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让一个人推荐,世界上最经典的10部电影,我猜想,《教父》肯定会上榜。
今年是《教父》上映50周年,1972年3月24日,电影《教父》正式上映,并一举夺得第45届奥斯卡奖最佳电影、最佳男主角、最佳改编剧本3项大奖和6项提名。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不仅没过时,反而像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发甘醇的美酒,越品越有味道。
风格化
品评《教父》,我们从最开始的两场戏开始。
《教父》开头,有两场非常精彩的戏,不光情节抓人,演技扎实,在结构设置上也颇有巧思。
第一场戏是维多·柯里昂教父会见棺材铺老板,后者笃信美国主流价值观,在做美国梦的同时日益疏远西西里老友,如今却在女儿遭受凌辱时梦碎,转而到教父膝下寻求公道。
对“美国梦”的探讨,道出教父的世界观,标识了他在自己世界里帝王一般的地位,也为后面深入探讨柯里昂父子两代人关于“美国梦”的观念矛盾埋下伏笔。
第二场戏,是对康妮婚礼的精心刻画,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先后亮相。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提出:
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在悲剧而言,情节可以复杂,但必有一个贯彻始终的主要矛盾。
一场婚礼让教父的新老朋友带着烦恼纷纷赶来,使整部戏的各种大小冲突集中到一块。这种处理方式,正是按照古希腊悲剧的方式组织情节,所有的次要矛盾变成主要矛盾的分支,并借助大小矛盾来塑造人物性格。
犯罪在这里,不光是对抗社会主流价值,或充满激情地破坏秩序,犯罪更是人物主动选择的一种命运,并迟早如命运一样降临。

首先要说明一点,《教父》并不追求写实。

尽管《教父》的观影体验非常真实,其对黑手党犯罪活动的展现却很难说写实。
要写实不妨看看马丁·斯科塞斯《好家伙》:故事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影调是冷峻的现实批判,表演方法是源自街头,真正的黑手党味儿。
《好家伙》不只是恩怨情仇,最重要的,你能看到整个犯罪体系如何运作。
回过头看《教父》,它的呈现却是高度风格化的。mafia(黑手党)的形象过于光彩照人,观众看不到教父如何手染鲜血。
他们是犯罪分子,但其危险气息,已变成迷人的魅力。他们甚至看起来比正常人更加体面,衣着考究,谈吐优雅,举动行止,带点中产偏上层社会的气息。
关于老教父维多·柯里昂,我们知道他执掌纽约黑帮最有影响力的柯里昂家族,知道他在政界有广泛的影响力,知道他是第一代西西里移民、做合法的橄榄油生意,知道他最得意的教子是好莱坞红极一时的明星,并且有路卡·布拉西这样可怕的黑道人物为其效力。
但说到这个犯罪帝国如何运行,柯里昂老爷的每一个铜子儿怎么装进口袋,观众却只有一鳞片爪的印象。
我们知道吉米·康威(《好家伙》里德尼罗饰演的角色)的营生,却不太了解老柯里昂的产业。甚至对大反派土耳其人,除了知道他是毒枭以外,我们同样所知甚少。观众只是感觉到,教父身家不凡,优雅体面,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帝王一般说一不二。
这正是写实和风格化的区别。
《教父》导演科波拉,戏剧出身,在意的不是“犯罪活动在街头的真实运作”,而是人物塑造的丰满,及命运降临的必然性。他是以古希腊悲剧的方式讲述电影的。
导演科波拉
这一特点,在开头婚礼一场戏就能看出来。
借助这个场合,导演不用太刻意,就把各类人物与矛盾集中起来,带我们认识即将出现的每一个主要人物、次要人物,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鲜明的个性。
