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永谋  (人大哲学教授)
转自:不好为师而人师者
最近有人跟我说:现在文科博士真的不值钱,读4年到30出头,工作都找不着。他大约是因为某单位招聘发出的感慨。
我跟他补充说:现在文科博士读出来,不少都考虑去中学当老师了,包括人大北大这样的顶尖文科大学的博士毕业生,也有这样的情况。
我们这一代人,在21世纪之交读博时,听说西方发达国家不少博士毕业当中学老师,觉得很牛叉的样子,不曾想十多年过去,咱们就追上人家了。
然而,中国还不是发达国家,尤其人均这一块还排名很落后。现在中国的大学花了这么多钱培养博士,个人则花了这么多宝贵时间读博士,最后做中学老师,有没有浪费社会资源?大家想一想:在应试教育的中国,博士做中学老师对教育有什么用、有什么必要性呢?
除了中学教师,很多文科博士想“挤进”公务员队伍。注意:不是以往的“从政”意义的进入,比如上来就给个副处长,很多都是在最基层的街道之类。
至于前一阵热议的卷烟厂之类的好单位,文科的、理工科的博士现在也不少见了。这些职位钱多事少,但完全没有什么高深专业技能,更不需要什么高深理论指导。
大家肯定说:没有办法,内卷的。
我想到的是:为什么招这么多文科博士,加剧大家的内卷呢?少招一点文科博士,大家不好过一点吗?
20年前,文科博士还非常金贵,门槛非常高,读出来好处很多。这还是90年代末经过一次扩招之后的情况,这之前文科博士更是凤毛麟角的。
进入新世纪,各种大学合并之后要大发展,各个大学你追我赶地建设研究型大学、综合性大学、世界一流大学,都导致文科博士急速扩招。
窃以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文科建设省钱,不需要什么投资,不需要建实验室之类,只要到上面“跑”个点就可以开干。
博士制度是从西方传来的。在国外,博士点的授予设立是学术共同体的内部事务。某个大学某个专业,你觉得你的教授多,水平高,经费足,社会声誉高,毕业生能找到工作,就设个博士点,备个案即可。
搞几年不行,如果业内不认可你,不关都不行。
获得博士学位,是因为你在专业内知识创新和生产的贡献达到大家认可的程度,发张文凭证明你的专业能力。
到了中国,逻辑变了。
博士点与水平关系不大,重要的是上面批准。博士学位与知识贡献关系不大,执行完培养计划、论文通过,发张文凭证明你通过了读博的“考验”。
毫无疑问,科研的本质是创造性或创新性。这一点在当前文科研究领域非常令人担忧。毋庸讳言,目前文科研究的原创性可以说基本没,思想源头都要追溯到学界之外。第一个源头是国外,搞点翻译介绍,炒炒、抄抄别人的想法。第二个源头是上头,阐释阐释文件精神、政策精神。近年来第三个源头崛起:科学界、产业界和媒体。比如最近扎克伯格把公司改名为“元宇宙”,好多人开始讨论宇宙。
总之,我们这些个学者自己的想法少,别人说什么跟着说什么,而且说得还没有别人好。至于引领思潮、移风易俗,或者拔疑解惑、研究咨政,或者满足人们高级的文化需要,完全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况下,招这么多文科博士,怎么可能创新呢?老师糊里糊涂,学生更是浑浑噩噩。
有意思的是,没有创新,没有创造,每年的文科学位论文、发表论文却在大规模增长,各种自称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重大的科研项目也在大规模增长。这不能不说是一项人类未解之谜。
有人说,一些文科博士点主要靠发表核心期刊论文控制培养质量,本应最重要的学位论文“放水”到快令人发指的地步。核心期刊因此异常火爆,编辑俨然成了学术水平高于博导的“神级”存在
还有人说,很多文科博导和博士点为了学生发表论文,教学生如何跟风追热,如何投其所好,如何搞一些对工整仗、四六句之类的八股形式,就是教不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科研和真正的创新。比如,要建党一百周年了,目测此题要火,安排让学生赶紧“整”。也不管自己研究领域是什么、学位论文取题是什么,有没有什么研究战略,有没有足够知识积累。
如此培养博士,还谈什么创新呢,谈什么知识生产呢?长此以往,会不会成为“文凭工厂”呢?
说老实话,如此种种,有时让我这个文科教授觉得:从事了这么一个行当有些丢脸,觉得说出去都不怎么好听。尤其一些科学家挤兑时候,反驳起来都理不直气不壮的。他们说,文科有什么东西,我要有时间,搞得比你们好。
由是我觉得,目前的文科研究行当可以考虑缩编,文科学术博士可以考虑规模减招,看看能不能实现减员增效的目的。
第一要做的就是,文科学界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要有文科研究的崇高感敬畏心。随便谁都能读个文科博士,随便写个什么都能发表,随便谁都能转来做你做的研究,说得过分一点:有没有觉得廉价呢?
最近,上头在研究生教育领域搞了不少动作。比如退休前一个博士培养周期博导停招博士,比如搞专业博士与学术博士的区分,比如已经授予学位的学位论文抽查。这些措施虽然没有明确说减招,但对于控制博士规模是有一些作用的。
其中有一点,我没有搞清楚:硕士有学术与专业之分,博士不应该都是搞学术的吗?“文科专业博士”的说法让人疑惑,因为以应用为导向的培养,文科真的不需要读到博士。虽然没有搞清楚,但我也没有轻易否定,所以说的是:可以考虑规模减招文科学术博士,而不是:可以考虑规模减招文科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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