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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屹视线】导语
35年前周励怀揣40美元离开上海,踏上了赴纽约州立大学自费留学之路,她根据自己从北大荒到曼哈顿的经历写成自传体小说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1992年以销售160万册荣登中国畅销书榜首,同时获得《十月》文学奖,本书不仅确立了周励在海外文坛的地位,作品正如董鼎山先生所说:“展现了一个时代,影响了一代人”。
从此她没有停止过用足迹丈量世界、用文字记录人生,力作连连。
(本文结尾处有励:亲吻世界】散文系列链接)
本期内容是作者的一篇对故人的回忆录,他让我们见证了“何谓活在美国的雷锋!”
前言:

近日,我在阅读香港《明报月刊》总编潘耀明的新著《这情感仍会在你心中流动》,书中提到当有人问戏剧家吴祖光在爱荷华国际写作营生活了数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吴祖光答得直截:“中国只有一个雷锋,美国到处都是雷锋。”“美国人见到陌生人大都会主动打招呼、问好,见到路有不平便会拔刀相助,与雷锋一样从不留下姓名。”
看到这里我不禁泪目,继而放声大笑, 吴老讲得太对了!我就遇到过“美国雷锋”——我的担保人柯比先生。
正巧,不久前我结束珠峰大本营之旅回沪,著名历史画家、《东京审判》作者李斌,邀请沪上各界朋友参观陈丹青旅美回国后的首次个人画展《Shallow》(以都市时装模特为主题)并作专业讲解。画展之后有朋友问询我担保人柯比先生和陈丹青故事的结局。
应这些读者要求,我再次刊出这篇在上海文艺出版社《曼哈顿情商》登载的随笔,稍作了修改,并把这个故事的结局首次呈现给广大读者,谨此纪念善良的柯比先生。

不能遗忘的善良
回忆我的担保人柯比先生和陈丹青的油画
作者:周励

01 
相遇上海
此刻,我正看着2005年新年我在佛罗里达最后一次看望柯比先生时拍的照片。我看着这张消瘦的脸和与死亡搏斗时凝重的眼神,仍能找出1985年春天在上海常熟路我家午餐之后,他那善良的目光:“好吧,让我和乔治娅想想办法,看怎么来帮助你去纽约州立大学读书。”
“命运的锁链只要一环改变, 其他皆变”(莎士比亚)
改变我命运的正是柯比先生。

1985年,他们为我填写了I-134担保人表格,让我顺利取得自费留学F1签证。21年来,我们是亲密的知心朋友。结婚后我和麦克常请柯比一家来纽约做客。我父母来美国探亲时,同柯比一家也交上了朋友。
2005年5月中旬,我突然接到了柯比夫人乔治娅的电话:她哽咽地说:“比尔去了,他闭上眼睛,走得很平静……你知道的, 他一直很爱你们。明天葬礼上,军队会放二十一响礼炮,表彰他服役期间对祖国的贡献。”我一边哽咽,一边让乔治娅替我和麦克为柯比献上一个巨大的百合花篮:“让善良的柯比在天堂安息,不再遭受病痛折磨。”
凡是看过《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的读者都会记得,我是如何在上海宾馆遇到柯比夫妇的。那时我渴望出国留学,也接到纽约州立大学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但美国政府要求的经济担保人和担保书我却没有。
唯一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找了。
那时正是上海的寒冬腊月,街上寒风刺骨,我任职的公司总部正设在温暖如春的上海宾馆,那天,下班后我注意到一对美国夫妇在大厅礼品部,面色红润,气度不凡的先生坐在轮椅上,夫人秀丽高雅,他们俩正在和柜台的一名服务员比画着手势,看样子似乎沟通上遇到了麻烦。我走上去,轻声说:“May I help you?”(我能帮忙你们吗?)
他俩请求我帮忙向服务员解释要买的绣花丝绢和仿古董瓷花瓶的细节。购物之后,轮椅上的先生对我讲:“谢谢你!我是柯比,这是我妻子乔治娅,我们的中国之行太棒啦!长城、故宫、西安、上海,但唯一有个遗憾,不知道你能否帮我们?”我回答:“我一定尽力。”
轮椅上的他昂着脸庞,蔚蓝的眼睛深情望着太太乔治娅,她正低头看着丈夫,然后他俩的眼睛一同向我转来:“我们在中国的一切行程都是由旅行团安排的,的确很好。但是我们还想看一看中国普通人的生活,真正的生活!”
我立即说:“那么就请你们到我家看看好了,我家离这儿不远。”
他俩高兴地说:“太好了。”第二天上午,我向公司请了半天假,和乔治娅一起推着柯比的轮椅从乌鲁木齐路上海宾馆走到常熟路瑞华公寓我的家。我们一起快乐地共进午餐,他俩听我弹了贝多芬《致爱丽丝》和《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他们显得非常兴奋,高兴地说:“中国人的生活比我们想象得好多了!”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回美国后不到一个月,他们寄来了盖有银行图章的经济担保书,柯比夫妇成了我——仅见过两次面的上海姑娘的担保人!
心地善良,助人为乐,这正是吴祖光讲的“美国雷锋”啊!
1985年1月,经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贾植芳先生推荐, 发表过一些作品的我被纽约州立大学录取当比较文学自费研究生,后来我改读了MBA,并于1987年创业经商。1992年我发表自传体长篇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该书被评为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文学作品之一, 获92年畅销书榜首。
当我接到“十月文学奖”通知时,我想, 我对得起尊敬的贾植芳先生和那位录取我研读比较文学的美国教授了!
02

