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依曼是举世公认的天才,其夫人讲究优雅追求社交地位。做他们的独生女是什么感觉?母亲让父亲下岗换父亲的学生上岗为第二任丈夫,天才对此没有万分的悲伤而有十分的不解,女儿更是夹在中间】
如果读书不多,年纪大了很容易表示读到老、学到老。如果读书多了,年纪大以后还读课外书需要找理由:担心读书造成一事无成。节假日是一种理由,检验自己脑力衰退情况是另外一种,认识作者的儿子也可以算理由
正文282页的《火星人的女儿,传记》(The Martian's Daughter. a Memoir从周五提早下班的路上到周日下午读完,说明笔者老年痴呆还不是特别严重。

著名科学家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 1903-1957)有独生女:Marina von Neumann Whitman1935-)。马瑞娜的自传描写了她父母,以及自己作为女性开创事业生涯的历程。

奇迹的父亲
冯诺依曼出身富有家庭,他父亲是银行家,在布达佩斯的住房有十八间。爱因斯坦小时表现不突出,而冯诺依曼从小显示天才,5岁能心算八位数的除法,8岁学微积分,15岁让数学老师感慨而流泪,中学就写以后发表的学术论文。和朋友开玩笑任意翻开电话号码本,他表演过目不忘。
“火星人”是指五位匈牙利移民美国的科学天才,他们都是犹太人,来自布达佩斯,一生互相来往,而且都为人类做出了重大成就。

按出生年代,他们是:Theodore von Kármán (冯卡门1881 – 6 May 1963)Leo Szilard (西拉德,1898 –1964)John von Neumann (1903-1957)Eugene Paul Wigner (魏格纳,1902 –1995)Edward Teller (特勒,1908 –2003)。冯卡门专长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创立了喷气推进实验室(JPL)为美国航天事业的先驱,他的学生包括钱学森。西拉德的贡献包括说服爱因斯坦写信给罗斯福总统开启美国原子弹计划。魏格纳1963年获诺贝尔物理奖。特勒被称为氢弹之父,是杨振宁的博士导师。他们不仅推动人类的科学,而且对国际政治、人类前途有强烈的意见,并积极参与。
这五位火星人来自同一个中学:1823年成立的Budapest-Fasori Evangélikus Gimnázium(布达佩斯-林荫大道路德中学)。这个中学是基督教路德教派所创立,但在这些火星人就学前后其学生主体是犹太人,虽然其中很多家庭当时认为已经同化,放弃了犹太教,甚至接受了基督教。这个中学还有一些著名校友,因为他们没有移民美国而被美国人主写的历史所忽略。他们对人类的贡献并不小:因发明用放射性同位素追踪生物化学而获1943年诺贝尔化学奖的George de Hevesy (1885-1966),因发明全息摄影而获1971年诺贝尔物理奖的Dennis Gabor (1900-1979),二十世纪最高产的数学家Paul Erdős (1913-1996),因博弈论及其经济学应用而与“美丽心灵”主角纳什同获1994年诺贝尔经济奖的John Charles Harsanyi (1920-2000) 。当然,冯诺依曼是博弈论之父。

