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觉醒年代》
Jun.
18
灼见(ID:penetratingview)
我们不该忘了赵世炎。
作者 | 阿舒

来源 | 山河小岁月(shxsy2015)
推荐过《觉醒年代》之后,评论区很多读者提起一个名字:赵世炎。
我和赵世炎的缘分,源自十年前的一场春雨。
那天似乎是暮春,玉兰花开到满,走在树下,忽然“叭”一声,落到你的头上,仰头看花,雨就在这个时候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多伦路上的二层小楼,一楼大多是商店,有长方形的招牌伸出来,方寸之地可供避雨。我便向着任意一栋跑过去,掏出手绢擦身上的雨水,稍一定神,往左看去,有一块镀铜的牌子:赵世炎旧居。
在网上找到了这张图,但我似乎记得当时不是这家商店。
多伦路上的名人旧居,我看过很多了,鲁迅茅盾郭沫若,连曾经拆了的公啡遗址也去凭吊过,居然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名字。

牌子上有简要的介绍,他是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的领导人之一,是党的早期领导人之一,这房子是他和妻子岳母所住。
我对他的了解仅此而已。
我怎么也想不到,没过多久,我将在一部电视剧里再次看到这个名字。
我更加想不到,赵世炎的牺牲,同样是因为一场雨。
那部电视剧叫《我们的法兰西岁月》
有哪个看过《我们的法兰西岁月》的人,会不喜欢那里面的赵世炎呢!
那个热爱生活,总是想办法改善大家伙食的赵世炎(白菜汤里面煮法国香肠确实很好吃啊!)
那个聪明幽默,袖子破了仍旧不以为意的赵世炎(这个故事是真的,郑超麟回忆录里有写)
那个执着认真,为华工仗义执言的赵世炎。
在那之后,我开始寻找有关赵世炎的点点滴滴。
01
他确实是个幽默的人。
小时候如此,且看姐姐的回忆:
有一次,我叫九妹君陶送两包核桃到书房里给他和世焜吃,他收到之后便仿用皇帝给臣子下诏书的格式写一个纸条给我:“咨尔三姐,奉朕核桃,从前慢朕之罪,赦勿再究。”
年节过后,他到楼上取麻饼,下楼来手里拿着仅剩下的一点麻饼对我们说:“大麻饼寿终正寝。”
——赵世兰,世炎生前事迹回忆
这幽默感长大了仍旧不变,且看留法同学的回忆:
世炎说话幽默风趣,出口成章,有时他把饭做好放在锅里留给我,还写一首打油诗说:“告尔瞎子,并致李斌,锅内洋芋,已经煮好”,他才上班去。
——傅钟,赵世炎在法勤工俭学的情况
他确实是个“吃货”:
他喜欢吃元宵,但总是买回来自己动手煮,煮好了还一碗一碗端给别人。有一次家里要买个马桶,别人都不愿做这件事,他却抢着去买,马桶买回来,里面还装着一些元宵,又是引得全家人大笑。
——赵世兰,世炎生前事迹回忆
当时我们的生活是很艰苦的,工作很累,赚钱很少,但是世炎同志一直是表现乐观热情,他有时从外面买一个大面包背着回来。有一次他说:“应该设法搞一点又好吃,又能吃饱的饭菜。”以后他提出在面包里夹上两块方糖,以后又提出吃面包夹法国面酱,总之他想了很多办法在艰苦的情况下改善大家的伙食。
——傅钟,赵世炎在法勤工俭学的情况
他确实足够聪明:
他写文章不要打稿,是直接刻到蜡纸上,刻好就印,这一点也是大家很佩服的。
——郑超麟,赵世炎在法国
蔡大姐(小岁月注:指蔡畅)说,恩来和世炎全身都是聪明。
——傅钟
他特别有魅力,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如沐春风”:
我当时的基础的想法是要上进,结婚要阻碍我的上进,甚至在当时有一种错误的思想,认为在中学教英语这也阻碍我的上进。
1922 年 5 月第一个星期日,在巴黎少年中国学会会员五四纪念聚餐会上,我初次遇见了赵世炎同志。那天到会的人,除他一个人以外,都戴着近视眼镜。他年纪最轻,体格健壮,身材并不高大,阔肩挺胸,粗臂大手,一头浓厚的黑发,两目炯炯发光,鼻大而短尖端微微向上翘起,一张大嘴时时带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他精力充沛,神态安定,给人一种愉快的印象,好像具有吸引力,使人一见对他就产生好感,愿意和他接近。
——黄仲苏,怀念赵世炎同志
他健谈且有说服力,使人容易接近,如有不明的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解说,他向你交待问题之后,总是很亲热的拍拍你的肩膀问:“老弟,你看如何?”
