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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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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都脱不了撒谎,世界上不同政体都一样,只不过有的地方将谎言系统化,成为那种政体的共生物,如皮与毛的依存关系。在这些地方从政,离开谎言就不会说话,只缘那个系统与真话真相完全不能兼容。
西方政客撒谎,大抵是动听许诺和粉饰政绩。有时也会歪曲事实,比如“洗衣粉”和伊拉克战争。但当时外间纵然存疑,还未能确切知道真伪,全靠自由媒体穷追不舍把真相挖出来。幸好民主制度尚存,谎言骗人总不能持久。
然而眼睁睁对公众眼见的事实说谎,这在前川普时代的美国极为罕见。孰料如今已像癌细胞扩散一般,不断刷新道德下限。
谎言毒株及其变种
不妨从头说起。川普就职总统当日,民众听到一番完全另类的就职演说。川普不去安抚笼络另一半国民,猛翻前朝旧账,无论共和党抑或民主党都被深揭狠批,酷似“粉碎”什么“集团”而获得伟大胜利的那些政治叙事。
图源:NYTimes
这里要说一个花絮。原本川普幕僚拟好的演说稿并非此版本,但“国师”班农看了文稿里抚平裂痕、求同存异的治愈话语极为不满。他提醒川普,别忘了你是怎么赢的,就是诉诸怨恨和分裂,要不断往美国的伤口上撒盐,让失意群体震耳欲聋的沉默肆意释放出来。
于是川普另起炉灶,回到他竞选时的话语模式,诉诸反精英、反建制和族群对立的斗争姿态和仇恨话语,将三亿三千万美国人划分为“我们”与“他们”,而这是决定美国存亡不可调和的斗争。川粉们如痴如醉,敞开喉咙跟随他齐喊:“排干沼泽!MAGA!”
却要说,这只是一种另类立场,和肉眼可见的谎言不同,它仅是一家之见。尽管是荒谬的,却需要具备思辨能力才能证伪。而那些从基本事实层面上就根本不成立的,这才是真正谎言。
这个谎言时代马上就要开始了。
川普就职当日,观礼民众人数明显比奥巴马就职典礼时少一大截,这是眼见事实。但指出这一事实,却令川普极为恼火。白宫新闻发言人肖恩·斯派塞(Sean Michael Spice)称川普就职吸引了“史上最大的就职观礼人群”——这是谁都可以看穿的谎言。
接下来,轮到总统顾问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Elizabeth Conway)贡献金句。当她被电视主持人质问:为何白宫发言人斯派塞说出很容易证伪的谎言?康威答曰:斯派塞是在给出“另类事实”。这个造句顷刻火遍社交媒体。
凯莉安·康威,图源:cnbc
“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这个词,也可以译为“另一种可能的事实”。该词语在其他特定语境下也会出现,比如律师在法庭辩护,有时会提出某种“alternative facts”,然后用自己的证据和逻辑支持这个“另一种可能的事实”。
然而,法庭上“另类事实”若要成立,前提必须是律师的证据和逻辑能够被陪审团认可接受。而在众目睽睽的真相面前,它只是文字游戏。电视主持人当即向康威指出:“另类事实不是事实,而是虚假。” 
康威的金句被全世界嘲弄,“另类事实”被指为“奥威尔式”造句。因为这个金句,《1984》这本经典名著在川普就职典礼后销量猛增,成了亚马逊第一畅销书。
后来康威向CNN记者披露是川普指示斯派瑟这样说的。川普何以要推销如此掉价的谎言?因为他真的很在乎,这是一种病症。
作家葛文达·布莱尔(Gwenda Blair)写过两本关于川普的书。他指出,川普最突出的特质是自恋和推销型,"如果有人说他在某个方面不太成功,川普可能会怒气冲天,觉得受了羞辱,并且做出反击。这是自恋型的人格障碍。"
传记作家、《川普帝国》一书作者蒂姆西·奥布莱恩(Timothy L.O'Brien)曾被起诉,索赔50亿美元。理由是奥布莱恩在书中写道,这位地产大亨的净资产并没他声称那么多。当然,川普输掉了这场官司。
同样出于这种人格障碍,当川普桃色秽闻的女主角“暴风姐”丹尼尔斯爆料,称川普“那话儿”不敢恭维。川普火冒三丈,居然从“空军一号”上打电话给白宫发言人史蒂芬妮·格里沙姆(Stephanie Grisham),为自己的“那话儿”辩护,而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女性,也不在意那是公务场合。
