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西西弗评论J
来源:西西弗评论

文章已获授权
如果没有普京,也许俄罗斯离西方的距离会更远而不是更近。

1、在西化和本土之间纠结的俄罗斯

俄罗斯的国徽是双头鹰。这个国徽的来源应该是东罗马帝国拜占庭科穆宁王朝的国徽。拜占庭是一个横跨欧洲和亚洲的国家,有人说,双头鹰国徽彰显帝国是东西两个方向的王者,要统治欧洲和亚洲的领土。俄罗斯,同样也是横跨欧洲和亚洲的国家。
双头鹰,同时也代表了俄罗斯文化上的纠结。一个鹰头面向西方,面向西欧。另一个鹰头面向东方,面向俄罗斯的广阔无垠的腹地。在俄罗斯的历史上,面向哪个方向的分歧产生了西化派(Západnik)和本土派(Slavophiles),
一部分俄罗斯人看向西方,希望成为西方的一部分,希望能融入西欧的文化。另一部分人坚持俄罗斯的本土特点。两方针对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俄罗斯民族应该走什么样的发展道路,它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如何?俄罗斯是应该全盘西化,接受西方文化价值观?还是应该保留俄罗斯独特的文化遗产,走具有俄罗斯特色的独特道路。
这种分歧实际上从彼得大帝的时代就开始了。在十九世纪,当亚历山大一世的大军进入巴黎后,俄罗斯人亲眼看到了西方的繁华,一部分精英因为看到了俄罗斯与西方的差距,而感到痛苦和反思。另一部分人则坚持俄罗斯的传统和特点,最终这两个派别形成并尖锐对立。

