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英国通胀率一路高走,加薪幅度跑过通胀幅度的幸运儿越来越少
图/视觉中国
文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英国的生活成本危机听上去很可怕,落实到许多普通英国人身上也确实很恐怖:所有商品的价格都在涨、涨、涨,更不用提气费、水费、电费、汽油费了,但薪水很难涨,即使好不容易说服老板加了薪,加薪幅度也远远赶不上通胀,这就意味着实际生活水平急剧下降。
然而,并不是每个英国人的生活水平都在这次危机中下降了。
丹尼尔是我认识的一个英国90后年轻人。他的小日子似乎过得挺滋润,年初还买了房。据他说,他的收入,即使剔除通胀因素,也有所提升。
诀窍?跳槽。
丹尼尔在伦敦金融城工作,这几年通过跳槽,薪水不断上升。每跳一次,收入(薪水加奖金)都会上一个台阶。
确实,英国最近的生活成本危机,对不同的人,影响却大不相同:有的人生活水平急剧下降,有的人丢掉了工作,跌入了贫困阶层,有的人虽然保住了工作,但薪水增幅远远低于物价增幅,但也有的人生活水平不降反升,因为他们的涨薪幅度超过了通货膨胀。
同是打工一族,但情况相差很大。有人因此把英国的这一现象称为英国劳动力市场的“双城记”。
金融城的“打工贵族”
2022年8月8日,英国的商业咨询公司“英国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Centre for Economics and Business Research)公布了一份研究报告,报告用详细的数据,展示了英国劳动力市场这一“双城记”的生动画面。
数据显示,伦敦金融城打工族的加薪幅度高达两位数,而收入最低的英国打工族,薪水仅仅增加了1%。例如,2022年3月,收入最高的英国人(每月收入超过1.4万英镑,占整个英国劳动力市场的1%)比去年同期平均加薪11%,而收入最低的英国人(每月收入低于680英镑,占整个英国劳动力市场的10%)平均加薪幅度只有0.9%。
2022年3月英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的年增幅是7%,这意味着英国收入最高者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但收入最低者的生活水平则大大下降。
此后,英国CPI一路走高,2022年4月达到9%,5月为9.1%,6月为9.4%。英国央行最近预测,英国将陷入长期经济衰退,但CPI同比增幅将在2022年年底之前超过13%。
这意味着,今后英国打工族中不同成员的加薪幅度能否跑过通胀,将决定着英国劳工市场“双城记”的差距究竟会拉大到什么程度。
英国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表示,它们的研究清楚地证明,英国存在着差别巨大的两个劳动力市场,在这个市场的高端,银行业、保险业、律师业、会计师业、专业服务业的从业人员,涨薪幅度都超过了通胀幅度,换句话说,其生活水平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升。这些行业主要集中在伦敦金融区(即广义的伦敦金融城,包括英国央行附近区域的狭义金融城和金丝雀码头)。
在这一轮生活成本危机中,英国劳动力市场这批“天之骄子”涨薪幅度的顶点出现在2022年2月:金融业和保险业从业人员这个月的薪水同比涨幅达到19.8%,专业服务业和科技业从业人员的薪水同比涨幅则为12.7%。
在新冠疫情期间,分别处于英国劳动力市场高低两端的打工仔的收入差距曾经一度有所缩小,但最近这场生活成本危机则急剧地拉大了两者的生活水平差距。
两者差距拉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那些加薪幅度跑过通胀的打工仔中的“金童玉女”,都在高盈利的行业工作,而那些在伦敦金融城工作的“天之骄子”,则往往能拿到与业绩挂钩的丰厚奖金。
另外一个因素是,近几年出现的英国劳动力短缺现象,在那些需要高技能的行业尤为严重,这些行业的从业人员因此掌握了极大的讨价还价能力,他们或者是向老板提出涨薪要求,或者是通过跳槽让自己的收入再上一个台阶,这种“才以稀为贵”的状况,也在某种程度上使那些没有跳槽也没有提出涨薪要求的人获利,因为如果老板想留住人才,也会给手下那些没有提出加薪要求的人涨薪。
我认识的那位英国90后丹尼尔,就是靠跳槽,提高了自己的收入,也抬高了自己在人才市场上的议价能力。
这种人当然不是打工族中的普通成员,他们是“打工贵族”。
不是所有打工仔都能推高通胀
有丹尼尔那样的讨价还价能力的人,在英国并不多。
8月4日,英国央行把英国的基准利率从1.25%上调至1.75%,升至199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这是英国央行自去年12月以来的第六次加息,也是自1995年以来首次50个基点的加息。
英国央行在这次加息时说,它这次加息幅度之所以这么大,就是为了与人们的一种看法做斗争,这种看法是:英国已经陷入“通胀引发打工仔要求加薪、加薪又进一步推高通胀”的恶性循环,通胀已经失控。