临终嘱托
有人可能认为我携40美元闯荡美国太离奇,现在的小留学生哪个不是带上几万美元?其实那时中国政府规定留学生只允许携带40美元出国。

来美国后,我靠打工谋生赚学费,没有向柯比夫妇要过一美元。但他们的担保书和热情接待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也促使富裕的柯比夫妇帮助过几位生活艰难的中国画家,使他们在困境中见到了奇迹的光环。陈丹青就是其中一个。
雨果曾经说过:“善良是历史中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几乎优于伟大的人。”
20年来,我在柯比夫妇身上自始至终看到的只有两个字:善良。
1993年周励接受纽约海外电视台专访
居住在佛罗里达的柯比夫妇在1985年夏天带着我、一个陌生的中国姑娘,游迪斯尼,观看宇宙飞船发射,参加市长圣诞舞会、隆重的婚礼和盛大生日派对。
美丽温柔的乔治娅每天全力照顾在越战中被丛林病毒感染而病重瘫痪的丈夫,用她娇小的身躯每天将丈夫抱上抱下去医院检查,或洗澡,晒太阳,或开车带丈夫去参加桥牌比赛。
每逢这时,她总是变的像希腊神话中赫利克斯特一样力大无比。

相处20多年,我从来没听到她有一句怨言,她总是神情愉悦。在他们巨大的睡床上,她常常一只手抚摩着爱犬,另一只手抚摩丈夫白发稀疏的脑袋,像是对他说:“亲爱的,别担心,我在这儿。” 同时,她将大儿子克里斯多夫,二儿子本杰明和女儿蜜雪儿培养到大学毕业。
虽然柯比先生在服役前就是个经营建筑材料的百万富翁,家中雇有保姆和秘书,但乔治娅总是亲自无微不至地护理瘫痪的丈夫,为了给丈夫散心,她甚至用轮椅把他带到了中国, 搬上了八达岭长城!
我和麦克曾经在1993年圣诞节把《北大荒小屋》里的主角、旅日画家宇廉带到了佛罗里达柯比家中, 我们一起欢度圣诞并在迪士尼环球公园迎来了1994年新年,这为九个月前刚在东京医院动过脑瘤手术的宇廉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和欣慰。
我和麦克最后一次见到柯比先生是2005年新年,我们乘坐“皇家公主号”邮轮从纽约去巴哈马加勒比海度假,再专程开车去佛罗里达看望已经骨瘦如柴、生命垂危的柯比先生。
走进柯比夫妇那个比客厅还要巨大的、如椭圆形舞厅般宽大敞亮的卧房,只见玻璃墙外右面是游泳池和旋涡冲浪池,左面是孩子们的秋千以及更远处悠悠站着三匹马的牧马草地,阳光从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射在6米高的宽阔的白色墙壁上,在那里,我看到像博物馆画廊一样,挂着一幅幅陈丹青的西藏人物风景油画。
阳光照射下,这十几幅镶嵌在华丽镜框中的油画显得格外壮丽,而躺在这些油画下一张大床上的老人柯比却气如游丝,奄奄一息,与这些生机勃勃的油画形成鲜明对照,令人唏嘘痛心。
我知道柯比喜欢吃中国食品,立即开车去超市购物,做了炸猪排和葱姜龙虾。满屋喷香,我再切成细片,在大床边,乔治娅端着白色镶金瓷盘,我用刀叉小心地喂进柯比微张的嘴中。他的胃已经切除,靠喂营养液维持生命,但他努力细嚼着,最后尝尝几片心爱的美食。当柯比看到我昂起头观赏着墙上一幅幅油画时,他突然用微弱吃力的声音问我:“陈丹青……你见到他吗?”
多年来,他每次见到我,都会这样问我。
我说:“没有,很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回中国当了名牌大学的教授,应该很不错吧。”
“That’s good……(那就好)”
“Julia,你看看这些画——”他凝重的眼神望着我,“我死后,这些画该怎么办呢……我一走,家里的大树就倒啦……”他虚弱地气喘着,把28岁一头金发的大儿子克里斯朵夫叫到床前,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可以把这些油画卖了……记住这个中国画家的名字:陈丹青……”
听着父亲的临终嘱托,克里斯朵夫面色凝重地点头。
轮椅上的柯比先生(左一)柯比夫人乔治娅和我的美籍德裔丈夫麦克博士(1988于迪士尼)
与柯比先生的最后合影, 2005年新年于美国佛罗里达
03
画廊倾诉
柯比嘱咐了儿子后,又望了一下夫人乔治娅,最后把目光转向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朱莉娅,还记得1987年,你带我去陈丹青家里吗,你讲他很出色……让我帮助他----,那天,在纽约的一个什么画廊里,你把他带到我面前……”
我说:“当然记得。”
写到这里,我顺手翻开《曼》书《北大荒的小屋》一章中的描述,我在这本书中描述了善良的柯比先生购买陈丹青油画的经过。

陈丹青自己在电视上和回忆文章里也讲述了他在美国的坎坷经历:“拖到1987年左右,我决心再不画了,就把西藏的各种素材锁进抽屉。但不画西藏容易,难的是画什么?穷极无聊,我去大都会美术馆临画,或者画自己的皮鞋.....
1988年,我决定到马路上59街中央公园入口画像去,那时很多中国画家都在马路上画像,那是最快最朴素的解决生计。

