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个电影,叫做《懒女苏珊》,讲一个完全自暴自弃的人最终找回了生活的欲望。
电影本身很一般,但其中一个情节令我心有戚戚:女主角瘫在沙发上边吃薯条边看电视,因为懒得起来拿碟子,干脆撩起裙子,把番茄酱挤在肚皮上,用来蘸薯条吃——她对一切是真的无所谓了。


想起很多年前,我有过一次裸辞。辞职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在家里混天昏地玩儿PC游戏。我拉上窗帘,无所谓时间,玩困了就睡,睡醒了继续玩,饿了就下楼去附近的小摊儿上花6元买一份凉皮以及3元买一牙烙饼。就这么过了两仨个月,不剪头发,不换食物,不照镜子,不找工作,不见人。直到我玩完了几乎所有单机仙侠游戏,拉开窗帘,那是一个初夏的下午,我辞职的时候还是早春。我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要么立即去死,要么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心若死水深潭、心如槁木成灰、哀莫大于心死……形容绝望的词句有很多,但对于每个切身经历过至暗时刻的人来说,这些都不准确,也很难准确。
因为痛苦是各异的,需要具象。
所以,我们常常会在某个故事的只言片语、某个电影的一两处镜头里,突然被击中般通感。那不过是因为,我们在那些具象的片段里,看见了自己。
就像看《我在他乡挺好的》,每一个在他乡的人,总会被某一个片段打动,或者刺痛。
那个叫做胡晶晶的女孩,在生日当天,挤地铁、求甲方、终于拿下合同。回到公司,不仅没有嘉奖,反而得到被辞退的通知;想跟闺蜜倾诉,可闺蜜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于是赶紧挂了电话,不要打扰;她决定自我调整,振作精神好好过生日,结果新换的衣服被淘气小孩不小心弄脏,对方家长只留下一包湿巾就匆匆离去;情绪低落的她,走在天桥上接到妈妈的电话,不明就里地一味责备她,对她各种失望;挂了电话,一个晃神,手机掉下天桥,摔个粉碎。
终于,这个会帮小朋友捡回卡在树上的皮球、会帮不会手机付账的老人垫付、会在面对恶房东时拿着菜刀挡在闺蜜身前、爱笑而懂事的女孩,在看到手机坠落的那一瞬间,轻轻地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
比起在微博、朋友圈、对话框里絮絮叨叨自己的不甘、悲愤和倒霉,真正的绝望是,我对这个世界,已无话可说。
那个为了生活不断奔跑的人,那个在他乡习惯强颜欢笑的人,是胡晶晶,也是我们自己。
而北漂白领乔夕辰,工作拼命又努力,上班、下班、回了家,都在工作,可她遭遇了什么呢?被中介骗了半年房租,面对房东上门赶人完全无能为力;在职场背锅受排挤,一个人在天台上大哭着喝酒。那瓶她一咬牙花了800大洋买下的酒,不仅没为她消愁,反而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兜里已经所剩无几。
她是真正独立的女孩,会在和父母打电话时强忍着眼泪说自己“挺好的”,也凭着一股打不死的心态,一路结结实实地成长。渐渐的,她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鹅卵石,温润洁白泛着柔和的光——而你知道,看上去再温柔可亲,她也依然是一颗坚硬的石头。
“我在他乡,挺好的。”
我们曾用这句话,闪烁轻飘地掩藏不如意的生活;也曾在跌跌撞撞之中,用这句话表达内心的笃定——城市很大,烦恼很多,但我一定会站稳脚跟。总会跌倒,总会受伤,却总会站起来,也总会痊愈。没什么大不了,都过去了,都挺好的。
我在他乡,挺难的。
我们丧过,所以看到苏珊把番茄酱挤到肚子上,会想到曾经烂泥一般的自己;我们装过,所以看到胡晶晶对着手机摄像头笑得灿烂却在关掉手机后转眼落泪,会自然回忆起往事;我们委屈过,所以看到乔夕辰哭着替自己辩解,又苦笑着抱怨“忙到不敢休息”时,会始终感到无能为力的心酸。
想想曾经也和她们一样,得过且过、意志消沉,但我们最终走出了泥泞,又何其庆幸。
我的微信后台,有时候也很像树洞。无数个在地铁车厢里、在深夜孤灯前低头翻阅文章的人,在被某句话触动时,会留言给我,写下他们的惆怅、难过与辛酸。


