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重阳lp
《敦煌》是一部非常幸运的电影:
拍摄于日本经济发展最盛的八十年代,上映后获得1988年日本电影票房冠军,总揽82亿日元。该片投资45亿日元,折合当年的汇率应该是过亿人民币,在上世纪可谓巨资。
而且它还有一份背书:
为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十周年合拍的历史题材影片。
当年的合拍片大多数都是以中方出场景和群演,外方出导演编剧主演和资金等。这部《敦煌》也不例外,它根据日本历史小说家井上靖的同名原著改编,由日本导演佐藤纯弥执导,放在今天看都是可以媲美进口大片的存在。而且直到现在,由当年那批电影人建造的敦煌城也依然保留着,如今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和影视拍摄基地。
对于该片的译制版本,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它的中方配音经典的“翻译腔”,还有片头一只鹰展翅翱翔在大漠之上的深刻印象。
当时尚属孩童的我觉得最奇怪的就是明明演的是中国历史,从导演到演员却全都是日本人,而国内版本只有90分钟,国外版本却足足有140分钟,等于删了近三分之一的情节。
尽管如此,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敦煌》在当年带给我的震撼,看完之后相当长时间里再看国内的历史题材战争场面会觉得索然无味,虽然时光飞逝,自己也早已被各种特效炸遍了眼睛,可《敦煌》的魅力依旧,它和它所讲述的故事无论过了多久,似乎都永远在那片大漠中传唱。
出发!一路向西!
李元昊问赵行德:
“大宋和大夏(西夏)谁强谁弱?”
赵行德不敢说,李元昊自顾自地说:
“当然是大宋强,大夏弱,弱者就要学习强者的文化,若有一天弱者变强,强者变弱,那么就会反过来,你们大宋要学习我大夏的文化。”
以上这段就是被删减的情节之一,尽管当年是中日关系最好的时代,然而也许是鉴于一些敏感的不便回忆的事情,这场对话被隐去,至今能找到的版本中它没有中文配音,只有日语原声。
而对话发生的场合就在西夏城中,本片男主角赵行德(佐藤浩市 饰)研习西夏文字,西夏皇帝李元昊(渡濑恒彦 饰)亲临问及男主,在此之前, 北宋举人赵行德因屡屡不得志,而在一次与西夏人的邂逅中对西夏文化产生了兴趣。
作为一个文人,对未知文明的好奇心和对一个新兴国家的向往,让赵行德义无反顾的踏上西行之路,由此故事便围绕着“文明”展开了一场旷世之战:
书生赵行德参加金殿面试,未曾料到考题竟是对西夏策略。
由于他对西夏近一无所知,自然名落孙山。心情郁闷的时候,他在街上看见一个被骗到开封府的西夏女子,这女人宁愿自毁容貌也不愿为豪强欺凌,赵行德动了侠义之心将她救下。
西夏女子无以回报,就送给他一张西夏国的通关文书。他这才知道“西夏”原来是一个由党项族建立的西域小国。于是他决定动身前往那里,在随商队到达西夏后,却被当地汉人部队俘虏并成为其中一员,由于在一次回鹘人的夜袭中救了队长朱王礼一命,于是受到对方的赏识,成为其亲信。
彼时西夏立国不久,周围虎狼环伺,宋、辽、回鹘、吐蕃、遗唐归义军等纷扰这块四战之地上演了一场又一场征战。知书识字的赵行德恭顺温良颇受士兵爱护,他在一路相伴的士兵们的衣服上写上对方的名字,为的就是对方如果战死了,别人也可以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人们尊重他,他也在尊重中思考自己存在于大漠的意义——
创造新的文明。
于是,他又帮助西夏国完善文字,并最终找到了自己“值得为之拼命的事”(原话):
保护敦煌的众多古籍和画卷。
影片构建了一个善良忠厚的书生,却因种种因缘际会加入了创造历史的行列,成为了文化交流和文明传承的重要使者。
传奇!敦煌源起!
据说“赵行德”这个人物的原型来源于敦煌古籍中《心经》中一个曾真实存在的人写下的随笔:
“维时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适寓沙州。今缘外贼掩袭,国土扰乱,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窟,而罩藏壁中,于是发心,敬写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安置洞内。伏愿天龙八部,长为护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宁;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虽然如今的我们已经不知道这位“赵行德”和他的小娘子最终结局如何,但只此一段话就已让他伴随着敦煌古籍被藏于莫高窟,并得以流传千年而不绝。
可惜以前看《敦煌》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偶然间看到回鹘公主兹鲁比娅(中川安奈 饰)刺杀李元昊未遂,从城墙上跳下来那一幕实在让我震撼。
在《敦煌》的故事中,群雄征战风云变幻,人命如草芥。
兹鲁比娅把她父亲的头颅捧在胸口时神情让人心碎,然而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悲痛和决绝。可她偏偏与正在西行途中的赵行德产生了交集,当时赵行德远涉沙漠被朱王礼(西田敏行 饰)强编入伍,这三个人之间产生了绝妙的化学反应:
赵行德一心守护文明,兹鲁比娅心中对这个来自中原的书生有了情愫,朱王礼那样粗豪的汉子为了寻仇的公主不惜反叛李元昊,至于“反派”,那个原本姓拓跋的古老鲜卑贵胄,如今的西夏皇帝自始至终都只拥有一副冷漠且沉静的面容。
朱王礼在影片中是个十足的武士形象,他知道回鹘公主要找李元昊报杀父之仇,自己却是李元昊手下的阵前大将,这样一个人物,随着西夏的不断扩张攻城略地,本应有大好前途,却为了死时都未曾看过自己一眼的公主设计刺杀皇帝,面对复仇无望时还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最后自尽。
而在面对背叛和刺杀时,李元昊始终淡定:
“历史上留名的,不是你。”他说。
潜台词即“只有我能活到最后”,也的确如此,作为西夏雄主,李元昊载入史册,至于赵行德、兹鲁比娅和朱王礼已经化为飞灰。
一将功成万骨枯。
幼时看只知道反派没死太可惜,如今看只发现这才极可能是真正的历史。
《敦煌》,便以并行的空间把帝王和凡人、成功和失败最后都浓缩在了壁画与经卷中。
将军和爱人都死了,赵行德沉默着把人生的最后时光给了敦煌,敦煌也在无数幸存的“赵行德”的笔画中留给后世一段令人惊艳的文明。
影片最后是一段旁白:
“时光过去了九百年。在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人们发现了被埋藏的四万多件文书、经典和美术绘画。与当时埋藏这些文化宝藏的人意愿相反,俄国、英国、法国、日本(没有避嫌自己)等国探险队蜂拥而至,将其中大部分盗运到国外,在中国,仅仅剩下不足一万件。这次发现,在人类文化史上,被称作本世纪的最大发现……从此,敦煌学这一独立的分科就成立了。”
可惜,历史未曾记载过为埋藏这些宝藏而死去的人们的名字。
守护!文明的心!