年轻人对我好,警察远远来了,拉着我就跑,所以我没受过惊吓,反而回到知青生活,晃晃荡荡….”
(请见陈丹青《为啥画西藏组画和在美国的那些年》源自艺术家传播网)
1987年,那时我已经离开纽约州立大学商学院,全力投入了纺织品进出口生意。那一年美国石油大亨、艺术收藏家罗伯特.海夫纳在纽约举办了隆重的《中国当代油画展》,《纽约时报》刊登醒目广告,参加开幕式的有闻名遐迩的歌唱家约翰·丹佛和尼克松首次访华团中唯一的电视女主播芭芭拉·瓦尔特等社会名流和富豪显贵,中国驻美国大使韩叙也亲自到场。
纽约《海外电视》罗老板邀请我担任这场盛会的节目主持人, 现场采访美国嘉宾们和陈逸飞、王沂东等顶尖的中国油画艺术家,央视对我们的开幕式进行了转播。
美国石油大亨海夫纳和著名歌手约翰·丹佛在《中国当代油画展》(周励摄影)
作者丈夫麦克在《中国当代油画展》, 背景是罗中立的油画《父亲》
作者周励在1987年《中国当代油画展》采访陈逸飞, 边上为胡晓平
那时在纽约的陈丹青一定看到了这场豪门盛宴,但他没有作品参展。他处于情绪极度低落和内心极度的苦闷中,这个以《西藏组画》享誉中国美术界的中央美术学院高才生,在与画廊解除合约后,竟“找不到感觉了”,“不知该画什么了”,那种摆脱不了的孤独感、失落感时时紧缠着他。
我和陈丹青的相遇是在海夫纳的《中国当代油画展》之后,那时全美突然掀起了一股“中国热”,人们都被闻所未闻、旷美雄壮的中国油画吸引,担保人柯比夫妇也从佛罗里达飞来了,我带着他们在57街画廊逐一欣赏包括罗中立《父亲》艾轩《西藏女孩》在内的中国当代油画名作。
也许陈丹青在画廊听到了我们的热烈交谈,也许他记得我是开幕式的电视直播主持人,他向我走来,对我悄声说:“你能不能让你的美国朋友买我的画?”
我还记得他对我说:“我的神经快崩溃了!我有时甚至想到了死!”
听了陈丹青的陈述我很震惊,立即想如何帮助他。我一直喜欢他的《西藏组画》,“也许能说服柯比和乔治娅买陈丹青的油画?”我想到这,立刻把陈丹青介绍给坐在轮椅上、正被乔治娅轻轻推着欣赏画展的担保人柯比。
柯比,这位善良的美国老人听我讲述后,立即请陈丹青一起到58街咖啡馆聊天。
“我觉得非常渺茫,”在咖啡厅,这位曾经由于报告文学《妙笔丹青》而一时风靡全国的青年油画家显得很痛苦,他80年代初虽然通过57街华莱芬德里画廊卖出过一些画, 但此时已与画廊解约,“什么也画不出了,既卖不出,也画不出,我真的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我听了很难过,望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闪动的焦虑神态,我非常理解他的心境。国内画家在异国他乡出人头地谈何容易?陈丹青每讲一句,我就把陈丹青的话翻译给柯比先生听,最后我对柯比和乔治娅慷慨陈词了一番:
“陈丹青是国内最早出名与最早出国的青年画家,很多人羡慕他的才华。但在美国他没能够走运。他的西藏组画在中国很受欢迎,我喜欢他画中散发着高原的气息,藏民淳朴的眼神以及诗一般豪迈开阔的笔触。”
我希望整天坐在轮椅上的柯比也能和我一样,喜欢陈丹青的油画,帮助陈丹青!
柯比先生静静听完我的陈述,对陈丹青作了一个果断的手势:“走,我到你家去,看看你的油画去!”
04

丹青卖画 
当天夜里,我和乔治娅、陈丹青一起推着柯比的轮椅,坐上了黄色出租车,到了陈丹青家,那是在皇后区窄小的一居室,光线黯淡,床上、地上、墙角、床下,到处都堆着陈丹青的那些卖不出去的油画,除了两幅较大尺寸的西藏人物风情画外,大部分是小尺寸、线条比较粗的西藏人物肖像画,与他以前的《西藏组画》相比,这些画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习作画,没有镜框,堆放在室内。
