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十三姐
公众号|格十三(GSSW13)
最近看到“甘肃农村大爷花132万改造自家房子,结果被设计师改造成了毛胚砖窑”,把网友们气得想报警。
先给大家把这个故事简单讲一下。
大爷的家在甘肃农村,那地方气候条件差,常年黄土风沙,冬冷夏热,大概就长这样:
大爷家占地面积挺大的,虽然房屋院落比较破旧,但全家20来口聚在一起看着起码温馨,以前的房子是典型农村风格,长这样:
参加了《梦想改造家》节目之后,节目组先是大篇幅刻画这对老夫妻不愿意搬到城里跟子女居住、留恋农村的乡土人情的情怀。
看到这儿还觉得事情会逐渐感人。
这时候设计师就出现了。他第一次来到大爷所在的村子,在谈到此行目的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一看自然,二看气候环境。就是没说“看看大爷一家的状态和需求”。

设计师心里装着他认为的“专业”,可能他认为的“专业”里,是不包括人的。

于是,大爷的一顿“需求诉说”等于说了个空气。他说:“我想重建一个二层小楼,干净亮堂的那种。”甚至还实地带设计师看了他梦想中的房子,长这样:

结果设计师说:“二层小楼没必要”。
行啊,一个著名设计师,肯定不甘于建造这么普通的小楼。大爷是空气,您是专家,听您的也行,只要能发挥所长,让大家满意就行。
然后节目就开始介绍这个设计建筑团队如何努力、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时间、多么认真负责地工作。
为了适应环境设计师在当地买5毛钱一块的红砖,为了保证质量设计师从外地调遣建筑团队,看起来真是用心良苦。
结果房子盖出来是这样的:
用网友的形容词:
“红砖窑”,“毛胚监狱”,“防空洞”,“旱厕风”,“地表地窖”,“饲养场”,“叙利亚废墟”......
咱先不谈什么“建筑理念”,光看这性价比——132万,用的是0.5元一块的红砖,全屋无吊顶无修饰、该透风的地方围上了围墙,该保暖的地方漏风撒气,该宽敞的地方狭窄,该隐秘的地方敞亮......
农民伯伯想让你造一个终身养老栖息之所......就这?

外观先不说了,看看房屋内部:
打开这个大门的时候,大爷说:“哎呀,这个真特色”。唉,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门,还是高中学农时期在某养牛场里。

再看餐厅:
由红砖水泥和不修边幅的木板以及一张最多挤得下8个人的餐桌组成。这期标题叫《20个人的空巢之家》,我估计设计师是只记住了“空巢”,没记住“20个人”吧......
再让我们品一品,大爷一家人面对镜头时,对卫生间的要求是有多低:
当大妈抚摸着水泥台上的后现代极简主义洗脸盆的时候,连我的良心都开始痛了......
厨房就更不可思议了:

这么大建面的一个家,厨房愣是造得比我家的厨房还狭窄。难倒是觉得“反正是农村,有个厨房就不错了”吗?
至于本来农村人家里必不可少的院子,硬生生给开阔的院子套上了一堵围墙:

高高的红砖围墙还是圆形的,设计师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萌?冬冷夏热,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堵只有设计师能领会精神的好墙!

再看看魔幻阴森的“密室逃脱即视感”走廊:
当一家人挤在走廊里实在想不出溢美之词时,设计师先开口了:“别看走廊很暗,但是走廊尽头有太阳光啊!”
哈哈哈哈哈,您晚上没太阳的时候尽量别走这条道对吗。
好家伙!“有明有暗,才有意思”,读过书的网友都惊呆了。
大爷一听,居然又开心地鼓起了掌!

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在参观建成品的几分钟里,大爷及其全家人,一共鼓掌不少于12次。
大爷每鼓一次掌,我就裂开一次。
他由始至终面带微笑,每听一次讲解就露出见世面的表情,竭尽全力收敛尴尬,为节目组极力打造满意效果。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地方。
替大爷老两口想象住在这房子里的样子:每天一睁开眼就看到裸露的水泥房顶和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家被镂空的红砖和黄哈哈的木板墙包裹着,两个老人在房里各种幽暗的走廊里迂回环绕,怕是走丢一个都不知道......
农村人的质朴和对大城市、大媒体、大专家的无条件信赖,在这一场场尴尬的鼓掌叫好中,就像扇巴掌一样清脆。
而节目组的漂亮话,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
就这么个谁看谁“what?”的建筑出现的时候,浑厚的男中音念出了百万文案稿:
就连5毛钱的红砖,都能毫不顾忌群众常识和审美认知,自说自话地给设计师找补:
绝了。颠覆刻板印象的不是红砖,是你们的设计任性。独特美感倒没觉得,看着就拔凉拔凉倒是真的。
这就是气人的地方——设计师忽悠老人,节目组跟着帮腔,觉得一边是著名设计师,一边只是农村无名之辈,一场“强势两方联手,弱势只能点头”的大戏,惹得观众没一个高兴的。
一看大家都不高兴了,节目组居然发了个声明说:“你们看到的只是半成品”,还扯上疫情的原因,还说分担一半的费用......嚯,还不如不道歉。一开始只是把大爷当傻子,如今是把全国网友当傻子了。
网友炸锅之后,最好笑的事情才刚开始。
有一些自称“设计圈”的“专业人士”冒出来说:“你们不懂,你们不懂设计,你们不懂艺术。
拜托,你们真的以为画画图纸、借鉴一下“四水归堂”、弄几个斜面屋顶、加几个镂空红砖墙这就叫“艺术”?
Tony老师把你头发剃成地中海然后告诉你“
这是时尚你不懂
”,你服吗?

