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深改委第十九次会议审议通过《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会议指出“义务教育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是中小学生负担太重,短视化、功利化问题没有根本解决”,激起学生、家长与教育界人士共鸣。“双减负”的明确指示,意在搬走压在中小学生稚嫩双肩的沉重负担,将他们从疲惫中解放出来,着眼长远培养人才,让国家、民族赢得未来。
校内与校外,是跷跷板的两端?
5月24日,周一。晚上6点多,一名穿校服、背书包的男生匆匆走进南京河西中央商场4楼的“学而思·爱智康”培训机构。男生告诉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他在附近中学读初三,每周来上3次“一对一”课程,补习数学、物理、化学。一名老师见记者在门口张望,主动说:“周一、周二行政老师休息,今晚有课的老师才来。”记者看到,七八间教室内,有学生在上“一对一”课程。也就是说,在培训机构的休息日,依然有师生在“加班”。
不久前,教育部印发《关于加强义务教育学校作业管理的通知》,给不同年级的作业时间划定上限。记者问一些家长,有没有觉得作业量减少?南京市鼓楼区的吴妈妈说,女儿读五年级,基本上1个半小时内完成学校作业,真正“头疼”的是课外班的作业。“周三放学早,先去绘画班学两个小时;周六上午完成学校作业,下午学习高尔夫;周日安排语数外三门课外补习。”吴妈妈说,“班上每个孩子都补课,如果我家不补课,反倒成了‘异类’。”
在南京市江宁区一家培训机构,五六名家长一致认为,校外培训的作业负担更重,但又都说报辅导班也是不得已。“我儿子英语不行,这个学期我给他多报了英语口语和写作班,苦一点也没办法。”“想上一个理想的高中,孩子只做学校布置的作业肯定不够的。”
南京市致远外国语小学四年级学生家长王先生,近日下狠心一次性往某教育培训机构充值近7万元:“一对一补数学,两小时640元,每周上两次,其实也就买了一年的课程。钱砸出去了,不知道效果怎样?如果成绩还不补上来……也还是不能放弃啊!”
“不补课能怎么办?有一半的孩子上不了高中,更不要说上好一点的四星高中了。”南京市民姚晓雯说,女儿上初一,升学竞争太厉害,必须把女儿的弱势学科成绩提上来,而补课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不补心里不踏实,补又补不出效果。从小学到初中,补课就没停过,换过几家培训机构,调班、调老师,始终不满意。但是,连学霸都在补,我们不补岂不是自动放弃、对孩子不负责?”
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小学教育系副系主任高霞说,从学校课程的角度来讲,学生负担真的不是很重,负担更多来源于课外辅导班以及家长买的各种练习题。作为初二学生家长,高霞也给孩子报了课外班:“初二新增物理课,我担心孩子跟不上,开学前问他要不要报班,做个预习?他说不要,我就没报。上了一个学期后,因为班上大多数同学提前学过,老师讲课进度要快一些,他感觉有点跟不上,主动要求上个辅导班。”
宿迁市泗阳县姚女士的儿子,在泗阳中学读初二,周一到周五这样安排:早上6点半到校,中午在学校吃饭,晚上8点45分放学,晚9点到家后一般还要写写作业。姚女士告诉记者:“儿子目前周末双休,但他英语不太好,打算报个周末的英语辅导班,能补一点是一点。”
中小学生有多累?“我儿子每天上厕所半小时以上,躲在里面看课外书!”南京一个初三家长微信群里,陈女士一句话勾起一连串异口同声的感叹,“上厕所是孩子一天中唯一放松的时候”。
孩子们纷纷走进校外培训机构,虽然控制了校内作业负担,但校外负担依然沉重,甚至不断增加。难道校内、校外是跷跷板的两端,压下一头,另一头必定翘起来?南京市芳草园小学副校长黄健说:“校内、校外协同管理,才能有效避免校内减负、校外增负。”
减负与增效,减什么,增什么?
中央深改委第十九次会议指出:减轻学生负担,根本之策在于全面提高学校教学质量,做到应教尽教,强化学校教育的主阵地作用;要鼓励支持学校开展各种课后育人活动,满足学生的多样化需求。
对此,家长林伟明表示高度赞同:“减负应当减掉教育市场化给家庭增加的负担,而不是学校和教育主管部门的责任。规定学生在校时间不能超过几个小时,是把学生推到市场上的培优机构去。家长们都愿意孩子在学校里学完文化课后再上一些兴趣课,我们相信学校兴趣课程的质量,晚一些放学也能和家长的下班时间衔接起来。至于学生之间的差异,应当由校内老师来补齐。学校可以安排自习课,学得快的学生写作业,学得慢的向老师请教、补上短板。”
对于减负,“网红校长”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校长唐江澎,首先从“爷爷”的身份谈期待:“孩子有充足的睡眠,健康地运动,欢乐地歌唱,不要有那么多的作业和负担,视力搞上去……”作为校长,他特地提到:“过于激烈的社会竞争,不应过早浸染校园。成绩仅仅是对一个学生学习成果的阶段性评价,公布成绩排名,可能会激励前20%的孩子,而伤害另外80%的孩子。”
黄健坦言,部分教师仍把“增加作业量”和“提高教学成绩”挂钩,“双减负”的要求无疑给学校规范办学指明了方向,也可以规范教师的教学行为,有利于校内减负的落实。
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殷飞认为,真正实现减负,必须做到两点:一是学校教育要增效;二是要加强教育评价、人才评价改革,建立多元评价体系。
殷飞对记者说,为学生减负,不能仅仅要求家长保持理性,更需要学校提供高质量的教育,继续加大义务教育阶段的教育投入,提高教育管理水平,降低班额,分层教学,分类指导,让更多学生在学校就能得到教师更多的个性化辅导,让他们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成才之路。“为学生减负并不是让他们在学校更轻松,相反学校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整个教育生态的‘源头治理’,还是要让学校发挥自己的作用。”
记者了解到,江苏一些学校在“减负”上进行积极探索。徐州师范学校第一附属小学校长叶斌介绍,该校多年来保持一年级“零起点”教学,建立了一整套作业管理机制,如对作业总量和质量定期把关。泰州市姜堰区娄庄中心小学每学期组织“师生作业设计大赛”,形成师生一起设计、布置、完成作业的自主学习氛围。教师金射武说,针对学生个体差异,该校将作业分为基础性、发展性、探究性3个层面,作业量分层要求,作业难度分层设计,呵护学生的学习兴趣。
对于“增效”,南京市陶行知学校高小部负责人刘浩认为,首先要保证教育质量,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将课堂的主动性还给学生,引导他们主动学习和思考,提升学习的效率;其次,要注重激发学生潜力、锻炼他们的能力,让孩子体会到学习的重要性和乐趣。
短视与远视,人生是一场长跑!