柯比先生仔细看了这堆习作,在灯光下费劲地一幅幅放在轮椅中他的大腿上,全神贯注地审视端详, 最后他把眼光投向我, 好像在赞许我下午在咖啡馆的竭力推荐, 从柯比柔和睿智的蓝眼睛可以看出, 他喜欢这些西藏主题的油画,也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神秘遥远的西藏人物与风景写生。
我打开小窗户,让新鲜空气飘逸进来,这小小的屋子突然不再令人窒息, 反而有了一股清新浪漫的味道。柯比又把目光转向温柔的乔治娅,她也微笑地点了点头(回到佛罗里达, 他们立即找专业公司为陈丹青的油画制作了雕花漆金木质镜框,统统挂在像小舞厅一样明亮的玻璃睡房)。
“把这些全部收拾起来吧……你的这些画,我全部买下了。你出个价吧!”柯比先生说,说罢他掏出支票本。
“这……太好了……”陈丹青瞪着大眼睛,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两万美元!行吗?你统统拿走。”
“好吧!朱莉娅讲得对, 你很特殊,与众不同。你不要放弃,小伙子,”柯比先生直视着陈丹青, 诚恳地一字字说:“你画得不错,很有才华。记住,美国不像中国,在中国,也许油画是你的理想和爱好,任你发挥,而在美国,任何一种爱好或特长,都只是你谋生的手段。不要放弃,不要去餐馆打工,听我的话,也许这段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之后,你会成功的!”
就这样,陈丹青意外地得到了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他脸上露出满意和宽慰的笑容。
我从心里为他高兴!
可惜的是, 自从那个遥远如梦的纽约皇后区夜晚后,直至今天,34年过去了, 无论是我, 柯比或是乔治娅,我们都再也没有看见过陈丹青。
05
往事遗痕
陈丹青于2000年回国,被聘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还出了一些畅销书籍。陈丹青当称“识时务者为俊杰”,比在美国耗费年华不知好多少倍。
唯一让我不安的是每当柯比先生问我:“你看到陈丹青了吗?”我总是无言以答。事实上,自从1987年那个夜晚,柯比先生以慈善之心用两万美元买了陈丹青堆积在床下的油画之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陈丹青的任何电话。
乔治娅告诉我,只有一次,陈丹青曾来电询问柯比是否愿意出资,把他的油画印成明信卡片打入美国市场,“那时柯比已生病,自然无法合作。”乔治娅说。
或许由于繁忙或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直至2005年柯比去世,18年来他再也没有向柯比与乔治娅问候,但我是多么希望陈丹青能在百忙中给柯比夫妇写上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张明信片,一张圣诞卡也好啊!
2005年柯比临终前在床头又向我问到陈丹青,我无言以对。估计1987年柯比看到我把陈丹青热情地带到他面前,一定误以为我们是较为密切的好朋友了。可我没有向老人解释。让他认为我们是好朋友吧,让他在陈丹青的一幅幅西藏油画下安详地闭上眼睛吧。