当然,各自的命运,也暗藏其中。
迈克尔·柯里昂穿了一身军装,来参加传统的西西里式的婚姻,还非常我行我素,一反西西里传统找了一个美国姑娘。这是他的美国梦,标志他归化美式生活、与西西里家庭划清界限的决心,也暗示父子两代潜藏已久的矛盾。
汤姆黑根是家族的军师,但又是个爱尔兰人。军师是非常重要的职务,通常不会交给外族人担任。汤姆的存在,标识出柯里昂家族跟其它几大家族的不同。
桑尼是纵情声色的家伙,肉欲和冲动是他最典型的特征,这个性格禀赋,也让他在能否胜任继承人这个问题上打了个问号,也最终为他带来了乱枪射死的下场。
即便是保利这样的小角色,他的机警,他的渴望向上爬的冲动,他和克莱门扎之间的亲近关系,也为随后被收买买下了伏笔。教父说,他花一辈子学会了小心。实际上,也正是在保利这一个小人物、一件小事情上的不小心,险些要了他的命。
《教父》不是那种将摄影镜头拉到犯罪空间里,然后通过复杂运镜,带你偷窥犯罪生活的电影。可以想象,为了让犯罪人物的生活场景更加可信、写实,在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里必然出现类似镜头。
马丁是社会批评家,而科波拉在意的元素是人物、命运、舞台。细心的观众通过一遍遍的观影会得出结论,这场婚礼结束后,其实主要的人物已经塑造好,而整个故事网也早已编织好大半了。
眼下,只需闯进一个猎物,或一个新的捕猎者,这张网就会自动编织起来,绘出不同人物的命运轨迹。
命运
对老柯里昂来说,他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跟上新时代,在全新的环境里保住家族地位和权势。这一点,也构成了整部电影的主线冲突。
土耳其人带来了毒品生意,道上的人都知道,毒品生意才是未来,包括家族内部对未来的预判,也是如此。那么一直掌舵的柯里昂,究竟该如何选择,才能保住权势,和家族影响?
柯里昂拒绝了毒品,命运的扳机扣动了。子弹会在什么时候打到哪里,成为观众们心中的悬念。
柯里昂拒绝毒品,这与他的生活观念有关,更因为这种生存方式和他的处世之道的冲突不可调和。他是在禁酒令期间做私酒生意发财的,贩卖私酒虽然违法,却具有广泛的道德同情,也不会引起上层人士的绝决抗议。
这就让教父腾出手脚编织巨大的利益共同体,他心机深沉,识见过人,勇敢可信赖,因而争取到很多朋友,并依靠讹诈他人的友情建起保护家族的城墙。
但毒品不一样,在柯里昂看来,毒品是亡命徒的生意,这门营生太危险,为了财富而瓦解友情的代价太过高昂,要接受毒品便是要放弃整个自我的处世之道。
柯里昂用尽全力,试图抗拒这股潮流,他的人格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付出了巨大代价,自己街头中枪,大儿子桑尼死于火并,家族元气及威望大受打击,小儿子远走他乡。
在付出这么多代价后,他最终却只能回到起点,接受土耳其人的提议,接受这个时代大潮,为毒品生意保驾护航。
拒绝毒品,逆犯罪世界的潮流而动,最终不得不妥协于潮流。这都是柯里昂的命运。
诚如原著里老柯里昂经常说的口头禅那样,每个人都只有一种命运。他做了最决绝的抗争,却未能拗过命运。
但和命运的关系也绝非只有被动接受。别人兴许如此,但那不是教父。
柯里昂为教子摆平麻烦的时候,问军师汤姆:那位导演是西西里人吗?答曰不是,遂放下心来。不是西西里人,即意味着此人不会为了尊严和复仇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即意味着:此人没有和命运抗争的资格。
柯里昂是有和命运抗争的资格的,他固然最终还是接受了毒品生意,却也让让始作俑者复出更加惨重的代价:土耳其人,塔塔利亚家族,巴西尼,以及其它仇敌,都在柯里昂父子的有序安排下惨遭报复,柯里昂家族的意志如鼎盛时期一样在这个犯罪世界里畅行无阻。
雷电兴许会劈死老教父的儿子,但他也一定会迁怒于上帝,这就是这个人物吸引人的地方,也构成了所谓“男人圣经“、”充满哲理“、”百看不厌的故事“的源动力。

他最终接受命运,但同样会和命运抗争,掌控敌人的命运。
