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
关汉卿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里说得明白,“酒肉场中三十载”的周舍,娶了私妓宋引章,却又朝打暮骂。自叹“妓女追陪,觅钱一世”的赵盼儿去救好姐妹,用风月手段诱对方写休书。
风尘女赵盼儿凭她仅有的武器,侠义出手。一出妓女救妓女的最底层女性互助故事,在旧时代的泥沼里闪着微光。
《梦华录》脱胎于这出元朝的四折杂剧,却动了筋骨,立意“girls help girls”,风尘女全都另有来路:
赵盼儿改身份成为罪臣之女,靠着“藏拙”被嫲嫲送去做帐房管事;
宋引章是沉迷琵琶的乐伎,“从来都瞧不起那些以色事人的歌妓娼优”;
花魁张好好有“皇家编制”,“靠自个儿本事吃饭,活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2022 年的赵盼儿们集体唾弃数百年前的赵盼儿:“以色事人才叫贱。”
而男女主角互诉衷肠更成为“验贞”现场,“双洁”成为空降热搜词。
@暮暮朝朝Aaron
源于网文,词义几经发展后,“双洁”目前通常是指双方的初恋初吻初夜“三初”都在。男主人设是官方爪牙“活阎王”,实际却是卧底假装残暴,达到了从身体到精神都贞洁纯净的状态。
社会学教授沈奕斐质疑:
“做亲密关系研究20年了,第一次知道还有“双洁”这个概念。没有过恋爱经历(或者没有过性经历)就是“洁净”的?还是“贞洁”的?那有过恋爱经历或性经历就是“肮脏”的?完全不能理解这个词啊。所以,把曾经压迫女性的概念现在让男性一起承受就变成浪漫美好了?我真是呵呵了。 ”
这一出现代“救风尘”里,每个人都身处风尘且清白。
文学里出现过的风尘女,远比清清白白的赵盼儿更加恣情、主动和率真。
《唐朝豪放女》
“妒杀”婢女绿翘被考证不据实,可以明确的是,在二十七岁遭处死前,进士李亿的妾鱼幼微被赶出家门,成为咸宜观的女道士鱼玄机。
观前贴出“诗文候教”的告示,如同艳帜大张,引来许多文人风流士,谈诗论道,留宿观中。
她给情人寄诗表达爱意:自惭不及鸳鸯侣,犹的双双近钓矶;对待轻薄无才的求见者,她写诗驳斥: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邻女爱恋失意后,她赠诗温柔劝慰: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在他人眼里,鱼玄机是“乱礼法、败风俗之尤者”,或者说,一个披着道袍的荡妇。
以脚放风筝、纵马进殿撕毁虚伪士大夫的屏风实在太过痛快,从此,“晚唐在我心中就成了鱼玄机步入河流的诡艳傍晚”。(鸽子和花语)
《风尘三侠之红拂女》
“李卫公离开了洛阳城,在黑地里走路时,感到自己非常的孤单。要不是身边有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他就要倒在草地上大哭一场。”
这个陌生女人,就是唐人小说《虬髯客传》里,杨素府中的侍妓(一说歌妓)红拂女。
她一眼认定被杨素怠慢的李靖有大谋略,便在夜里投奔,与其私逃。在路上遇见虬髯客,决定结为兄妹。一路李靖辅助建立大唐,另一路虬髯客进入海中的扶余国称帝,而红拂,就是那个”识别英雄于未遇者“的人。
长发浓度,身体像新鲜苹果一样有弹性,和李靖翻墙私奔,絮絮叨叨。红拂过于率直可爱,王小波《红拂夜奔》又借原型重写了这个故事。
《唐朝豪放女》
风尘女还会成为屏幕里的主角再出现吗?
千禧年初的《爱情宝典》,同样以“救风尘”为底改编的剧集,赵盼儿和宋引章仍是无需忌讳的妓女身份,无需被被切割,被修改,被纯洁化。
毛尖对现状公开发声批判过:
“影视剧是中国最封建的地方,永远是按地位、按财产来分配颜值,按颜值来分配道德和未来。
……嫡子常常人品更高贵,一群妃嫔中如果有心机婊,你查下她的出身,八九不离十,做坏事的肯定从底层爬上来的。
我们中国电影走过了一百多年,左翼电影千辛万苦把清白的良心还给了底层,一百年不到,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天真和富人进行了链接。”
不是影视剧的病,现实是病灶。
编辑 - 手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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