努伊人也要求大英博物馆归还他们的复活节岛雕像。
大英博物馆
2022年大英博物馆的年度董事会晚宴演讲中,其主席奥斯本说:“我们听到了要求返还的声音。但建立这个全球性的大英博物馆是许多世代的专注工作,拆散它不应成为一个世代的轻率之举。” 奥斯本补充说他相信国际法院将站在博物馆这边,“法律禁止这样做”。他指的是1963年的大英博物馆法案,该法案禁止返还行为。
自去年11月以来,奥斯本与希腊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之间的谈判一直在伦敦进行,试图就埃尔金大理石雕像的未来达成协议。谈判进行得有多顺利一直是很多人猜测的问题。彭博社的文章里写到,双方正“接近”达成协议,根据讨论的提议,一些古迹将暂时归还雅典,以换取其他古代宝藏。而这距离1983年希腊政府首次向大英博物馆提出归还的正式要求,已经过去了接近40年。
应该说,最近的盗窃事件除了本身引发的对于文物安全的讨论外,也为这一对话增添了新的变化。根据外媒的报道,大英博物馆所有部门现在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目前还不排除盗窃活动蔓延到已知被盗部门以外的可能性,负责安排博物馆文物出借的工作人员被要求向其他机构保证,它们借出的文物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安全性。
大英博物馆官方展厅图片
此次失窃事件公布后,希腊文化部长莉娜·门佐尼(Lina Mendoni)立刻发言表示,她的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在争取埃尔金大理石雕像的归还,这起大英博物馆藏品丢失、损坏和被盗的事件“非常令人悲伤和严重”,她的部门正在“密切关注”这个案件。
 排版:佐伊/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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