——李志新
他从小就对历史事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小学同学干明志如是说:
有个暑假里,我们看《三国演义》,他对关羽就很不满意,说关羽骄傲自大,不懂政治,竟违背东联孙吴、北拒曹魏的策略,在战争中又轻视陆逊,认为年轻无用,结果竟失荆州,给蜀汉造成极大的困难。他与冉寨(忘其名,系冉榆庭的侄子,当时与我们同学)争得耳红面赤。他对曹操也有一种看法,认为曹操打下袁绍后,掌握冀州,能够北拒外族的侵略,这是有功于国家民族的。
他特别擅长演讲和报告,别人都以为这是天生的,其实他也紧张:
地委一个同志告诉我,说赵世炎说梦话都作政治报告。有一次他在北京作过一个报告,有人反映不太好,他晚上说梦话又重新作报告。第二天有同志对他说:“你晚上作的报告比白天的还好。”
——李志新
除了开会、作报告、指导工作、同工人个别谈话了解情况和进行教育外,每天晚上还要抽空写信写文章,一直工作到深夜,再三催他才睡。睡的时间经常做梦说梦话,不是做梦给同志开会作报告,就是梦见盯梢给急醒了。
——黄凝晖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青年。
02
1915年,14岁的赵世炎来到北京。他考入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英语成绩非常突出,因为成绩好,甚至引来了家族中两个堂兄的嫉恨(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在北京,赵世炎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人,李大钊。《觉醒年代》里创作了李大钊和赵世炎的相遇,尽管我无法确认这是虚构还是还原,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直到最后,赵世炎都把李大钊视为自己的导师,不仅是引领他走上革命道路的,也是他人生治学的导师。
他曾经对留法同学黄仲苏这样说:
“李先生可算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引路人,我来巴黎参加勤工俭学运动完全是由于他的鼓励和赞助。他要我把劳动和学习打成一片;把法国工人当教师,向他们学习语言、技术和工艺,也研究他们的世界观、对生活的态度,理解他们的思想感情。通过同志的关系,在共同劳动中进一步学习马克思主义……我每月都要和他通信,向他报告学习情况。李先生回信往往在我的原信上眉批和夹注,另外也给些指示,他对我既是体贴又是细致,时常嘱咐:注意锻炼身体,饮食不可吃得太苦,千万不可染上酗酒和玩弄妇女的恶习……”
经历了“五四”洗礼的赵世炎,和当时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1920年5月,他与其他100名留学生一起乘坐法国邮轮阿芒贝尼克号赴法,前一日他们在上海半淞园举行送别会,其中有一个人在很多年之后这样评价赵世炎:
“世炎是个有才气的人。”
说这话的叫毛润之。
法国的生活很艰苦,赵世炎进入巴黎西郊工业区的一家铁厂锯铁锤铁,白天工作,到了晚上才有空看书学习。
因为经常独自跑到楼顶平台,借助夕阳余晖读书,他给自己起了一个“诨名”:黄昏之贼。
很少有人知道,他第一次进工厂的那天,母亲病逝入土了。赵世炎悲痛万分,他的朋友罗汉曾写诗劝慰他:“你说不伤悲,为何一日哭三回?”不久,他给姐姐寄来一张照片,上面写着“慈母大人灵鉴,不孝儿炎由法国敬寄”,让家里人拿到母亲坟前烧掉。
虽然悲痛,他仍旧坚持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更多人。
是赵世炎,在进入施耐德铁厂工作之后,一边拉着钢条、轧着钢板,一边为华工们解除了不平等的合同,使得他们重新获得人身自由。
彼时,他不过20岁。
赴法勤工俭学学生当时存在两个派别,一派是以蔡和森为代表的“蒙达尼”派,他们主张放弃勤工,由国内政府提供学习经费解决入学问题。一派是以赵世炎代表的勤工派,他们认为要依靠自己,既然是来“勤工俭学”的,那就应当通过工作换取学费。
但很快,赵世炎决定支持蔡和森,并不是因为他完全认同“蒙达尼”派,而是因为他认为,只有团结,才能解决中国学生的最终问题。
