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春书法作品。/由被访者提供
作家张大春说:“作家不是一辈子就写故事给人看,最重要的是 :我怎么帮助我这一代人,捡回被集体糟蹋掉的训练及教养。”
在语言匮乏的时代,我们要怎么读,怎么写?
新周刊2020年度佳作精选,将呈现过去一年最新锐的观察,探索未来更具可能性的生活方式,寻找何为良好生活的答案。
在这篇精选文章里,大春老师告诉我们语言对生活的意义:“我们对事物进一步的抽象思考,有赖于更丰富、更复杂的语言,如果我们的教育无法成就或我们的生活中也不能保留这一点,最终我们的智能会弱化。”
作家张大春每天都要用毛笔写一两千字。就在接受采访前,他刚刚誊抄了好友的一首诗作。张大春写的字内容很杂,甚至包括去菜市场买菜的清单。
“有一次,一个在菜市场卖鸡蛋的老板觉得我写的字好看,把我记满采购食材的便条要去了,还送了我两个鸡蛋。”张大春开玩笑说,可见写字还是有好处的。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写的是给朋友的书信、读书心得,以及进行文学创作。
张大春写的书信通常是文言文,不标标点,但遣词造句并不晦涩艰深,朋友们都能看个大概。在所有人看来,这些毛笔字不是作品,不能卖钱、不能办展览,也不能得民生,它就是张大春的生活常态,“大语文对我而言,就是生活小实践”。
2019年6月5日,广东,惠州综合高中举行“高考喊楼”活动,广场上,人们通过鼓声和巨幅书法作品为学生助威。/ 视觉中国
早在一双儿女尚年幼时,以文字为志业的张大春就将“大语文”用在教孩子们识字上。不管是在餐桌上还是去社区泳池游泳,只要碰到与文字相关的日常,他就会追根溯源、旁征博引,将文字背后的渊源和典故一一道来。后来,他将教孩子学字认字的过程写成《认得几个字》一书。“对我而言,有许多字不只是表意、叙事、抒情、言志的工具。”
张大春反对将文字工具化。此后,他出版《见字如来》,继续说文解字。在该书序言中,他表达了对文字的理解:“如来,就好像来了一样。什么来了?就说是每一个字背后所启迪的生命记忆来了罢。”
对于语文教育,他有着太多革新的想法。革新不仅仅局限于文字,比如,他的《文章自在》一书的核心就是“写文章,而不要写作文”。张大春对于语文教育的探究,或许是他作为一名中文系毕业生的责任与自觉,正如他曾经所说的:“作家不是一辈子就写故事给人看,最重要的是:我怎么帮助我这一代人,捡回被集体糟蹋掉的训练及教养。”
两次语文教学实验
几年前,《同一堂课》节目找到张大春,邀请他做导师。“我回到了我爷爷奶奶的家乡(山东济南),在120 年前成立的制锦市街小学2 年级6 班做老师。”
张大春说,在节目里他总共上了350 分钟课,其中大约180 分钟是带着孩子们游大明湖,剩下的170 分钟,他教孩子们认识甲骨文、钟鼎文、小篆,用歌调的形式唱古诗,用毛笔写字,了解李白的性格,等等。
2020年11月21日,上海,长三角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会上,南京博物馆、上海博物馆、上海大剧院、上影厂等知名文化艺术单位开发的文创产品人气火爆,充分展现科技与艺术融合之美。/ 视觉中国
在启发式教学的引导下,全班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作了一首七言绝句。“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我让他们仔细看树叶,树叶有时候向东飘,有时候向西飘,有时候乱飘。我告诉他们四面八方都会有风吹过来,一个孩子马上说‘四面八方都是风’。”张大春紧接着吟咏出整首诗:“四面八方都是风,行舟西向水流东。荷枯湖浅浮云散,柳絮之间声不穷。”
这首干净、清新的小绝句,虽然算不上佳作,但完全合乎唐诗的格律。整首诗的创作过程中,张大春只负责矫正平仄,所有词句都出自孩子们。
张大春还带着孩子们学习了16 个甲骨文、16 个钟鼎文以及16 个小篆,并根据所学字符中的10 个拼出了4 个字——“特立合群”。这也是张大春想送给这43个孩子的寄语:既要特立独行,又要与大家合作。顺势,张大春把特立和合群这两种性格放在李白身上,以验证他的一生。
语文就像一根链条,自有其逻辑,张大春讲到此处,便自然而然地给孩子们讲起了李白的背景和唐诗。他的讲解方法令孩子们感到新鲜又陌生。他唱起李白的《夜宿山寺》,“用歌调的形式唱诗歌,只要他们学会唱一首诗,就能合着歌调唱出100 首,这是语文中音乐的成分”。很快,孩子们便能唱出柳宗元的《江雪》了。
