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飞剑客
最近白岩松老师的几段言论被b站、知乎为代表的平台冲的很惨,事情起源于他在青年对话栏目,当白老师试图用几十年前的人生经验,传授给2021年的年轻人的时候,可惜道理不是“闷声发大财”,作为主播,当然根本就不存在闷声这回事,相反还要对着年轻人,自己化身肉喇嘛,努力装得深沉。
短短几分钟的讲话,白老师就在“房价”“就业”“婚恋”这三个当代年轻人最为苦恼的话题间不断踩雷,弹幕上对白老师的问候漫天飞舞,尤其是白老师招牌的眉头紧锁搭配那句举重若轻的“不会吧”更是让年轻人的血压冲得比市中心房价还高。
客观说,如果我们把白老师的说教内容一段一段拆解来看,核心论点大抵是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年轻人还需要多历练少抱怨,这么看来似乎并没有问题,但何以被骂上热搜?这令我想到了白老师的著作,叫《白说》。古人云,言多必失。但凡有点理智的正常普通人都懂:美好的事物,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的。事实上,芸芸众生,绝大部分都在劳作奔波,即使现在很多人嚷嚷着要躺平,更多也是在表达对躺赢者的不满,但心里清楚着手停,口就停,醒醒就搬砖去了。
而白老师“不会吧”这一问,要么可能是他太不了解当下很多年轻人的生活现状,似乎没有亲身体会过当代年轻人“望楼兴叹”的无力、“福报加班”的无望、“相亲循环”的无奈,同时,也反映了他的政治意识不过关,不明白我们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所以才触动到了当下年轻人最敏感的神经,那是他们对房子、工作、配偶本是无能为力但却又充满美好生活的需求,而这一问好似当头泼凉水;要么可能就是他心里门清,作为每天工作在新闻口的人物,对这个年轻人真正想问什么心知肚明,但这类人说某些话,未必是说给在座年轻人听的。
另一个火力点在于,白老师提到“包分配”的事情,先说到他们那个年代没想过自己买房子,也没想过自己选工作,那会年轻人没想那么多东西,因为“房子住单位,毕业包分配”,语气里透露着对那个无自由选择的时代的不满,当然,你们现在时代这么好,卷一点怎么了?这让年轻人觉得他得了便宜,卖乖就大可不必吧,可他确实做到了。
倒也不是白老师在凡尔赛。分配工作、分配房子这样的“点状”的社会主义生活,了解一下白老师他们那时代的情况就知道,他们这一代大学生不是成绩稍微优秀一点就行的。大学扩招前,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然而作为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分配的工作不管个人兴趣爱好和能力高低,而被行政力量所笼罩着;单位分配的房子可能是逼仄的筒子楼,不能想搬家就搬家;在一个单位干得不开心,也不能想辞职就辞职,放在现在很多年轻人身上,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值得说道的是,在这里,白岩松其实是一种对年轻人表达羡慕的语气在说教,既羡慕又阴阳怪气,这看起来十分矛盾,其实这些令当代被资本主义毒打过的年轻人视为凡尔赛的生活状态,却可能成为白岩松那代人迷茫的肇端;我们这一代人觉得分配工作和房子安稳,来源于对我们这个时代弊病的判断,但在他们生活的年代逐是渐乏味的过程。
六零后的白岩松们或自诩为体制的中坚,或者成为敢闯传说,根据他们事后的追赠,八十年代的大学期间因为没有就业压力,那曾经是一个黄金年代,那会他们有梦,他们读萨特读雪莱,诗歌曾风靡一时,由于意识形态松动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在那段时间差里,精英的预备们仿佛戴错了面具,以为是诗人、斗士、牧师,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象牙塔的堤岸旁是市场经济、股份制、资本性收益潮流滚滚而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误会就不再有。
而后城市化推进,住房商品化改革以及中国入世,又迎来了一波历史进程,白岩松们那一代,以及赶上康波上升周期的七零后和八零后出头的人,注定成为共和国最有机遇的几代人,这种背景下,农民变成了市民,无产步入了小资,这常有发生,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赶在了大学扩招之前,赶上中国入世和国际资本涌入提供的大量中层岗位,会引来阶层跨越,此外,07年炒股,15年前去库存周期买房,都能让那代人中的部分人财富暴增,成为所谓“中产阶级”,也就是灰色的小市民阶层的代表。此之谓,时代的红利。
当然咯,所谓的时代红利说,其实很多都是事后总结出来的。事实上从刚解放到改革开放再到现在,中间的经历是非常坎坷的,是很难预见性的,都是摸着石头过来的,过程中还有很多诸如下岗潮被抛下的人,原始积累时期的对血汗劳工的剥削,还有很多外部因素配合,总体来看,上一辈的人都看起来相当不容易。
从周期的角度看,他们面临着他们时代的特有的势能,但不是受力均匀,雨露均沾的,这些势能能造就一些人,会限制一些人,也会毁灭一些人。那个年头大部分人的低廉劳动付出以及大量剩余价值堆积而成的资本收益,汇入了国有部门主导的投资积累,分配和再分配环节,还有相当部分流入私人,变成了现在的前浪。但不管是初次分配、再分配以及多次分配,作为上一辈人主体的农民工群体,都不占什么有利地位。