他给蔡和森写信,又去蒙达尼找蔡面谈,“谈了两三天,结果意见完全一致,双方表示争论已经过去,今后要共同研究问题,共同革命”。
这是赵世炎的风格,磊落而光明,看问题不看一面,愿意从大局出发。
03
1921年9月21日,赵世炎、蔡和森与中法大学秘书长褚民谊谈判宣告破裂之后,学生们强行占领校舍。驻法公使陈箓随后报警,褚民谊和警察没收了学生们的护照,并将他们押入兵营。这便是争回“里大”运动。当时,赵世炎被罗闻喜用“偷梁换柱”法带出去。
回国之后,1924年,赵世炎被任命为中共北京地委书记,协助李大钊具体负责北方地区党的工作。他的外语好,可以用英、法、俄三种语言做翻译,彼时散会总有特务,赵世炎总说:“我先走,把泥巴带走,免得麻烦你们。”
所谓“泥巴”,是大家给暗探取的绰号。
“泥巴”有时候很难缠,有一次,赵世炎怎么都甩不掉,正在着急之时,一个打扮得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迎面走来,靠近他悄悄说:“躲进那边饭馆,我来对付。”
这时,赵世炎才发现,这是女扮男装的夏之栩
左一为夏之栩。
赵世炎一直非常好奇,问夏之栩,她怎么知道他被特务跟踪?夏笑而不答。爱情之花在这对年轻人之间悄悄绽放,不过赵世炎诚恳地告诉夏之栩,早在他幼年的时候,父母作主曾经给他订了一门亲事。
赵世炎一直小心翼翼和这个女生保持着关系,他也曾经努力过,安排女方来北京读书,每月补助她生活费,并且帮助她学习。也许,他希望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拉近双方的距离,找到共同生活的理由。
最终,赵世炎的努力失败了,那女子难以理解赵世炎的事业,女方坦白地对赵世炎说:“我不配作你的妻子。”
在赵世炎决定解除婚约之后,他继续供给那个女子学费,直到生命的最后。
03
他本来是不必那么早就走到生命的终点的。
26岁,是花样年华。
1926年,赵世炎留给李季达一件羊皮袍子,李季达告诉妻子:“这袍子是世炎同志给的,他要到南方工作,南方天热用不着。”他被派往上海,与周恩来领导上海工人武装起义,配合国民革命军北伐。
一年之后,“四·一二事件”,上海陷入了白色恐怖。
第一个噩耗传来,是陈延年。
赵世炎想了很多办法来营救陈延年,为此,他拒绝了中央要求他撤到武汉的命令。
因为陈延年貌不惊人,行为低调,他的身份一开始没有被认出。中共地下组织通过济难会关系,计划用800大洋将他赎出。狱中的陈延年写信给父亲陈独秀的好友汪孟邹(《觉醒年代》里有大篇幅的介绍),汪得知陈延年入狱自然心急如焚,找到胡适请他帮忙。胡适不明内情,只想到吴稚晖颇有影响力,于是转托吴营救陈延年。谁知吴稚晖痛恨陈独秀,又因为陈延年抛弃无政府主义主张,对他恨之入骨。
报纸上发表了吴稚晖致杨虎的贺电:
“老陈没有什么用,小陈才最可怕;捉到了小陈,天下就从此太平了。”
7月4日,陈延年壮烈牺牲。
《觉醒年代》中看到这一幕,眼泪流下来。
和陈延年同时被捕的还有时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的韩步先,但他选择了立刻叛变,表示愿意协助抓捕施英(“施英”是赵世炎的笔名)
陈延年牺牲前两天,7月2日,虹口北四川路志安坊109号,也是一场雨,猛烈的瓢泼大雨。
根据韩的供词,敌人按图索骥找到了赵世炎的住处。
当时,家中有赵世炎的岳母夏娘娘,她被围困在楼上,无法出去通风报信。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巷子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世炎。怎么办?夏娘娘忽然想起两人曾经约定,以窗台上的花盆作为“警号”。她立刻乘人不备,把花盆推了下去,这是赵世炎最后的机会——
雨实在太大了,连花盆落地的声音都被掩盖了。
赵世炎走进家门,立即被捕。
他坚持否认自己是“施英”,他给自己编了一个名字叫“夏仁章”,湖北人,来上海避难做生意。但搜捕赵家的人说,在他家里搜出四万银元(经费),饭桌上摆的却是前一天的剩饭,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不过,因为赵世炎的机智,在几次审讯之后,连主审人员也开始怀疑,莫非真的抓错了人?