“凡人对抗命运”是典型的希腊悲剧主题,也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可能遇上的普遍性问题,而不是只存在于犯罪生活当中。
《教父》的世界里充斥着阴谋和枪战,连最具有掌控力的大人物也可能朝不保夕,但是它的犯罪世界里,却没有让人神经质的紧张气息,或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末世感。
《教父》也残酷,但它是优雅从容的,每个人都可以做出选择,然后承受代价,仅此而已。
柯里昂像是一个棋手,需要动用脑子和智慧去解决一连串的问题和麻烦。他的棋子是他的友情,他的资源是他的人情网。
就像挣得棺材铺老板的友谊之后他那段话表达的:
要你还债的那一刻可能永远不会来,但来的时候,你责无旁贷。
这是教父的特点,也是他的整个犯罪帝国的特点,也正是有了这个特点,才会把所有的关系人物,都或深或浅地卷进这个冲突当中。
对方也许是教父表现大度时原谅的老友,也许是教父宣示友情时轻松解决其婚姻问题的西西里青年,总之如果婚礼那天你在场,你就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因为有这张网,他可以给所有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使自己向无所不能的帝王。这样的帝王固然有其局限,但是在对抗有所局限的命运过程里,岂非同样展示了一种迷人的生活哲学?
所以,我们看待教父的挑战,正如看待自己生活里的挑战一样,这才让一部分读者有一种“从故事里学到生活的智慧“的感受。
美国梦双生子
会见棺材铺老板巴纳塞来的场景,教父说了两句非常深刻的话:
第一句是“你去报警前,为何不先来找我?”
第二句是“你这样诚实的人的敌人,也正是我的敌人”
他不光知道自己有权势,能提供公道,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犯罪身份,并且对于这一身份有其极为独到的理解。
他看透了美国社会,洞悉警察与法律掩盖之下的犯罪本质。他知道一个带着公文包的律师能够抢到的钱,甚至比一千个拿着冲锋枪的罪犯抢到的钱还多。
普通犯罪电影以讲述犯罪为旨趣,犯罪分子会在这种非常态生活里体验异度风景,最终走向毁灭,或被绳之以法。
在《教父》里不一样,犯罪不是对法律的挑衅,犯罪是一种在野状态的政治,是迥异于地上世界的另一套秩序,它和用法律和警察掩盖下的资本主义社会系统性犯罪,没有太大不同。
正如巴尔扎克所言:财富背后,总有犯罪。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真相。
维多柯里昂选择黑手党犯罪生活不是出于人格卑劣,也不是反社会,仅仅是因为相比接受犯罪同样无处不在的美国主流社会,他宁愿自己制定规则,创造秩序,并成为这个王国的统治者。
原著当中,维多甚至还嗤笑那些左右国际秩序的政治家:倘若由我们制定规则,二战根本不可能打起来!隐隐有跟政治家平起平坐之意。
《教父》的人物和情节在现实中有其原型,但也并非一种若干犯罪分子的简单撮合,或者马里奥·普佐的凭空独创。

实际上,维多·柯里昂是金钱社会必然诞生的一类人物,是资本主义这一社会制度的私生子。
若论对资本主义运转的观察之深刻,当然得首推巴尔扎克。而教父的文学原型,正是巴尔扎克文学宏构《人间喜剧》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伏脱冷。
▲ 《人间喜剧》插图
伏脱冷是个非常迷人的犯罪人物,出现在《幻灭》、《高老头》等多部小说当中,没读过原著的朋友不妨想象一下《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莫里亚蒂。
根据书中描写,伏脱冷此人身体强壮,肌肉发达,待人温和有礼貌,但神情当中自有一份凶狠。他对待朋友非常大度,经常周济穷人,但任何一个在其账本上的家伙,都不敢逾期还款。
在旁人眼里,伏脱冷是条响当当好汉,他的话一旦出口就是法律。但是这个人并不是蛮干,他背景复杂,阅历广泛,洞晓这个社会运转的秘密,知道怎么运用规则创造权势。