冯诺依曼在数学、物理、核武器、计算机等方面有非常大的贡献,被认为是除爱因斯坦之外上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也有人认为他比爱因斯坦聪明。当听人说他们几位“火星人”是天才的时候,魏格纳说:“只有冯诺依曼是天才”。特勒说:“我从来跟不上冯诺依曼”,“他和我三岁孩子也能平等对话,我有时在想他和我们其他人说话的时候是否都是这样”。1967年物理诺奖得主Hans Bethe1906-2005)评论:“我有时想可能冯诺依曼的脑表明存在比人高级的一个种属”。
马瑞娜回忆,父亲在临终前还一直为耶鲁大学Silliman讲座系列准备讲稿,成为他去世后出版(并多次再版)的《计算机与脑》,他对于计算机与人脑的差别有先见之明,包括指出计算机是串联运行,而人脑大量用并联运行,甚至可以说冯诺依曼也是人工智能的先驱。
奇葩的母亲
马瑞娜的母亲Marietta Kovesi与冯诺依曼家庭背景类似,两家可谓世交。Marietta2岁半的时候就认识了长自己6岁的冯诺依曼,1930年至1937年与冯诺依曼结婚为Marietta von Neumann。一道从匈牙利移民美国,冯诺依曼在普林斯顿的高等研究院工作,Marietta主办很多其他人热衷参加的家庭聚会。
如果换一个时期,Marietta可能是事业很成功的女性,但出生时代不对,虽然她二战中也参加工作,并在美国Brookhaven国家实验室建立的早期发挥了作用。Marietta很在意社交地位,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如此,在美国的普林斯顿同样。她也在意优雅,包括有吸引力。
对女儿,她有明确的要求,有时简单粗暴。她曾当众给女儿耳光,即使她已经十几岁了。她也大声给女儿加油,结果导致女儿觉得自己体育不如人而不愿意出洋相。她对女儿表示其装扮不如自己优雅而无可奈何。她甚至与女儿的法国男友在自己家里发生关系而让女儿觉得倍受羞辱。女儿与丈夫搬到匹茨堡的时候,她认为太可怜,纽约之外都是乡下,问女儿是不是还能回纽约买衣服。
       科学界广泛崇拜的天才冯诺依曼,被妻子抛弃。Marietta1937年与冯诺依曼离婚,新的丈夫是冯诺依曼的学生,从而成为Marietta Kuper。女儿认为父亲对此感到不解大于伤感。
为了社交地位,Marietta一生不让人知道自己是犹太人。他们两家在匈牙利都放弃了犹太教,转基督教,但二战清晰表明白人不仅认为宗教重要,而且还有人坚持所谓人种观念,不认为放弃宗教就能逃脱犹太人受鄙视的境地。在如此残酷的现实中,Marietta继续羞于自己的出身,一辈子带孩子进基督教的教堂,告诉女儿坚决不能“泄密”。
忠实的丈夫
马瑞娜的丈夫是Robert Whitman。他的祖先是“五月花号”下来的正宗WASP(英国,白人,安格鲁-萨克森,新教徒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美国认为的最佳血统。马瑞娜意识到不仅自己,而且自己家里移民美国的女性后来都与非犹太人结婚。
马瑞娜结婚很早,在大学最后一年,那时她是哈佛的女子学院(Radcliffe)高材生(以第一名毕业),而未婚夫是哈佛英文系的研究生。父亲非常反对马瑞娜结婚,认为聪明的女儿早婚会毁了自己的前途,而英文系的丈夫将难以支持女儿的生活:“我喜欢钱,你妈也喜欢钱,不要以为你有什么差别”。马瑞娜13岁之后与父亲一道生活,不在一起时父亲写的信很长。为了反对女儿的婚姻,有长篇大论。有一封信前面八页都是反对她结婚,后面与她讨论毕业论文,对历史提出自己的看法供女儿参考,包括引用法文的历史文献。
马瑞娜不顾父亲反对,并在父亲临终前举行婚礼,给正因癌症而痛苦的父亲雪上加霜,她后来为此颇为后悔,但当时就是坚持。
        父亲无法参加婚礼,而祖母在婚礼上孙女宣誓的时候突然转身背对她,其他人认为祖母是老年怪癖,马瑞娜得知后理解祖母是为病危的儿子鸣不平。
父亲坚持一点:你要假装不是犹太人我不反对,但你一定需要告诉你丈夫你是犹太人,父母双方百分之百都是犹太人。马瑞娜在这点与父亲观点一致。
丈夫确实经济能力不行。在普林斯顿大学任英文系助理教授的第一份工作,住房比较差,让马瑞娜大吃一惊,与同在普林斯顿的父亲家差别太大。后来靠父亲的遗产,马瑞娜和丈夫得以搬家。
丈夫在普林斯顿大学没有得到终身教职,找到匹茨堡大学教职,1967年成为其英文系主任。但马瑞娜得到美国政府职位,在36岁成为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三人成员之一,他从此放弃系主任,跟着她,她去哪、他去哪。丈夫成为最早一批跟着女性而搬家的美国男性(trailing husband)。
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前途思考时,几个晚上偷偷流泪,不告诉丈夫,等得到丈夫支持后,非常感谢。但以后每次还是征求丈夫意见,而丈夫后来不耐烦了:“你要去哪里,我和两个孩子都支持,但不用让我们都来分担你的内疚”。这句话成为她教后来女性的座右铭。
多年后,她退出高强度工作,开始为丈夫开车。
坚强的自己
虽然青少年时期也表现出反抗父母,马瑞娜认为自己实际希望得到父母的肯定,从而有双重压力:希望像父亲一样聪明有成就,像母亲一样优雅有社会地位。
她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几乎门门得A,每个学校同年级第一。直到研究生期间有一门功课与老师发生冲突而得过一次B+,丈夫为此举杯祝贺:终于破了(低端)记录。

但父亲成为阴影,到哪里都有人知道。
       学英文的未婚夫不清楚,但他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时,理科朋友目瞪口呆:
“是那个冯诺依曼?
你不知道?
我给你讲讲…”。
       更糟糕的是,她在哈佛修了一门数学,得A后,老师说:不错,还是有遗传。她因此没再上过数学课,成为一生的遗憾。
哈佛毕业后,她申请普林斯顿的研究生被拒绝,因为那时普林斯顿不招收女生,她父亲再厉害也不能为她改变普林斯顿歧视女性的政策。她只好去哥伦比亚大学念经济学,每天火车从普林斯顿进纽约城。硕士、博士后,她随丈夫到匹茨堡大学工作。1971年成为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第一位女性,在尼克松和福特政府任职,再以后成为通用汽车公司第一位女性高级副总裁,创造职场多个女性第一的记录。
她在经济政策上有很多见解,不仅作为学者思考和研究过,而且直接应用于政府政策和企业实践。她见证了美国汽车行业衰弱的过程,不认识到全球化的重要性,对日本的竞争早期无动于衷,后来反应太慢太少,大企业文化固定难以转弯等等。她也分析了自己的缺点。
她回顾女性在男性主导的事业上不容易,而且不时碰到性骚扰,做通用汽车高管后还需要求救于保安,保安主管告诉她:“我确实还没碰到过高管被骚扰的,当然我处理过多次高管骚扰其他人的”。
她儿子在高中毕业时认为普林斯顿的生物不行:读了普林斯顿就会葬送我以后读一流生物学研究生的可能性。她任普林斯顿校董时推进加强其生物。她女儿读Duke大学时了解的新生情况,她用于改善自己做校董的大学对低年级学生的支持,特别是建立本科学院。
她儿子大学毕业于耶鲁,在哈佛念研究生期间做的工作成为生物学教科书的内容(发现PI3激酶),后任哈佛医学院细胞生物学助理教授、现为哈佛牙科学院发育生物学教授。她的女儿为耶鲁大学兼职医生。
马瑞娜最后认为,自己能够拥有家庭和事业,父亲应该放心自己没有荒废才华。
她也认为自己证明丈夫的母亲说错了,后者当年说:你参加工作会毁了我儿子和孙子孙女三个人。


Marina von Neumann Whitman (2012). The Martian's Daughter, a Memoi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知识分子》2018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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