2、俄罗斯的历史与几次政变

彼得大帝的西化改革的故事,很多中国人都耳熟能详。彼得大帝的改革也开始了俄罗斯西化派与斯拉夫派数百年的恩怨情仇。从彼得大帝开始,俄罗斯精英就深受日耳曼文化的影响。那时的西化派以德意志派为主。
彼得大帝于1725年去世后,他的妻子和孙子各当了两年皇帝,1730年,皇位落入了彼得大帝的侄女安娜的手里。而安娜的情人,德意志冒险家,恩斯特·约翰·冯·比龙握有实权。
比龙在俄国宫廷中大肆引入德意志人,以他为首的一批德意志人,操纵朝政,排斥俄国贵族,将反对他们的处死或流放西伯利亚。当时俄罗斯的军队总司令都是德意志人。
1740年,安娜去世后,任命比龙为摄政,辅佐刚刚出生的伊凡六世。伊凡六世与其说是俄罗斯人,不如说是日耳曼人。他的父亲是布伦维克的乌尔里希,母亲伊丽莎白是克伦堡-施威林公爵卡尔·利奥波德与伊凡五世长女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女儿。他有四分之三的日耳曼血统。伊凡六世即位仅三周,俄罗斯宫廷中的德意志人就开始内斗,乌尔里希联合军队统帅冯·米尼赫推翻了比龙。
然而,俄罗斯本土派不甘心权力被德意志人抢走。彼得大帝的女儿,伊丽莎白联合近卫军发动宫廷政变,从德意志人手中夺回了权力,废黜了伊凡六世。权力重新回到了俄罗斯人和本土派的手中。伊凡六世在位只有1年时间。
这只是第一次权力的轮回。西方派(主要是德意志派)和本土派的斗争,还将一次次重演。
伊丽莎白执政20年,俄国国力大大增强,开始介入欧洲战争。1746年参加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1756年参加七年战争。声势显赫的腓特烈大帝,屡屡被俄军击败。1758年,俄军占领东普鲁士首都哥尼斯堡,1760年10月,俄军一度突袭攻占柏林。绝望的腓特烈大帝几乎要选择自杀。
1762年1月5日,伊丽莎白女皇突然病逝,拯救了普鲁士和腓特烈大帝。继位者是伊丽莎白女皇的外甥彼得三世。
这位彼得三世是个神奇的人,他的父亲是德意志人卡尔·腓特烈。彼得三世自幼在德国长大,不会说俄语,对俄罗斯的东西也不感兴趣。彼得三世因为继承俄罗斯皇位,失去了瑞典的继承权。他为此愤愤不平。彼得三世即位前,曾经公开说:“把我拖到这个令人诅咒的俄罗斯,我简直就是被逮捕一样;如果当初我不来俄罗斯,我不就能成为文明国家的君主了么。”
在七年战争期间,俄国和普鲁士交战。彼得仍公开对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表示支持,毫不隐瞒腓特烈就是他的崇拜偶像,并多次向敌国普鲁士提供军事情报。这种叛国行为引起了女皇和俄罗斯人的不满。但彼得三世是伊丽莎白女皇唯一的亲人,女皇也别无选择。
彼得三世即位后,立刻与普鲁士谈和,归还整个东普鲁士和俄罗斯在七年战争中占领的全部土地。当时,普鲁士派出了一个和谈使节,彼得三世对这个谈判对手是如此信任,以至于他委托这个谈判对手直接同时代表两国起草和约文件。
俄罗斯人也是够悲催的。自己帝国的皇帝,不把自己当成俄罗斯人,不会说本国语言,信任敌国的使节胜过自己国家的大臣,把敌国的利益置于自己国家的利益之上。
俄罗斯本土派自然不甘心自己的国家变成普鲁士的附庸。彼得三世登基仅仅六个月,彼得三世的妻子联合近卫军再次发动政变。推翻了彼得三世。
彼得三世的继承者,是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二世。这位女皇也是德意志人,是一个德意志小国的公主。但叶卡捷琳娜明白,她在俄罗斯站住脚的最主要条件就是要成为一个俄罗斯人。为此非常勤奋地学习俄语,彻底融入俄罗斯。
这是俄罗斯本土派第二次政变,再次推翻了亲西方派的执政者,废黜了沙皇彼得三世。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俄罗斯34年,被称为大帝。
叶卡捷琳娜去世前,本打算让钟爱的孙子亚历山大一世越过不成器的儿子保罗一世直接继位。但她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因为中风去世。
保罗一世和他的父亲彼得三世一样,也是一个德意志/普鲁士的崇拜者。他要求俄罗斯军队改穿普鲁士式样的军装。保罗一世模仿普鲁士的制度,进行了一系列改革,特别是军事改革。他的改革很难说是正确还是错误,但短期剧烈的改革,让俄国军官阶层对其非常不满。同时,保罗一世和法国拿破仑议和,企图与英国断交,也遭到了贵族和商人的反对。
1801年,反对保罗一世的俄罗斯贵族和军官发动政变,推翻并杀死了保罗一世。很多人认为,保罗一世的儿子,后来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也参与了这次政变。参与政变弑君的人,也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保罗一世的执政也只有四年。
这次政变,算是第三次俄罗斯本土派贵族推翻亲西方的沙皇。
亚历山大一世击败拿破仑,俄罗斯大军进入巴黎,使俄国成为欧洲大陆上的头号强国。俄罗斯终于建立了自己的民族自信,摆脱了德意志/普鲁士的影响。亚历山大一世统治俄罗斯24年。
亚历山大一世之后就没有再发生推翻沙皇的政变。尼古拉一世病死,亚历山大二世被左翼革命党暗杀,但不是政变。亚历山大三世病死,然后就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
1904年日俄战争俄罗斯战败后,爆发了1905年革命,但最终被沙皇镇压。在一次世界大战中,俄罗斯军队遭受了惨重损失,1917年2月爆发了2月革命,沙皇被推翻。
从彼得大帝开始,被政变或者革命推翻的沙皇一共四位,伊凡六世,彼得三世,保罗一世,尼古拉二世。其中,前三位都是代表亲西方(德意志)的势力,在政变中被俄罗斯本土派推翻。只有尼古拉二世是因为战败而被推翻。
十月革命以后,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国际派和本土派的斗争仍然在继续。列宁就是一个国际派的代表,他认为欧洲国家(主要是德国)必然会发生革命,最终的苏联将是一个世界各个无产阶级国家的大联合。所以,他制定的苏联宪法中规定,每个加盟共和国都有退出苏联的权力。列宁心目中的苏联,不是一个民族国家,而是一个超国家的联盟。
托洛茨基也是一个国际派的拥护者,信奉的也是国际主义,全球革命。而斯大林虽然是格鲁吉亚人,但他却是一个俄罗斯情结很强的本土斯拉夫主义者。最终,斯大林赢了,托洛茨基输了。斯大林基本干掉了布尔什维克上层的外族势力。
赫鲁晓夫1964年被搞下台,取代他的勃列日涅夫也比赫鲁晓夫更保守,更本土派。
1991年八一九政变,也是保守本土派发动政变,企图让改革派戈尔巴乔夫下台,但八一九政变失败了。
在整个俄罗斯的历史上,政府精英比人民大众总体上更倾向西方。普希金有一句名言“政府是俄罗斯唯一的欧洲人”
在俄罗斯历史上,绝大多数政变都是保守本土派发动,企图把亲西方的改革西化派搞下台。几乎无一例外。(可能唯一例外是二月革命)
关于西化派对俄罗斯和俄罗斯文化的看法,有兴趣可以读一下十九世纪西化派代表恰达耶夫的《哲学书简》。这些批判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某殇》一派对中国的批判很类似。恰达耶夫在《哲学书简》中这样描述俄罗斯和俄国文化
“我们没有给世界以任何东西,没有教给它任何东西;我们没有给人类思想的整体带去任何一个思想,对人类理性的进步没有起过任何作用...... 自我们社会生活最初的时刻起,我们就没有为人们的普遍利益做过任何事情;在我们祖国不会结果的土壤上,没有诞生过一个有益的思想;我们的环境中,没有出现过一个伟大的真理。”

