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妈妈带儿子去女卫生间”或者“爸爸带女儿去男卫生间”,看起来当然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在现有的基础公共设施的条件下,也都是无奈之举。相比这件事在登上热搜之后争论的孰是孰非,我更关心的是那些被父母带进异性厕所的孩子们,他们对性别的意识是否会受到影响?在现有的条件下,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孩子多大年龄就不该再进异性厕所了?等等。因此,我采访了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文利。
记者|孙若茜
三联生活周刊:一般来说,孩子是从几岁开始有明确的性别意识,知道自己不应该进异性厕所的?
刘文利:我们以普通孩子的性发展规律来说,大多数孩子是从两岁开始,快到三岁的时候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我们在幼儿园做性教育时观察到,让年龄在2岁多婴班的孩子站队,男孩站一队、女孩孩站一队,孩子们会一会儿站这边儿一会儿站那边儿,不太确定。到了幼儿园小班,3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指令就不会太犹豫,会在比较短的时间里站到自己性别的队伍里。
当孩子意识到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他就会注意观察自己的身体和另外一个性别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大多数的幼儿园里,小朋友们的厕所是不分性别的,孩子们上厕所的时候就会彼此观看,我觉得这其实都非常正常,没有问题。在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观看只是出于好奇。
《超人回来了》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面前,父母上厕所、洗澡时需要回避、避免被看到吗?
刘文利:在家里这样一个自然、亲切的环境中,父母的裸体被小年龄段孩子看到,是没有问题的。包括有的时候孩子会对父母的身体很感兴趣,妈妈洗澡的时候他会扒开一个门缝往里看,或者想进去,这个都很正常,父母都不用特别在意。有的时候孩子会问,妈妈你的乳房(也许孩子还不会称之为乳房)为什么这么大?爸爸你这里怎么有毛?那么,家长就在特别自然的环境中,简单地告诉他就行了。比如对他说,女孩长大了乳房就会变大。不管孩子观察到同伴的身体,还是大人的身体,都不会对他们造成所谓的伤害。
当然,如果爸爸妈妈对孩子的观看感到不自在,不舒服,不希望被孩子看,那么就告诉他,当一个人上厕所的时候,他会把门关上门,这是他的隐私,不希望让别人看,妈妈也不希望你看。你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孩子,告诉他不光不让你看,别人也不能看,教育他关于隐私的一些内容。给孩子在家里就立下规矩,看到厕所门关着,不管里面是谁,想要进去的话就要敲门,被允许了才能进去,爸爸妈妈的房门关起来了,想要进去的时候也要敲门,爸爸妈妈允许你进去了再进去。
《小爸爸》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父母往往很希望孩子能够有性别意识,该怎么跟孩子解释男女有别呢?
刘文利:其实我倒不认为我们要非常早地就告诉孩子男孩应该干什么,女孩应该干什么。我们对于孩子的很多行为规范来自性别,我们会说,你是男孩你就不能这样,你是女孩你就不能那样,孩子很早地认为这个事我之所以不能做,是因为我是女孩,或者因为我是男孩,比如玩儿玩具,很多人觉得女孩舞刀弄枪、男孩玩儿洋娃娃这些都是不好的,会阻止孩子。
其实很多事情我们不必太去强调孩子的性别身份,不要把他们的兴趣和行为框定在性别里,无论男孩女孩,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做的。对性别的认识,孩子是会有自己的观察和判断的,比如一开始他也许会认为头发短的就是男孩,当他见到一个长发的男人之后,就会修正自己现有的判断标准。
但是在保护隐私这个事情上,为什么需要去教育他,是因为的确有性侵害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要避免孩子遭受侵害。告诉孩子哪里是隐私部位,谁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触碰,谁不可以触碰,同时要告诉孩子,无论谁,触摸你的身体让你感到不舒服时,都要说出来,并让这种触摸不再继续。别人想对你的身体做任何事情,需要经过你的允许。我觉得这个意识是需要帮助孩子从小建立起来。
《西小河的夏天》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当妈妈独自带着儿子或者爸爸带着女儿外出,碰到孩子需要上厕所,怎么解决比较理想?