“朱莉娅, 我和乔治娅是因为你才买下这些油画的,” 有一次, 柯比先生对我说:“看到这些油画我们就会想到1985年如何在上海认识了你,听你弹钢琴,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啊。”
这时,我感到羞愧。我多么希望奇迹出现啊!幻觉中,陈丹青站在柯比床前,说:“柯比先生,我在这儿,我来看你了!”他站在柯比家自己久违的一排油画下,在床边紧握住在死神翅膀下挣扎的柯比的手,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们。”柯比先生流下了一滴眼泪,颤抖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我知道……你好吗?”
当然这只是我的幻觉。他在北京忙这忙那,如果不看到这篇文章,怎么也不会想起这些往事。
我由衷地为陈丹青选择回国而高兴。乔治娅告诉我,他们原来和陈丹青素不相识,他们一直想让纽约权威拍卖机构给画估个价,好在心中有个底。

1994年,他们开着一辆新买的豪华房车来到纽约,在我家住下后,第二天就去克利斯蒂和苏世比两家最著名的拍卖行询问。
柯比夫妇兴致勃勃地向他们展示带来的西藏主题油画。拍卖行主管双手一摊说:“我们知道陈丹青的名字,可是很抱歉,我们无法估价他的画。据我们所知他和许多中国画家一样,每天在中央公园和时代广场卖画。我们无法给您的收藏估价。”
乔治娅回家后对我说:“Struggle(挣扎),陈丹青和时代广场的不少中国画家都是天才,不幸的是,他们还在生活中挣扎,只要付20美元他们就能在20分钟为路人画完一幅速写肖像,这就是苏世比为什么不能为我们的画估价的原因……”
06

斜阳旧画
幸亏陈丹青回国了。在清华一边当博导,一边当电视访谈节目嘉宾,他和陈逸飞一样成了中国社会名流。如果还呆在纽约,简直不堪设想。我直到现在仍然十分欣赏陈丹青的才华。我相信陈丹青的本质一定是善良的,他当时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
最近看到陈丹青写的三段话, 很牛气:
1)研究中国文化,中国艺术家要到国外去。
2)年轻的利达访问毕加索:“先生,我、今早抵达巴黎,没去卢浮宫,先来看您!”毕加索连声说道:“你做得对!”
3)艺术家自当如是看自己,命运倒霉的梵高在致亲兄弟的信中说:“有一天,全世界会用不同的方法发表我的名字。”
前两段尚且表明了陈丹青的经历和抱负。但对于第三段梵高给弟弟迪奥信那段却让我困惑不解。我研究过《梵高传》和《梵高致弟弟信札》,我走遍了梵高人生最出作品的最后两年居住和绘画的遗址,也去过阿姆斯特丹梵高绘画书信藏品馆。我从未看到过这句显然于梵高性格及经历完全相悖的话(“有一天,全世界会用不同的方法发表我的名字。”)
相反,我记得梵高博物馆他的两段话:
“我时常陷入极大的痛苦,这是实在的,但是我的内心仍然是安静的,是纯粹的和谐与音乐。在这寒冷的小屋里,在这朦胧的角落里,我的心怀着不可拒绝的力量靠拢绘画。”
“亲爱的迪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梵高在37岁时死于田野中。人们认为他的伟大正在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全世界都知道的人”。
作者在梵高的衣冠塚
梵高《阿尔勒医院中的花园》
作者周励在《阿尔勒医院花园的方庭》
此时此刻,当我在曼哈顿书房提笔疾书时,在美国南部的那个宅子里,阳光正透过落地玻璃窗,斜射在卧室高墙上的这一幅幅西藏油画中。