据华盛顿邮报《事实核查者》(Fact Checker)专栏撰稿人格伦·凯斯勒(Glenn Kessler)核查,川普四年说谎30573次,其中一半集中在执政最后一年。借助在任总统推特的流量,这些谎言不仅毒化了政治生态,也给公众带来巨大伤害,使得美国人对真相百般狐疑,后遗症延续到后川普时期的今天。
来源:华盛顿邮报
撒谎如同嗑药
一代谎言宗师下野,轮到徒子徒孙登场献技了。新晋国会议员乔治·桑托斯(George Santos)让共和党门面生光。他是移民之子,父母来自巴西,他又是同性恋者。共和党多元色彩一向稀缺,幸有此君现世,如获至宝。
孰料桑托斯很快穿帮,原来他的履历都是凭空捏造的。他既非纽约公立大学巴鲁克学院毕业,亦未在他所声称的高盛或花旗集团履职。至于为自己树立慈善家形象的动物救助机构,并没有注册记录。
桑托斯坚称自己有犹太人血统,或者是逃离纳粹大屠杀的难民后裔。他在竞选文宣中自称是“自豪的美国犹太人”。据查,桑托斯的身世没有这种背景的半点记录。曾与他合租房子的几位室友都说,连他现在的名字都未听说过。他到底叫什么名字都成了悬疑。
纽约时报还抽丝剥茧,查出桑托斯在巴西被控支票欺诈。最令人不耻的是,桑托斯在GoFundMe网站上为一只濒临死亡的服务犬做手术募款,这是与一位残疾退伍军人而且是无家可归者相依为命的服务犬。桑托斯募集了3000美元却私吞了。这只服务犬做不成手术被安乐死。残疾退伍军人最后靠乞讨才得以把这只狗安葬。
桑托斯,图源:nymag.com
就这样一个人,居然成了国会众议员。我都无需列举民主党人怎么说,单看他那个选区的反应。纽约州纳苏郡是共和党营盘,这个郡的共和党主席表示:“桑托斯去年的竞选是一场欺骗、谎言和捏造的竞选”,同时要求他辞职。
算上真假难辨的桑托斯,国会众议院里共和党籍的犹太裔议员只有两个,另一个是麦克斯·米勒(Max Miller)。他也要求桑托斯辞职,并戳穿后者关于纳粹大屠杀与其家庭关系的谎言。
老底被揭之后,桑托斯力辩自己只是“美化”履历,而非造假。他又否认自己在巴西遭刑事指控的报道,“我不是罪犯”。那他是什么人?只能说是一个毫无廉耻的混混。
富于戏剧性的一幕来了——在拜登发表国情咨文之前,共和党名宿罗姆尼在国会大厅当面痛斥桑托斯:“你不属于这里!”桑托斯的表演非常有意思,他称当时众议员西纳玛(Kyrsten Sinema)刚好经过身边,对他喊话:“挺住,老弟!”桑托斯又说:“西纳玛非常有礼貌,心肠很好,是个好人。不似罗姆尼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总对人说教。”
西纳玛是民主党籍,去年脱党成为独立议员。我以前写过关于她的文章(她是有刺仙人掌,与民主党分道扬镳的奇女子)。桑托斯这番话惹恼了西纳玛,她的办公室发言人声明:“西纳玛从来没有和桑托斯说过话,也不知道罗姆尼和桑托斯当时有这番互动。”
真是打脸!这恰好说明桑托斯说谎成瘾,张嘴就来,不说谎就不知道怎么生存。这种病患者,谎言就是他的药。
无独有偶,佛罗里达州新晋国会众议员卢娜(Anna Paulina Luna)是该州当选的首位墨西哥裔女性国会议员,这在充斥“老白男”的共和党也是稀缺品种。她自称在南加州贫穷家庭长大,父亲多次坐牢,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无甚亲戚可来往。她还有过被歹徒闯入家中的经历,这让她性格变得坚强。
卢娜,图源:businessinsider
听起来很励志。谁知她又遭亲友爆料,卢娜为了竞选而改用母亲姓氏,以突出墨西哥裔血统。她服役时和战友说自己有中东血统,后来又说是犹太血统和东欧血统。表亲说卢娜经常参加家族聚会。而她以前的公寓室友说,并未发生过歹徒闯入的惊险故事,只有过两次小偷入屋,而当时她们两人都不在公寓里。
卢娜成为众议员后加入共和党极右翼的“自由党团”(就是十几次投票否决麦卡锡当议长的那帮人),但资料显示,她不太久之前仍是民主党人,是奥巴马的积极支持者。
由此想到,罗姆尼这样的政治家代表着传统共和党的作派。他秉持保守主义者正直诚实的品德,正是他这样的人在“拯救美国”,至少是拯救共和党。而他,恰恰是川普竞逐2024大选誓言要连根拔起的“深层势力”。
最后说回那位凯莉安·康威女士,她刚与丈夫离婚了。这是六年来美国众多家庭和朋友因政治岐见而决裂的延续。她的先生乔治是坚定反川派,积极参与共和党温和派“林肯计划”。他们的女儿也激烈反川,是女性自主堕胎权的支持者。这样的家庭过去几年日子过得不会安生。
这位刚离婚的乔治发推预言:川普将被起诉,而且不止一次 ;审判前会被保释;他会赢得共和党总统提名 ;他会煽动暴力。
用不了多久,人们就可以逐一验证这四大预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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