他们派来韩步先,叛徒指认,这就是赵世炎。
身份被识破,赵世炎索性在法庭上公开辩论。他首先指出,自己作为一个公民,并没有做任何违背法律的事情,又指出只有国共合作,中国才能有未来。最后一次审讯时,因为他说得太快,审讯人员居然来不及记录,赵世炎自索纸笔,振笔疾书,留下了8张纸的蝇头小楷。
监狱之外,无数人正在营救赵世炎。有许多工人提出愿意自己坐牢牺牲,换取赵世炎。王若飞曾经准备组织在沪宁线上截击火车救人,他们是在法国共患难的同志,是一起奋斗,一起燃烧过青春的伙伴。
如何处理赵世炎?杨虎(淞沪警备司令)、陈群(政治部主任)、潘宜之(政治部秘书长)等人意见不一,一开始,他们确实如王若飞计划的那样,打算把赵世炎送到南京审判,陈群建议把“供词”制成铜版加以印行公布,证明确实捉到了重要首领。但老奸巨猾的杨虎最终决定,避免夜长梦多,尽快处决赵世炎,王若飞的营救计划落空了。
1927年7月19日清晨,上海枫林桥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这是赵世炎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出。杨虎对赵世炎采取了和处决陈延年同样的残忍手段——刀砍。
赵世炎忽然高高跃起,高喊“共 产 党 万 岁”,第一刀砍在了他的腰上。刽子手慌乱不已,扑上去连砍几刀,烈士的头颅被砍下,落到地上,转了一个圈,滚到身子旁边。到最后,他仍旧睁着他的眼睛。
他太不甘心了。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他还有那么多未竟的事业。
他还有那么伟大的理想。
亦农和我在浴堂洗澡,我们无意中谈起赵世炎的皮肤病。亦农忽然用俄语同我说:“радин арестоъан!”(辣丁被捕了!)我吓了一跳。辣丁是世炎的俄文名字。当时党内对世炎被捕消息保持秘密。同志间偶然知道这消息时,问负责人,负责人都否认,或者说:“不错,上海又有一批同志被捕了,其中有个工人同志自称是赵世炎,为了欺骗杨虎,以便世炎脱逃。”这秘密是表示我们在上海正设法用贿赂或其他手段营救世炎。延年死后,我们的党不能再有这个损失了。党内的人知道陈延年的多,除北京和上海同志以外很少知道赵世炎的,这两地同志也不很知道赵世炎的重要。延年和世炎各有所长,假使两人交换了工作,不知道成绩怎样?延年不是广大群众领袖人才,他所长在于运筹帷幄,指挥同志工作。世炎是群众领袖,运筹帷幄能力,我看,并不下于延年……我未曾听见人对这两个同志有不满意的表示。
——郑超麟,郑超麟回忆录
在赵世炎牺牲七个月之后,夏之栩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是赵世炎的遗腹子。周恩来给这个孩子起名赵施格——希望这孩子继承父亲施英的品格。
赵施格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是他终生的遗憾。他总是说,如果1927年7月2日那天没有下那么大的雨,父亲是不是就能看到我的出生。
2012年,当《我们的法兰西岁月》播出时,84岁的赵施格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部电视剧。
我们不该忘了赵世炎。
这个看惯了“世态炎凉”(世炎),却仍旧愿意“乐此生”(乐生之一)的年轻人。
这个对生命充满热爱,却最终为了更多人的生命,将自己26岁年华慷慨奉献出去的革命者。
我们更不该忘了,少年中国曾经有一群如此光辉的中国少年,因为有了他们,少年中国才有了希望。
在《我的团长我的团》里,曾经扮演过赵世炎的演员所扮演的“小书虫”说出这句话时,我哭了。
当我们在怀念赵世炎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所能想到的,只有鲁迅的这句话: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参考文献:

1、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世炎百年诞辰纪念集,中共党史出版社2001
2、文中部分图片来源:《我们的法兰西岁月》《觉醒年代》《我的团长我的团》
— THE END —
本文选自山河小岁月(id:shxsy2015)。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追求一点无用,在这个处处谈论有用的世界,讲讲故事。灼见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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