刘文利:一个比较理想的状态当然是,无论妈妈带着儿子或者爸爸带着女儿,能有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上厕所也好,换衣服也好,不给孩子造成困扰,也不给成年人造成困扰。但是就现有的环境,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足,或者说差得还比较远。
我觉得作为父母,假如你预想到、或者已经意识到你带着孩子进异性厕所、更衣室,环境中的其他人会介意——也许别人从表情或者语言上传递出了这样的信息,这样的信息的确可能会影响到孩子,让孩子感到受伤害或者不舒服。
那么你可以做两件事,一是跟孩子讲,按道理说,男孩应该去男厕所,女孩应该去女厕所,但是因为你小,妈妈/爸爸让你一个人进去不放心,所以我要带着你一起进来。如果有人说什么,你不用介意,咱们尽量不影响别人。事先告诉他,进到厕所以后,要把门关好(通常我们的厕所还是有门的),也不要去打开别的门看其他人在做什么。要告诉孩子,尊重别人的隐私。
图|视觉中国
作为家长,假如你看到现场有成年人脸色不对了,那么我们应该先对此表示歉意说,对不起,我的孩子还小,请原谅。我们也给孩子挡一挡。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考虑孩子的感受,保护孩子,我们不希望成年人的表现或者反应让孩子感觉到不舒服。
从成年人来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对这样的情况表示理解和包容,不必太介意,毕竟孩子还小,孩子进来仅仅是上厕所,并没有任何其他企图。
另外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孩子向家长提出来,我真的不想跟你去上异性的厕所,那爸爸妈妈就一定要去考虑别的办法,尊重孩子的意见。只是在此同时,也并不是事事都要随孩子的愿,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来看。权衡的标准是什么呢?当你觉得这个环境有危险因素存在的时候,就需要说服孩子了。现实的情况千差万别,我们不太可能给出一个适合所有场景的答案,在这当中家长要掌握的原则就是,做所有事情,考虑的第一要素是保证孩子的安全,相对来说,其他的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三联生活周刊:爸爸带女孩上男厕所和妈妈带男孩进女厕所,男孩和女孩在这件事上受到的影响有没有什么差别?这个问题其实是基于厕所设施的不同,男厕所的空间通常是更加敞开的。
刘文利:的确,这是一个客观上比较明显的不同,孩子路过男性的小便池,用余光就有可能看到其他男性,比起带男孩进厕所之后就直接把门关起来,可观度更大一些。女孩如果年龄大一点有可能会因此感觉不舒服。从这个角度讲,男孩和女孩还是有一些差异的,但是至于这对他们的心理有什么影响,至少就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看到有什么相关研究。所以其实总体来说,要跟孩子提前沟通这件事情,在爸爸妈妈带着异性孩子上厕所这种情况下,孩子看到异性成年人在厕所里这件事本身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伤害。
三联生活周刊:当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带孩子在一个完全敞开的公共场所上厕所,对孩子的影响会不会更不好?
刘文利:我觉得这里面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孩子的隐私保护,一是公共环境的社会规范。如果说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情况了,那么要跟孩子讲,这个不是我们通常的做法,今天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才这样去做的。尽量找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即便遮挡的效果不一定很好,也要为他/她遮挡一下,这是一个示范,让他知道自己的隐私是需要保护的。当然,家长也应该做一些准备,在社会规范的层面,不能让孩子随地大小便,至少要找东西帮他们接一下之类的。
三联生活周刊:孩子到什么年龄,进异性厕所这样的事就不该有了?
刘文利:孩子的性意识其实早就有了,但是某一个环境能够刺激他的性欲,比如观看异性的身体,大概是在青春期的时候。尽管孩子在此之前也许就会对性这件事情有兴趣,他也不会通过上厕所观察人家身体来激发自己的性欲望。当孩子进异性厕所感到尴尬,并表达不愿意时,就不要让孩子这样做了。所以,父母要提前培养孩子独立上厕所的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换句话说,孩子独立在公共厕所如厕、在公共更衣室换衣服的能力是早于这种性意识的。
刘文利:对。所以家长不用担心,比如关于孩子洗澡的事情,经常有人问,爸爸什么时候就不能给女儿洗澡了?我觉得这当中要注意的是一种双方面意愿的表达。当孩子提出来说,爸爸/妈妈我已经会洗澡了,你不用再帮我了,你就要尊重他,作为家长,要提前知道孩子在有一天是会说出这样的请求的,因此你要在这之前培养他自己洗澡的能力,一旦他这样说了,你就要尊重他,让他自己去洗。
图|视觉中国
当然,这里面也有家长的意愿,如果家长觉得给异性孩子洗澡感到不自在了,就可以停下来。在我看来,上小学之前,家长帮孩子洗澡或者和孩子一起洗澡应该都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当然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规矩,没有一个统一的年龄标准。
END
本文作者:孙若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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