有对世界失望的,有对人性失望的,有对自己失望的,我无法一一劝解,时常感到无力与抱歉。


我最常回复给大家:“会过去的”。
我知道隔着屏幕,语言的力量很有限。但这四个字的劝慰,绝对发自肺腑。
我经历过,我挺过去了。
当年裸辞在家自暴自弃三个多月之后,我重新规划简历、每天坚持投50份(那些我十分向往的公司我每天重复投)、用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一份工作。然后从那份工作开始,我再没间断过写作。

一开始我是坚持写博客,当然纯粹是自娱自乐,我的想法很简单:坚持动笔、坚持思考和产出,总好过胡思乱想、自怨自艾、无所事事。后来有一个博客编辑无意中看到我的文章,推荐到了频道首页上,点击不错,她便找到了我,对我固定约稿。
约稿是无偿的,但写得好可以被推上首页,这莫名成了我的动力。15年前,时尚文化和生活方式是非常小众的类别,要写得非常别出心裁才有被推上首页的可能。我因此想了很多之前没人写过的方式:红毯点评、好物推荐、装X揭秘……以及,频道首页推荐位更新是每天早上9点,有时候编辑收不齐第二天的推荐内容或者突发什么热点,她便会来临时约我写稿。而无论她是晚上10点或者11点才约,只要我答应了,第二天早上8点之前,我一定会把文章写完、校对、排版发布好,把链接给她,她一上班就能看见。
就这样,一步步,我的文章从频道首页推荐、到全站首页推荐、甚至许多次成为全站焦点图,最后我的博客成为搜狐特色内容,在首页上有固定专栏入口。我,也成为了“反裤衩阵地”。

2010年,我工作的杂志因为长期亏损要解散了,我那时心里挺慌的——毕竟是我的正经工作,唯一收入来源。而差不多就在那时,有一个广告商找到了博客编辑,说想对我约稿,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愿意为我的文字付费。
拿到人生第一笔广告费,我买了几份礼物,在办理离职的那天,送给了曾经关照过我的同事们。她们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说,还不知道,先继续写东西吧,应该还有路可以走。
有路可以走吗?有的。但难走也是真的难走。靠着一双手勤勤恳恳地写作,我的博客和专栏陆续集结成书;一家垂直时尚网站找我做了主编,我每天8点到岗,当天的网站头条全是我亲自写;2013年,我开始尝试写长篇小说,还是连载,一个月更新两期,每期15000字。我一边上班一边写,最长连续60个小时没有睡过觉。等连载一年写完这本小说,我整个人几乎半秃了。
2015年,我工作的杂志又要解散了(是的,你没有看错,2011年之后我又跳槽去了另一家杂志,而且又是经营不善要停刊)。而这一次,我心里没那么慌了。不,我没有发财、我甚至没有存款,彼时失业之后,我手上只有两个专栏,每月稿费加一起4000元。

但我真的不慌。我知道,如果不外出上班,一个月4000元我能活下来;我知道,我还能写,而且我确实能通过写作养活自己。毕竟,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北漂,在过去十多年,靠上班和写作,给自己买了房、也买了车;我知道,更难、更迷茫、更一无所有的日子,我都过过来了。
2015年离职后,我一边写专栏、一边写公众号,直到今天。这些年,我依然有失落、有痛苦、有抑郁、有困惑……但这些情绪,统统都是暂时的,不会困扰我太久——因为我要工作。
我一个人,每天早上7点起床、写稿到12点,过去这些年,一日未间断。我知道,只要我一直写,我就一直有路可以走。
我们啊,总会有躺在自己刨出来的坑里不肯起来的时候。但最终,我们也总是要为自己刨出一条活路——我们可以的。真的。
会过去的。真的。