这堂课,就像一场语文教育实验。《认得几个字》第一版出版后,张大春就倡导将大学的文学课程下放到小学。按照大学中文系的课程体系,从文字学开始,接着是声韵学、训诂学,分别教授字形、字音与字义,循序渐进,从简单到复杂。
2020年8月24日,合肥,瑶海区郎溪路小学智慧书法假期课堂上,孩子们用智慧书法软件进 行练习。/视觉中国
“我觉得,文字学和训诂学的一部分,下放到小学2 年级都可能是成功的。”张大春说道。显然,在这场教学实验中,纳入大学课程中言简意赅且平易近人的叙述、描述或解释,对小学2年级的学生而言,理解和应用起来确实不难。
张大春与孩子们在课堂之外还有很多互动,他教授的都不是小学课本的内容。这与近年来大语文教改提倡的降低课本在语文学习中的比重的思路不谋而合。
第二次实验是在中国台北。节目组带着2 年级6 班的10 名学生来到台北静心小学——马英九、霍建华等都毕业于这所学校。课堂上,张大春给孩子们讲《诗经·七月》,讲每个月盛产的水果、蔬菜以及要做的农事;课堂外,张大春带他们逛菜市场,真真切切地认识书中的果蔬。“我们把买来的菜带到一家法式餐厅,小朋友吃得特别开心。”午饭后,张大春把孩子们带到文庙,在庭院内上了一堂课,教他们模仿《诗经》的体例作诗。
“这是我的两次实验。我觉得将更丰富的内容用比较简单的语言传达出来,并没有太大难处,关键在于我们选择哪些实用的教材。当然,不一定选一大篇名作,比如《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真正的教学重点不是让孩子从头到尾背诵字句,而是引导他们了解作者与其所在社会、时代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所表现的关怀与情感。”张大春说。
创作带领教学
现在,不管诗词曲赋还是古典文化教育,似乎都落入了欣赏分析的窠臼,张大春称之为“赏析派”。“每一句诗都要翻译,‘床前明月光’需要翻译吗?”张大春说,语义变成了理解作品的最终手段,“这是不对的”。诗歌被翻译后,诗味淡然,诗的教育就失败了。“不能把诗文变成科技整合的教材。”
在张大春看来,赏析并非不对,但它应当是闲来无事时充实认知的一种手段。
尤其在按部就班的教育中,应当特别注意两个重点:一个是大学课程下放到小学,另一个则是以创作带领教学。
“考试领导教学注定是失败的。”张大春之所以提倡创作带领教学,缘于每个人都有创作欲,“表达就是创作”。三四岁的孩子初学语言时,表达欲不会被压抑;一旦他们上了学,表达欲一定会被压抑。“为什么?因为老师会说这句话说得不对,从此之后孩子就不再说了。”
鲁迅先生说:“创作总根于爱。”/《觉醒年代》
不要大量写作文,张大春在《文章自在》中反复强调这一观点。他算过一笔账: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直到高中毕业,每周写一篇,一个学期16 —18 周,算一年写32 篇,十年间总共要写320 篇。“320 篇作文中,至少有300 篇——也就是90% 甚至95%,属于命题作文。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独立思考?他们统统都在揣摩老师或命题考官的用意。”
在接受采访时,张大春提到,应当让孩子们每人想一个题目,发明一个想法、概念、意旨,自由表达自己。“能够顺畅地表达,这不就是成就吗?”在他看来,命题作文要彻底革新,“第一个要革新的就是,教作文与写文章这两件事应该有一个明白的分野”。
我们要教什么呢?张大春发现,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公文的标准格式,所以应该教应用文,这并非意味着抱残守缺或墨守成规。现在的文字往来尤其是短信,未尝不可看作古代书信的一个延伸。“为什么不能借由现代的界面,用更讲究的方式与人沟通呢?”当然,张大春特别强调,并不是非要囿于固定的格式,而是不要过于依赖表情符号,在他看来,那样会将我们的语汇慢慢埋没掉。
2019年12月6日,西安凤城八路附近,写着励志话语的网红台阶。用文字装点建筑渐成潮流,但目前有些设计显然缺乏美感。/ 视觉中国
如果说让孩子们建立起更全面的知识基础靠的是课程下放,那么自由创作就是建立学习兴趣的重要途径。张大春特别提到热播剧《清平乐》中的一个小片段:欧阳修出了一道考题—— 一匹马在路上奔跑时踏死一条狗,他让学子们用简短的文字描述这一情景。“这个故事出自笔记小说上的典故,欧阳修这么做,就是要唤起学子们写精简文字的兴趣。”
如今,我们应当鼓励孩子们从小用各种形式进行创作。张大春说:“比如用50个字、30个字或15个字,能不能完整表达一个故事?”从另一个角度看,精简的表达就变成了文言文,通过几次类似的训练,孩子们对文言文的语法便有了直观的理解。张大春说,培养孩子对文字的敏感度,远比机械背诵重要得多。
