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少年的英文诗
第二十五首
背景音乐:思乡曲 歌手:盛中国
Missing Brothers East of the Mountain
Wang Wei
An alien land sees me a lonely soul;
Each festive day I pine for my folks dear.
Far off, I know my brothers climb a knoll,
All wearing cornel sprigs without me there.
(翻译:赵燕春)
Thinking of My Brothers on Mountain-Climbing Day
Alone, a lonely stranger in a foreign land,
I doubly pine for my kinsfolk on holiday.
I know my brothers would, with dogwood spray in hand,
Climb up the mountain and miss me 
so far away.
(翻译:许渊冲)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今天是重阳节,为少年读一首你很可能早已熟知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首诗是十七岁的唐朝诗人王维离开故乡到长安时思乡所作。诗的题目“九月九日”是阴历的日期,还可以翻译为September ninth by lunar calendar,或者Double Ninth Festival。“九”在《易经》中为阳数,“九九”是两阳数相重,故叫“重阳”,且日与月都逢九,又称“重九”。诗中提到的重阳节登山、插茱萸是当时的节日习俗,理解起来并不难。
茱萸(山茱萸科山茱萸属植物)
这首诗的写作手法唐朝以来历代文人有许多点评,比如“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中的“遥”字用的是“倩女离魂法”,这两句诗如“口角边说话”。有意思的是,这两句诗转换了视角,写的不仅是王维的情感和心理,也是他想象中的兄弟的情感和心理,使得这两句诗产生了共鸣和回响的效果。王维的家乡在蒲州,今天的山西永济,距离首都长安(今天的陕西西安)在地理空间上并不算太远。很有可能对唐朝诗人来说这已是相当远的距离,但也还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比如明代有文人注释说,“在兄弟处想来,便远”,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理解。初至长安的王维已身处权力中心,正值少年意气风发时。他不仅得到唐玄宗亲弟弟、亲王岐王的赏识,而且与年轻的关中士族子弟,比如皇族子弟李遵、三朝丞相韦安石的两位公子韦陟和韦斌交友密切。
对于王维来说,长安的生活丰富紧凑,时间是致密加速的。当他在重阳佳节思念故乡亲人时,很有可能,蒲州在回望中已并不遥远;然而对于他那些留在故乡,生活依旧如故,与权力中心也并未发生什么关联的兄弟来讲,王维意识到,长安从他们的方向看来是远的。他从而想到,这些兄弟登高插茱萸时想必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思念起他来,这种思念比起他的思念来,或许更加遥远无着,“少一人”与“独在”在此首尾呼应。这个理解很妙,妙在它还与第二句的“倍”字形成了呼应。“倍”有度量的含义,不仅是情感的强度,也是对时空知觉的主观变化。
这个“遥”字还有一层维度,正是诗中的“异乡”和“异客”所注解的。设想今天的我们从太原到西安求事业,或从成都到重庆长居,“异乡”和“异客”的感觉恐怕都不会这么强烈;这种感觉或许与“北漂”更接近,有一种身份的凸显在里面。对“异乡”的翻译,许渊冲的是“foreign land”,赵燕春的是“alien land”,这两种翻译都译出了空间上的异质性,这种差异感甚至可以与“外国”相比。从太原至西安的这段距离间,何以会产生这种“异客”的身份感和孤独感?是什么横亘其间,成为一种情感上的隔阂?
对“异乡”和“异客”的解释,我很赞赏北大古典文学系青年老师张一南博士的解读。她说,在这首诗中,王维怀念的家乡不是蒲州,不是太原,而是“一个广阔的文化区域:山东”。这个“山东”是文化概念,指华山以东华北的广大地区,而不是今天地理上的山东。
王维出身于太原王氏,属于山东高门。李唐王朝源出北朝的关陇集团,与山东所承续的北齐传统是不同的两支。王维属于被征服者的后代。初唐时,山东高门对李唐王朝还有戒心,不肯出来做官。王维的父亲和祖父都只任过中级以下的官,他们更重要的身份是太原王氏的成员,而不是地方势力在朝廷中的代表。王维的母亲则出身于博陵崔氏,是“山东五姓”中排名第一的门第,也是一个声望卓著的旧家族。高门势力和社会声望在初唐是很大的,它们并不太将李唐王朝的诸王权力放在眼中。这也是为什么王维初到长安,就能在诸王府中受到欢迎。然而,作为来自山东的孩子,王维与长安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对立,这实际上是两个不同势力集团、两个不同文化共同体之间发生交流的开始。王维身处的历史氛围,可以用唐史学者于赓哲在《唐开国》一书中写到的这段话来描述:
“唐朝继承了对关陇集团势力稀释的思想。……李唐出身于关陇集团,而且李渊八柱国后代的身份在建国战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使得他迅速赢取人心,并在各方势力林立的乱局中后来者居上,这与他的关陇贵族身份是密切相关的。唐朝的建立得到了关陇集团的帮助,但是唐朝建国之后,随着大量山东人士和江南人士的加入,政权已逐步开始摆脱关陇集团的地域化色彩,开始向一个大帝国的执政集团方向发展。唐太宗时期,重臣中已出现了极多的非关陇身份的人,例如房玄龄、李勣、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高士廉、魏徵等。在选官、任命等各个方面也看不到对关陇集团的特别照顾,关陇集团从此时开始已经逐渐消失”。
作为山东高门子弟,王维开始出来到长安求官,正是在这样一个新的潮流中。这个潮流如此新兴,对于他的家乡人来说,仍是一条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是一条畏途;对于后见者来说,则是一条融合之路。王维温文有礼,写一手好诗。若论权势,山东士族当然比不了皇室亲王;然而,山东士族又始终是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令王侯将相无法忽视。长安的王公贵族倾向于把他的言行举止理解为山东士族的文化教养,而他频繁出入于王府,逐渐被塑造为世家公子的形象,也多因皇家权贵打量他的温润滤镜。这是两种文化试探着靠近和融合的开始
但王维真的能对征服者放下一切戒心吗?这或许是他感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原因。对被征服者来说,与长安联系在一起的不只是繁华,还保留着军事征服的悲哀与恐怖。胜利者的后代身上,野蛮的影子还未完全消退;被征服者的后代还不能忘却仇恨,消除芥蒂。张一南的想象很有说服力:“这个初到长安的少年每一根神经都是紧绷的,他太容易把每一点不顺利看作来自长安的恶意。他想家了,尽管家就在不远的潼关之外。关外的广袤土地都可以让他安心,而关内的窄窄数步,就让他与精神家园隔了千峦万嶂”。
音频剪辑、微信编辑:  东东
蒲实
蒲实,毕业于北京大学,合著出版有《大学的精神:教育是让一个人成为更好版本的自己》,《唐朝的想象力》,代表作品有《数学家所看到的风景》,《特朗普之惑》,《近代的端倪》,《第一次世界大战启示录》,《一个钢琴家的冒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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