但是,能够要求老板给出一个跑赢通胀的加薪幅度的打工仔,都不是普通的打工仔,他们大多数都在离英国央行不远的地方工作。
英国国家统计局最近公布的2022年7月的行业薪酬数字显示,金融业和保险业从业人员的薪水比一年前增加了10.6%,相比之下,艺术界、休闲业、娱乐业从业人员的加薪幅度只有1.4%。
一些长期以来深受员工短缺问题困扰的行业,如建筑业、酒店业,为了吸引人们应聘,也提高了薪水,这些行业的薪水平均年增幅是6.2%。
伦敦金融城的律师行、会计师行、以及与科技业、制药业相关的公司,为了吸引人才、预防跳槽,加薪幅度也超出了平均水平。
英国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表示,在2022年2月和3月的奖金发放季,伦敦金融城的银行业给雇员发放的薪水和奖金,两者加起来,比2021年几乎增加了20%。
该中心的报告写道:“英国收入最高的工作,许多都集中在伦敦金融城,通常在金融业、专业服务业和科技业。2022年,这些行业的平均薪水都出现了特别强劲的增长。”
幸运儿越来越少
然而,这些加薪幅度跑过通胀幅度的打工族中的幸运儿,在英国的劳动力大军中,只占极少数。
英国金融业大约雇用了110万人,仅占英国劳动力的3.3%。但并不是金融业所有从业人员都那么幸运。前面说过,2022年3月薪水比去年同期增加了11%的英国人,只占英国劳动力市场的1%。
绝大多数在职的英国人,其加薪幅度低于通胀幅度,这意味着,在扣除通胀因素之后,他们的实际收入是下降的。
英国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2年迄今为止,95%的英国打工仔加薪幅度赶不上通胀幅度。
该中心指出,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同收入群体之间的薪水增长会出现差异,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在通胀飙升的今天,收入最低的群体,加薪幅度却最小。
该中心CEO妮娜·斯凯罗还表示,虽然英国在2022年4月提高了最低工资,但英国许多低收入工人却无法从中受益,因为他们的工作时间被减少了。
更重要的是,随着英国通胀率一路高走,加薪幅度跑过通胀幅度的幸运儿越来越少。
举例来说,在2022年5月,也就是该中心这份报告提供数据的最后一个月,占英国劳动力市场1%的“打工贵族”,与去年同期相比的加薪幅度是9.1%,与这个月的CPI增幅相同,这意味着他们的实际收入并没有增加。
“打工贵族”尚且如此,就更别提其余99%的打工仔了。至于收入最低的那10%,这个月的加薪幅度只有1.3%,等于实际生活水平下降了7.8%。
英国国家统计局最新的统计数字显示,在扣除通胀因素之后,2022年3月至5月,包括奖金在内的英国人的平均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0.9%,如果不包括奖金,降幅则是2.8%,这是自从2001年开始相关记录以来最大的降幅。
该机构8月5日公布的一份报告指出,今年4月到6月底,大约有1600万英国人减少了食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开支;与此同时,51%的英国人减少了天然气和电的使用。
虽然目前由保守党执政的英国政府采取了一些救济贫困家庭的措施,但工党籍的前首相布朗认为,这些措施远远不够。
8月8日,布朗在电视上表示,不管保守党领袖竞选活动的结果如何,现任政府都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拿出新的扶贫方案,否则,英国的贫困家庭就会在今年10月出现吃不饱饭的情况,靠国家养老金维生的老人也会被迫在取暖和填饱肚子之间做出痛苦的抉择。
8月9日,英国能源咨询公司康沃尔咨询公司(Cornwall Insight)表示,2023年英国普通家庭的能源账单可能会达到4266英镑。
要知道,占整个英国劳动力市场10%的低收入者,其年收入还不到8160英镑,就更别提那些失业者、那些长期没工作、靠政府救济的人、那些靠微薄的国家养老金维生的老人了。
英国经济与商业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强调说,为了避免贫者愈贫,英国政府需要为最贫困的家庭提供额外的支持。
丹尼尔当然不需要政府的额外支持。他名牌大学毕业后,如愿进入伦敦金融城工作,一直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但当英国的CPI增幅超过13%时,丹尼尔的老板还能不能给他一个跑赢通胀的加薪幅度?
如果他的老板不能给他满意的薪酬,那么,在英国的经济陷入长期衰退时,丹尼尔还能不能通过跳槽,找到一个薪酬“更上一层楼”的下家?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责编 | 肖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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