3、在西化派和本土派之间摇摆的普京

西方普遍认为普京是保守传统的斯拉夫派。但是普京本人不是斯拉夫派提拔起来的,而是西化派提拔起来的。无论是早期提拔普京的恩师索布恰克,还是任命普京为接班人的叶利钦,都是西化派的代表。普京本人出身强力部门,是希拉维克集团的一员,但他并非一开始就是本土派。
2014年之前的普京,一直在西化派和斯拉夫派之间扮演调停的角色,如果说有倾向,更倾向西化派。
普京一直想融入西方,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一直也想融入西方。但如我前文所说,对于西方来说,俄罗斯太大了,太危险了,西方不敢接纳俄罗斯。
西方认为,俄罗斯民众在威权统治下敢怒不敢言。但实际恰恰相反,俄罗斯的精英亲西方,而民众反西方。(西方的这个误判,在中国同样存在)
“俄罗斯和美国对彼此的态度是颠倒的”,1990年代民主运动的前活动家、莫斯科俄美和解中心副主席Yevgeny Sevastyanov说。 “在美国,普通人或多或少地同情俄罗斯,但精英阶层的反俄情绪却很强烈。相反,在俄罗斯,精英们对美国和西方的普遍同情比普通公民要多得多。”
俄罗斯政治分析师Dmitry Babich把俄罗斯精英和西方的关系称之为“永远的单相思”。
这种精英“永远的单相思”,也许不仅仅是在俄罗斯吧。
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精英试图兼顾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与西方经济和政治的一体化。在1990 年代,这项任务似乎很容易实现,因为俄罗斯、欧盟和美国在地球上最不稳定的地区——中东、巴尔干半岛甚至高加索地区——的利益似乎没有互相矛盾。
这种对西方的温和态度(现在有人称之为绥靖政策)主导了叶利钦领导下的俄罗斯外交政策,导致这位已故总统勉强默许了 1999 年北约扩张的第一波“浪潮”。 
在他最初的两个任期内,普京的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同样的态度。2010-2011年反普京抗议活动“左翼”派的活跃领导人Sergei Udaltsov指责普京“出卖”俄罗斯的安全,2003年提醒公众普京决定撤出古巴和越南的旧苏联基地。普京的这一举动在俄罗斯引起了很多批评,但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引起美国和欧盟的注意。俄罗斯的让步,就像叶利钦领导下的许多其他让步一样,并没有起到期望中的”讨好西方”的效果,没有人向俄罗斯说一声谢谢。 
相反,北约一次次东扩,一步步挤压俄罗斯的生存空间。俄罗斯与西方再次渐行渐远。
格鲁吉亚和乌克兰(2003 年和 2005 年)的“橙色革命”,以及2014 年乌克兰政权的暴力更迭,让俄罗斯最终转向。
在俄罗斯精英眼中,亚努科维奇并不是俄罗斯的傀儡,也并不反对西方。亚努科维奇拒绝过俄罗斯许多诱人的经济提议,内心深处也希望乌克兰最终能和欧洲一体化。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亚努科维奇会被西方认为是“邪恶”的,并被暴力推翻。亚努科维奇只不过是在2013年11月要求推迟(甚至不是取消)与欧盟的结盟协议而已。

4、如果普京下台,什么人会执掌俄罗斯

2014年克里米亚顿巴斯事件的真相至今仍扑朔迷离,我个人的观点是,这个事件其实是俄国内部强硬本土派策划的,然后普京最后接受了事实。
当时,顿巴斯抵抗军的领导人斯特列科夫当时要求扩大战争,打通克里米亚和顿巴斯的联系,被普京拒绝并强行召回俄国。这就是中国互联网上“普构”这个外号的来源。(把普京比作十二道金牌找回岳飞的宋高宗赵构)
2014年因为克里米亚事件,俄罗斯被西方制裁。即使2014年以后,克里姆林宫的大多数高层人士的心态仍是西化派。他们认为欧洲最终能看到顿巴斯发生的悲剧,能理解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而放松制裁。他们再次失望了。
2022年,为什么普京会发动全面入侵乌克兰,这个决策并不明智。我个人认为普京也受到了强硬派巨大的压力,虽然他自己很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发动战争以满足强硬派的要求。真正对普京构成威胁的,并不是纳瓦尔尼这样的西方自由派,而是希拉维克集团内部的更强硬更本土的力量。
纳瓦尔尼,与其说是一个不屈不挠,有广泛影响力的可以取代普京的自由民主斗士,不如说是普京摆在台面上的一个构不成实质威胁的反对者。
今天,战事进展并不顺利,斯特列科夫这样的本土强硬派已经在呼吁俄罗斯应该全国总动员,用调动全部力量一举压垮乌克兰。而普京很显然不愿意这么做。他还是希望通过谈判,取得想要的东西,其后再努力和欧洲和解。也许战事不利,会危及普京对俄罗斯的统治。但是想要撼动已经根深蒂固的希拉维克集团(Siloviki),比推翻普京难度大得多。
西方把普京描绘成魔王。但普京如果真的被政变赶下台,也许更可怕的魔王会执掌俄罗斯这个超级核大国。毕竟,俄罗斯的全部历史上,通过政变上台的,基本都是更保守更强硬的本土派。
这将是西方乃至全世界的噩梦。
如果没有普京,也许,俄罗斯离西方的距离更远。
继续阅读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