有人还列举了多少个类似的优秀的设理念作品出来展示说“这叫专业”......
拜托,你们列举的那些“优秀设计”,甲方是不是在开工前都确认过的?拿那些出来做对比完全没有意义。

最高级的设计,是“以人为本”的设计,不是让你去设计别人。
著名的房屋改造大神、日本一级建筑师本间贵史说过:“好的设计,让人活得更有尊严”,他的《全能住宅改造王》里的很多作品经常能把我看哭。
在这套“红砖窑”房子的设计里,我没看到给了大爷什么尊严,只看到了仿佛写在设计师脸上的“他不懂”。
不管你是什么“师”,拿钱办事,千万别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觉得“你们这些普通人都是凡夫俗子酒囊饭袋”......
确实,大部分普通人没学过建筑设计,但大部分普通人每天都生活在建筑里,而不是生活在理念、图纸、自编的解说和吹捧里。大部分普通人要的是过日子,不是要给设计师当“年度评选”里的“创意案例”。
这房子的设计师陶磊说:“我要给大爷盖的,是顺应中国时代发展的,面对未来的一个乡村建筑”。
说真的,咱能先放下自以为是的“专业”吗,这不是让你参加Bauhaus大赛,人家花钱是委托你盖一个家,不是资助你探索未来。
大爷朴实憨厚加上对审美的不自信,给足了节目组面子。但老百姓不能欺负老百姓,今天你帮着吹捧所谓的“设计”而顺道儿把大爷也给坑了,明天被欺负的就是你。

世上有那么多设计界的“失败案例”,为何偏偏这一个出圈了?根源是因为:城里人终于站在第三方视角去看待这种“审美鞭挞”了,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我们才是最先被鞭挞的一群人。
其实这一期单从设计角度也并没差到哪去,失败的根源在于:“他把用在城里人身上那一套用到了大西北农村去了”。
那就是虚张声势、强化概念,淡化实用,务虚,拿捏住了城里人无处安放的空虚感,搞所谓返璞归真,所谓放空,所谓人与自然一体,所谓时尚前沿,吃准了普罗大众对审美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怎么忽悠都能成......
看看这次的整体设计,很多大城市人不见得排斥偶尔体验下这种风格,比如民宿、展馆,看着像家徒四壁的原始风,美其名曰后工业后现代返璞归真......城里人真的懂审美吗?还不是被“设计师们”忽悠得五迷三道,跟着附庸风雅、追逐新潮、迷信时尚、追求小众。
迷信所谓的“设计师审美”其实就像迷信“仁波切”差不多,本质都是日子太好、作业太少......
现在这一招被复刻到了农村大爷家,网友们顿悟了。
所以一些设计师,包括一些领域的“专家”、“大师”,他们的底气不是来源于“自己本事真的大”,而是来源于“一帮虚头巴脑的人捧出来的”。他们的“翻车”不是某一次没发挥好的事故,而是被惯坏之后“把劲用错了地方”。
有的人找到“财富密码”就开始收割“审美歧视红利”,当你不认同时他就会说“你不懂艺术”。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问题,毛胚风也算是一种风,你说那是艺术都无可厚非。但家始终是家,家可以简单质朴原生态,但不能阴森恐怖玩概念。毫不顾忌农村家庭的生活需求,叔可忍婶不可忍啊。
所以,在悲悯“农村大爷遭遇审美灞陵”的时候,我们城里人其实也是在悲悯自己。有时也正是我们助长了一部分所谓“艺术家”或“设计师”自以为是的习气,和习惯了沉浸在被追捧的假象中。
但如果这东西建在京郊、建在江浙沪、建在大湾区,每个房里挂一幅小众手绘,门口装一个指纹密码锁,进门安排一个年轻管家,房里放个烛台香薰,配上宣传包装和网红曝光......好家伙!打卡胜地,民宿新秀!
这件事告诉我们,有些韭菜,城里割得,村里割不得。


图源:《梦想改造家》
十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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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了不起的中年妇女》《了不起的中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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