巴尔扎克是学法律出身,对社会的洞察,有着法学家式的深刻。他像牛顿观察自然世界一样,观察这个资本社会的运转,《人间喜剧》正是反映资本社会运转的一面镜子。
在这个社会里,物欲横流,名利、欲望、野心交相辉映,永远有装腔作势的上流人物,永远有向上爬的有志青年。也正是这样的社会,最终孕育出了伏脱冷。
伏脱冷是这个犯罪社会的产物,深度浸淫后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犯罪哲学,并决心用这套犯罪哲学对抗这个犯罪社会。诚如伏脱冷所言,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他的兄弟们就会立刻将耶稣再次送上十字架。
可以说,在柯里昂耳濡目染无师自通学到的所有知识,伏脱冷身上早已完成预演。
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金钱成为更加直观、随时显灵的上帝,而伏脱冷则是自觉添补了魔鬼这一生态位。他有着迷人的强调,只手遮天的权势,总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诱惑歧路的青年。
正如维多·柯里昂勒索他人的友谊,构筑保护家族的墙一样,伏脱冷抓住一个个失意的灵魂,通过暗箱运作,再次将之付上高位,代价则是臣服于自己的犯罪帝国。
在这类角色身上,我们能看到的绝非仅仅是邪恶,它是众恶之归下,是对整个社会的取其所弃,是所有社会问题的结晶。
正如教父往常所表现的那样,他是“解决问题的人”,所有法律和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被带到他这里解决。这种服务当然不是免费提供,你需要表现友谊,自愿被写进教父的账本。
可以说,教父正是美国梦的双生子,就像有白天必有黑夜。有那样看起来繁荣的商业社会,就会有这样犯罪而迷人的柯里昂教父。这类人精明世故,懂得怎样利用规则,积攒权势,然后在资本主义的版图中圈出自己的领地。
《教父》小说里有一个非常发人深省的段落,浓缩了教父性格的全部秘密,也显露出这个人物跟伏脱冷的亲缘性。可惜由于篇幅问题,在电影中并没有出现。
教父的老友占科·阿班丹多即将过世,柯里昂去看他,他要在他告别人世的病床前给予安慰和勇气。占科是柯里昂家族的军师,为教父效忠了一辈子,狡猾而忠诚。在临终之前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罪恶,害怕死后下地狱。
所以在教父女儿婚礼这一天,他祈求教父,出面阻止,别让自己下地狱。在他们眼里,教父就是这样无所不能、如上帝一般的人物。
教父说,我将每个早晨为你做弥撒,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受到下地狱的惩罚的。
占科立即回光返照,“骷髅般的脸露出奸诈得让人厌恶的表情”,他对教父说:“这么说,你都安排好了?”
唐·维多·柯里昂,冰冷地回答:别亵渎神灵。
教父权势滔天,但他并非上帝。跟伏脱冷一样,他填补的,是撒旦这一生态位。
资本社会里金钱取代了上帝,但是撒旦也同样给不了上帝所能允诺的救赎。取代魔鬼就如同取代上帝一样,都是基于“上帝已死”的虚无前提。所以,向此类人物祈求道德宽宥,不光是非分的请求,也无异于是从教父的账本上强行夺回友谊。
对所有撒旦式人物来说,犯罪这个字眼具有形而上学意义,撒旦这个文学形象被弥尔顿创造出来时,就曾经宣言:
宁愿在地狱称王,也不要天堂中做仆。
他们可以在任何恶劣条件下周人之难,但他们要做的也正是上帝要做的。如果说被帮助的人居然奢望上帝的恩宠,教父们,就会像柯里昂教父那样,冰冷地回答:别亵渎神灵。
-END-
撰稿:凯鹅
主编:左页
图片来源:电影《教父》、部分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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