画布上曾有一颗苦难中充满梦想的灵魂,行走在遥远宁静的田野山峦中,他与黝黑皮肤的藏民谈话;他寻找牦牛群在雅鲁藏布江畔湿地上留下的斑斓足迹;他努力不让缭乱飘扬的五彩经幡挡住他那射向蓝天的淳朴目光……这所宅子的一切是和谐的:乔治娅美丽哀愁的蓝色眼睛,被美国国旗陪衬的柯比先生微笑的遗像,阳光,爱犬,金发飘逸的儿孙们,都围绕在那一幅幅被画家可能早已忘却的旧画下,迎接一个又一个佛罗里达海风轻抚的早晨。
陈丹青《西藏组画:母与子》1980年
陈丹青上海个人画展 《蓝沙发》2017
2021年北京保利春拍以1.61亿元成交陈丹青《牧羊人》,成为中国最贵当代油画。
07
未被遗忘的善良
《曼哈顿情商》2006年出版后,其中关于陈丹青和我担保人柯比的这篇文字引起一些读者的感叹与热议,有些读者写信给我对柯比一家表示敬佩和关切。也有读者向我提供了陈丹青的传真、邮箱等联系方式。
图片来自网络
大约是2007年初,在我带柯比夫妇去陈丹青家后的整整二十年,我从纽约给陈丹青发了一份传真,简洁地向他陈述了柯比先生临终前的愿望,希望他能够协助柯比遗孀乔治娅把手头这批西藏油画卖掉,以维持家族庞大的开支。
柯比去世了,陈丹青回国后名声已如日中天, 乔治娅成了一位孤独悲伤的遗孀,我在纽约, 能帮助她的只有我了。
中国古话曰“风水轮流转” , 柯比葬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我就邀请乔治娅飞到纽约, 和我一起登上横跨大西洋的“玛丽女皇2号”邮轮散心,我和她开开心心地去伦敦塔,温莎古堡,大英博物馆和巨石阵游览参观,在皇家歌剧院欣赏歌剧。当然,我没有忘记柯比先生让我“寻找陈丹青”的嘱托。
而陈丹青呢,他终于回音了!
陈丹青的邮件很短,但像密电码一样非常重要。我估计他已经看到了我在《曼哈顿情商》书中《不能遗忘的善良》, 心中有所触动。
他写道:“代问乔治娅好,请你去找纽约苏世比拍卖行的ZXM女士,附上电话地址。她会处理。”
我立即给ZXM打电话, 约了时间去苏世比见她。再根据她的详尽指示让佛罗里达的乔治娅把所有的油画请专业公司打包, 邮寄给苏世比拍卖行参加当年的秋季拍卖会。
物换星移,不久后ZXM女士高兴地告诉我,陈丹青的十几幅油画, 全部打包统拍,以20万美元成交,当日电汇乔治娅。
我双手合十,望着曼哈顿湛蓝的夜空,繁星闪烁中仿佛又看到柯比先生红润善良的面庞和深邃的蓝色眼睛,我在心里对柯比说:“您嘱托我的事办好了,感谢陈丹青出面帮忙,这样的结局算很圆满了。” 
此时, 我仿佛又看见柯比老人在1987年那个难忘的纽约之夜对陈丹青说:“不要放弃,不要去餐馆打工,听我的话,也许这段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之后,你会成功的!”
作者周励和乔治娅在玛丽女皇2号邮轮
与只拿$1年薪的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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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完成于2021年8月15日 上海

作者简介周励,旅美作家。1985年赴纽约州立大学自费研读MBA,1987年创业经商。1992年发表自传体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发行160万册,被评为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文学作品之一,获“十月”文学奖。2006年出版《曼哈顿情商》,近年发表探险文学《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极》《攀登马特洪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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