人们总说,时间会治愈一切,跌倒会让人成长,自省会让人成熟。
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活着。
你要活着才会看到可能,要活着才能站起来继续前行,要活着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这种意义,会润物细无声地,滋养你的内心、塑造你的观念、改变你对待自己和外界的方式。并且,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通过某种意想不到的触发,让你愕然察觉:原来我已经找到了。
正如,看到如今的汤唯以素净模样,再现她于2010年为SK-II神仙水拍摄的平面广告,我突然想起一些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2010年,汤唯这组神仙水广告,我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那时候,每一本时尚大刊,翻开来的第一跨页,就是这组广告。而那时候,作为供职杂志的最后一任执行主编,我还在焦头烂额地垂死挣扎,做各种可行性报告、版权合作方案呈报给主管出版社的社长,期待他重拾信心,不要解散我们这本杂志。

社长终于来给我们编辑部开会。他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把市面上包括五大刊在内的大部分主流时尚杂志一字排开,每一本随意翻到前几页,汤唯那张晶莹剔透的脸,就这样整齐划一地出现在所有杂志上。他再翻开我们杂志的第一跨页,是一个国产饰品的广告,还是以易货形式送的。社长看着编辑部每一个人,还没有开口,我已经懂得他的意思。他也最终说: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因此印象深刻。

离职的时候,我用我第一笔博客广告收入,特意买了几瓶神仙水,送给杂志同事。我对她们开玩笑说:咱杂志上没有SK-II,但咱杂志社现在可是人人SK-II了。
汤唯再现SK-II经典广告大片⬆️
2021年,出现在纪录片《我和PITERA的故事》中的汤唯,以相似的造型、相似的姿态,重新演绎了2010年她为SK-II神仙水拍摄的平面广告。
她的眼角眉梢,开始有了一点岁月的痕迹。眼神里,不再是11年前的凌厉,而是一种成年人独有的淡然。但除此之外,她几乎一点没变,她的肌肤、她的自信、她的状态,如此稳定。

所以,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留在他乡、独自奋斗,从渺小出发、经历起伏、抵达未知,一路悲喜交加,见过深渊、亦见过善意。最终,我们未必成为了一个成功的人,但我们总算成为了一个稳定的人——心态稳定、目标稳定、情绪稳定。
因为稳定,不再怕了。
无论衰老、贫穷、或孤独,知道怕也没用,要么奋力改变,要么坦然接受。

因为稳定,敢拒绝了。
我的生活始终靠我自己创造,不贪、不怨,于是可以不求、不跪。

因为稳定,更包容了。理解了自己,也就理解了许多人。我们都是这样:明明知道很难,但还是想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而从2007年到如今,我用光的每一瓶神仙水、写下的每一个字,在脸庞与心底,为我筑起了一个清澈而牢固的世界。在这样的稳定里,我做着擅长的事,过着安静的生活,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能够从容不迫,常常暗自欢喜。
稳而坚定,才是这一路以来的意义。

我用空的部分SK-II神仙水瓶子⬆️
都说人间悲苦是不能相通的。但至少,我希望每个人、包括我自己,永远不要急。
人生如棋局,也许你没有很好的开局,也许你中间下错了很关键的一步,但不代表你就此全盘皆输。
对于低谷、失意和挫折,可以短暂地心灰意懒,但一定要提醒自己,当初为何出发?在没有达到之前,改变策略、调整预期、偶尔躺平,这些都是寻常事。关键是,别停下来,保持前行。
一无所有,不代表我们一无是处,反而给了我们一无所惧的勇气。
再长的夜也会天亮,再远的路也终将到达。相信我,也请相信你自己——你总会从不安之中,一步一步走向稳定。
你会的。真的。
这一双手虽然小,却给了我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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