让汉字活起来
在为《认得几个字》写的序言中,阿城写道:“我认为文字,中文字,只将它视为工具,是大错误。中文字一路发展到现在,本身早已经是一种积淀了,随着文化人类学的发展与发现,这种积淀是一笔财富,一个世界性的大资源。”
可见,认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此前,很多人对张大春教制锦市街小学的孩子们学习甲骨文、钟鼎文和小篆感到不解。对此,张大春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给记者举了个例子。汉字里,鸟、马、象这些字都有象形基础,它们都有“身体”,而牛和羊这两个字却只有“头”。无论从小篆还是甲骨文中似乎都找不到答案,说明这两个字被造出来时便是如此。
在字的流变中溯源“失败”,可以转而向人类学求解。张大春说,牛和羊最早是用作祭祀的太牢与少牢,人们把它们的头砍下来,摆在供桌上,说明它们存在的重要意义在于成为礼牲。
“所以,并不是说我们现在用或不用甲骨文,而是要回到字的根源上,明白这个字为什么要这样写。”张大春说,追根溯源会让人豁然开朗,这是鲜活的生活史料中很重要的部分。
2017年12月29日,第52届全球生态旅游大使世界总决赛在南京举办,12位先期抵达的佳丽走进南京1865创意园区,分别写下“爱、祝福、友谊、梦”等汉字,感受传统中国文化的魅力。 / 视觉中国
当然,探究汉字的渊源,很多时候用繁体字更容易释义。张大春觉得,在没有考试压力的情况下,让孩子们多学几个繁体字,“会让他们觉得很有趣”。因为繁体字里蕴藏着汉字造字的原则,这是历史,亦是文化。“中国字如果没有道理,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我们知道造字的原理,可能只需要几百个字符就可以贯穿成千上万个常用字,何乐而不为?”
其实,学习繁体字,重点也并不是繁体字,张大春认为,那些有文字学意义的文字、有发展意义的字符,“每个字背后都有故事,一旦了解这些故事,根本不需要死记硬背”。张大春说,孩子越小越能够理解文字背后的历史和故事。而一旦掌握汉字的构成和使用方式,即“六书”,眼前的汉字就会活起来,“跟个活人一样”。文字也是与时俱进的,正如张大春在《见字如来》中所写:“字与词,在时间的淬炼之下,时刻分秒、岁月春秋地陶冶过去,已经不只是经史子集里的文本元素,更结构成鲜活的生命经验。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与茫昧便真个是滋味也不是滋味了。”
至于现今流行于年轻一代的“火星文”,张大春的看法是:它是时代发展中出现的一种“新”文字,但并不拥有长久的生命力。“火星文一代冲击一代,每一代流行两三年,想想看,2057 年,还有人知道‘雷’是什么意思吗?”张大春认为,“火星文”非但不能让我们与同辈人沟通,可能也不能与历史沟通。在他看来,这些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浪花一样旋生旋灭的词语,无法串成一个理解主轴,更无法成为伴随着时间发展让后世者理解文献的途径。
2017年4月3日,上海,鲁迅纪念馆举办“鲁迅的读书生活”展览,展示鲁迅读书、著书、编书、译书的经历。鲁迅是语文课本中最常出现、最富争议的“时代符号”。 / 视觉中国
有些网络词汇如“喜大普奔”“不明觉厉”不断在网络上发酵,之后人们就会疲惫,语文自身的疲惫是会加速的。“人疲惫了会休息,但语文如果被使用疲惫了就会消失。”张大春说,“我们真正关心的可能是意义的消失。大家都习惯用流行的简单用语,结果是我们会失去原本文字或语言流传良久后沉淀的复杂意义,以至于我们也不会那么复杂了,只会快速地解决自己最简单的需求。”
“我们对事物进一步的抽象思考,有赖于更丰富、更复杂的语言,如果我们的教育无法成就或我们的生活中也不能保留这一点,最终我们的智能会弱化。”张大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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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尤蕾
✎排版 | 甄米粒
原标题 | 作家张大春:写文章,不要写作文
首发于《新周刊》5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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