日本影人在拍摄《敦煌》时的态度极其严谨,无论服装、道具、布景,都非常注重其历史的真实性。影片中军人的盔甲让人感觉到金属的厚重和质感,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黄铜光芒且历经风尘,一看就使人相信这是一支在大漠里行军作战的军队。
那时为了拍摄本片,剧组还特意请到了当地的解放军骑兵部队参演,实景时代拍的戏虽然没有如今的特效加持,但细节上令人叹为观止。
它就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古代军事绘卷,向观众们展示了古时军队的行军布阵。我很喜欢看西夏军出发行军那一幕——
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西夏军整齐地肃立在各自的位置,随着有节奏的鼓声,部队开始准备开拔,一队队地按各自的编制开始移动。
整支军队秩序井然,丝毫不显杂乱,让人领略到一股肃杀之气。
此外,最值得称道的还有片中李元昊出征前让巫师占卜吉凶的片段,阵前李元昊用西夏语宣言,麾下各部族的将士们用本民族的语言翻译。演员所说的西夏语是经过历史学家考证的,似乎也是西夏语唯一一次出现在影视作品中。
李元昊在佐藤纯弥的镜头中是个暴君,也是完全对立于赵行德的历史浪漫主义的反面人物,尽管后来通读史书时觉得可以完全理解这个党项族的天才,但当年看完《敦煌》后对他全无好感。
后来导演陈家林拍了一部反映西夏历史的电视剧《贺兰雪》(巫刚 主演),脱离了敦煌的李元昊成为大西北的英雄,但以个人论,还是《敦煌》那种以小人物的视角看待枭雄的故事更引人入胜。
小人物不在乎谁是千古一帝,只在乎眼中的文明是否能够存留。
如今我看《敦煌》依旧看得兴致勃勃,这种情怀也许从赵行德与朱王礼的对话中可以找到答案:
朱王礼伏杀李元昊失败后,他与赵行德都明白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两人在敦煌城头,遥望夜色下的无际沙漠。
朱王礼问:
“行德,为什么到沙漠来,留在宋国也许会出人头地。”
赵行德说:
“不知道,不,我想是为了寻求有赌命价值的东西。”
朱王礼问:
“找到了么?”
赵行德没有回答。
次日,西夏军总攻在即。赵行德为了抢救古籍向朱王礼要马匹骆驼,后者望着堆积如山的各类书籍和衣衫褴褛的赵行德无奈地问:
“这就是你要赌命干的事情么?”
赵行德看着他:
“不知道,不过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保护一种文明,让它不至于灭亡,在追寻中频频遇见战火、爱情、生死,却依然矢志不移,也许这就是《敦煌》要告诉大家的故事吧?
总之这是一部精彩的电影,它极容易引发我“可惜未曾亲见”的幻想。
后记——
李元昊之后,大漠还是大漠,西夏历经十帝,见证了辽灭金兴和蒙古崛起,并最终尽灭于漠北弯刀的收割中,一起被收割的,还有“党项”这个曾经雄起过的名字。
若干年前看一篇新闻报道,说在河南安徽一带找到了党项族的后裔,多并入了回汉之中,他们多是从族谱里得知近千年前的故地旧事,敦煌至于他们也成了一种传说……
于是我居然联想起影片最后的一个小细节:
贪婪的商人死于骑兵刀下时,赵行德从地上爬起,他看见眼前有一朵小花,那花孤零零地生长在沙漠中,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也许本身这就是个奇迹。
如那年的赵行德,如此间的党项裔。
还有至今已成传说的敦煌城。
这也许是我喜欢《敦煌》的另一个原因吧。

《四味毒叔》由策划人谭飞,剧评人李星文,编剧汪海林、宋方金、史航五人发起,编委会成员有马戎戎、毛尖、王雁林、李尚龙、路金波(以姓氏笔画为序),是一家影视文化行业垂直视频表达平台。欢迎有个性、有观点的导演、制片人、编剧、演员、经纪人、评论人、出品人等前来发声,或脱口秀,或对话,观点不需一致,但求发自内心。“说” 责自负,拳拳真诚在心。
继续阅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