“进入小学高年级以后,我孩子班上很多同学的钢琴课、舞蹈课都停了。”记者发现,迫于学业压力,不少家长压缩了孩子的兴趣班,留下的多是运动类课程,“毕竟中考要考体育”。
“我喜欢美术,想考美术院校,但我爸爸觉得学美术不好找工作,他希望我学金融。”南京某中学初二女生小田说。
眼睛只盯着考试、就业,将学习内容分为“有用”“无用”两种,无疑是短视化、功利化的表现,其危害不可小觑。
南京理工大学动商研究院院长王宗平说,我国小学生有一个“四年级逃离”现象,即很多小学生从四年级开始,随着学业压力增大逐渐离开运动场,“小胖墩”“小眼镜”比例也从四年级起明显增加。“四年级逃离”对孩子的身体素质、未来发展,都有极大的不良影响。学生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只有先减学生的课业负担,才能保证学生有时间参加体育运动。
唐江澎认为,基础教育的核心在于“基础”,“孩子如同小树苗,我们首先关注的不是树苗未来能长多高,而是要创造条件,让树根扎得更深、更牢固。”
高霞则表示:“教育的目标是促进人的全面发展,而面临升学竞争时,家长可能会把升学作为最主要的发展方面。如果家长观念不转变,光靠学校去改变,很难。”
殷飞说,出现义务教育短视化、功利化问题,在于片面注重选拔人才,“培养考生不培养人”。学校、家庭包括社会都只盯着升学,只关注学生的成绩和排名,而不是从学生的成长、成才出发重视学生的身心健康与人格健全。形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的教育评价体系还没有彻底打破。教育成为一种竞技,家长为了让孩子获得一定的竞争优势,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学校教育之外进行相应的教育投入,由此也导致“校内减负、校外增负”怪圈的出现。“我们一定要从追求学科成绩转向促进学生成长,给学生的成才提供更多路径。”
人生是一场长跑,在中小学阶段培养孩子们快乐、健康的生活和学习态度,帮助他们养成尊重、担当、拼搏等优良品质,将让他们受益一生。一所省级乡村实验小学——徐州市铜山区郑集实验小学,通过体育教育,给孩子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
该校有近4600名学生,学生人手一个篮球,每一位教师或多或少会打篮球。上世纪60年代起学校就开展篮球训练,如今建起篮球特色课程体系,被评为国家级体育项目传统学校。学生如果不喜欢打篮球,还可以选择篮球操、篮球绘画等与篮球有关的社团活动,或者参加轮滑、跆拳道、跳绳等社团。每天一节体育课加上半小时课间,都给孩子们运动。
“我们在农村地区,有一些留守、单亲儿童,以前他们缺少家庭关爱教导,往往不爱学习。学校把他们组织起来,吸收到篮球队里。慢慢地,他们在运动中感受到自信、快乐,学习也变得主动自觉了。现在很多孩子在校园里‘见废就捡’,就算全校只有一位保洁阿姨,校园也可以保持整洁。”该校德育处主任李建告诉记者。
中央深改委第十九次会议强调,全面规范管理校外培训机构,不能让良心的行业变成逐利的产业。南京市社会培训行业协会樊飞告诉记者,协会将推动行业更加自律,提升整体运营管理水平,合规依法依规办学。
记者获悉,2018年起,江苏取缔5405家消防不合格、教师无资格、无证无照的学科类培训机构,有效治理校外培训机构乱象。2021年全省教育工作会议上传出信号,要将学生从校外学科类补习中解放出来,把家长从送学陪学中解放出来,让校外培训机构回归学校教育的补充。党史学习教育开展以来,省教育厅党组组织37个基层党组织征集59项实事项目,针对社会反映强烈的“学校作业多、校外培训多”,成立工作专班,研究减负方案,优化和延长课后服务。
“从某种程度上说,‘唯升学率’和过去‘唯GDP’的观念一脉相承,教育观念亟待升级。”唐江澎说,“树立起科学培养观、教学效率观,坚持为学生的终身发展负责,使他们的身心健康不至于为学业成绩付出代价,我们是可以解决好的。”


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拓 谢诗涵 颜颖 胡兰兰 魏琳 蔡姝雯 徐冠英/文
部分图片 颜颖/摄
本文来源: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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