正是上一辈人的努力使得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相对好,物质相对丰盈,但进入下行周期,我们这一代人也要面对红利被风口一代吃掉的局面,不仅如此大部分年轻人要碰上的是逆周期,相关研究表明:年轻劳动者更易受宏观经济衰退的负面影响,到了三十五岁左右,还有负债和失业、断供的压力。另一方面,年轻人渴望依赖上一代人的路径渐渐被堵住,很多人不明白线性进步只是时代遗留的幻觉,而上一代人也不太理解今天年轻人遇到的困境,他们不能理解的是,游戏规则变了:财富存量(或曰资产收益)的重要性看上去要远远大于财富增量。
我之前在关于《后浪》的文中提到过,诸如当代西方,存在着严重的代际之间的理解无能,甚至成为了阶级矛盾的一部分,年轻人缴纳大量的养老金供养老人,而老人则手握大量的社会资源,阻碍着年轻人上升,这一点我们可以从选举政治里看出端倪,当初英国选举,百分之七八十的老年人支持约翰逊,与此对应的,是大多数年轻人投了科尔宾,正如生活在美国大城市的年轻人极有可能支持桑德斯,因为在美股财富分配的底层逻辑里,已经没有后来者的份了。
至少在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的衰退期的泡沫里,环球同此凉热,那么在我国,我们是不是分享着相似的泡沫危机和财富分配的症候呢?最显著的,也是令网络上年轻人怨气最足的,就是年轻人逐渐赶不上城市化的红利,甚至成为红利的背负者,比如我们讨论最多的房产问题,从08年的一线暴涨,传导到15年以后的二线翻倍,再到三四线城市的棚改货币化,一波又一波把杠杆不断转移居民部门。
在击鼓传花的过程里,越到后面进入社会的年轻人,越容易感到无力,举个例子,在某现在的新一线城市,08年我大表哥刚毕业那会,工资三千,房价四五千,尚能自己供房,父母支持一下首付;15年我二表哥出来工作,面对七八千的房价,掏完父母腰包,勉强上车还是比较辛苦;到了小表弟出来的2020,应届只有五千的工资,但房价已经横盘在2-3万了,早五六年出生,也不会这么没有指望。也正是因为赶不上这个红利了,路径依赖的想象遭遇了实在界的狙击,年轻人才能在长辈的一次次说教中,看清楚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这其实和美股的分配逻辑是相似的,越后来越没份,按照经济学者赵燕菁的说法,在中国,居民购买城市的不动产,相当于购买城市的“股票”。城市住宅的本质就是资本品,除了居住,还可以分红,分享现在公共服务带来的租值,还可以分享未来新增服务带来的租值,这也解释了为何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而A股常年在三千五百点晃荡。如果你把不同城市的房价视作该“公司化”的城市的股价,就会发现中国股票市场的增长速度和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一致。
真正不公平的地方在于,城市公共服务和建设成本并没有被先买房者分摊,而是不断让后买房者、后来者承担。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公共服务成本不断上升,导致这种由后来者承担成本的方式成为一种庞氏,后来者只能承受越来越高的房价,直到承担不起。
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成长过程中的生活条件肯定比上一辈好,如果是独生子女,受的关爱也会比以前多,我们不用领略过父辈们淌过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弱肉强食的哀伤,但是我们依旧要抡起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直白来说,就是城市化的红利赶不上了,另一个是坑位少了,前面还有人占着,努力的边际效用开始递减。

当下年轻人面临的公平及内卷问题,公平要靠改革分配制度来解决,内卷要靠产业升级和逆转资源向一线集中的趋势解决,哪一项都任重道远。可能等05后10后成长起来之后,到了我国2035规划的时代,随着新增人口继续减少以及产业升级的进行他们的压力会有所缓解,但又会面临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可能到时候变成我们这代也难以有共鸣的问题。不论如何,八零九零后这些独生子女,终究是历史进程中很特殊的一代。
拿”白岩松们”和“年轻人”的对立作引子,说了这么多代际问题,笔者还是想在最后聊一聊在这个事件中散发出来“年轻人”的政治性。
第一,可以预见的是,未来不止是一个白岩松会在年轻人心中“人设崩塌”,就在笔者行文时,又出现了什么董明珠、俞敏洪之流的精英人士,站在舞台中央争先恐后地,发表对年轻人的说教,不难想见,以后会更多,这些聒噪会愈发地激起“年轻人”对分配秩序的不满。
第二,从大洋彼岸赶不上美股财富分配的美国青年,走入左翼民粹主义(指桑德斯)的诱惑里这面镜子里,也能照见我们自己,只不过我们用的象征符号是“教员”。崇尚教员,质疑起旧精英权威如白岩松之流的合理性,当然是好事,但并不能说明是共产主义队伍里的人多了。这种不满的声音,我们仍然称之为是一种左翼民粹主义,与其说是阶级意识的觉醒,这更像是火箭发射般腾飞的日子消退后,线性进步这个时代遗留的幻觉,已成为往事时,出现愤懑和迷茫的交叠,在互联网场域里横冲直撞,有的时候,这种意象被戏称为左壬。
最后,年龄是一个朴素而有力的自变量,他事关政治及社会思潮的走向,随着一代人年龄的增长,思潮导向何处又会成为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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