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田静。
直至现在,在中国的很多农村,传宗接代还是一种主流观念,儿子是一个家庭的标配。
但现实是很多农村的女孩少,彩礼也越来越重。在皖北农村西各村,很多农村男性娶不到老婆,迫于无奈,不得不去山东跨省入赘,以后生的孩子随母性。
帮助这些男孩促成入赘这件事的是一个叫秀华的媒婆,她是一位典型的生于上世纪60年代,被家庭牺牲掉的“女性”。
这是一个戏剧性和某种合理,甚至必然性交织的故事,为了传宗接代而生的男孩,最后却不得不去入赘;一个曾被男权社会压迫的弱势女性,却“解救”了很多大龄男青年。
——
天黢黑,像被蒙上了一个麻袋。凌晨三点,秀华拉开灯,摸摸索索开始穿衣服。
秀华是一位乡村媒婆,她要出一趟远门,带着一个男孩——本地把没结婚的大龄男也叫“男孩”——从她老家安徽出发,去几百公里外的山东相亲。如果成功,男孩会被女方留下,再通过“试用期”,最终成为上门女婿。
这天是阴历十一月二十八,天正冷。身旁2岁半的小孙子睡得香,小脸捂得透红,秀华小心地给孙子穿上衣服,抱在怀里,拿起包袱,推门往外走。
秀华家住安徽宿州市萧县新庄镇西各村,是个江苏与安徽交界的小村庄,一马平川,电瓶车十多分钟就能过省。村上家家户户都种苹果树、梨树,春天雪白的梨花、粉嫩的苹果花盛开时,景色最好;冬天果树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就显得格外萧条。西各村村子不小,下辖着好几个小庄子,秀华就住在后唐庄。
秀华今年66岁,方圆脸,个不高,有些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头自来卷短发在头上支棱着,很扎眼。庄上人叫她“憨秀华”。她表达欲强,嗓门大,骂起人来,半个庄子的人都能听到。年轻时,秀华就爱张罗事。她原是十几里路外另一个庄上的闺女,嫁到婆家后,就帮着婆家、娘家两个庄上的适龄男女扯红线。扯着扯着,方圆数十里路的人都来找她说媒了,而这一说就是三十一年。
△最右为乡村媒婆秀华
秀华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秀”是哪个“秀”她不知道,只说这个字有“伟大”的意思。她没上过几天学,一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但这不妨碍她使用智能手机、玩抖音,以及大老远的跑到山东给人说媒。
那个清晨,秀华抱着二十多斤的孙子,吭哧吭哧地就往庄头走。一会儿,一辆轿车停在了她面前,秀华挤上了车。
01.
去孔子故乡入赘
车上窝着一个1米8多的大个头,两只眼睛也大,长得不错。这“男孩”叫文昌,33岁,还没娶到老婆。他父母双亡,家里穷,“啥都没有,就有两间屋”,秀华形容。

文昌是附近庄上的,离秀华家八、九里路。本庄已经没人给他说媒了,男孩的大哥找到了秀华问:“能给说个对象吗?”“招(婿)给人家行不?”秀华试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好歹也是成个人家”。
西各村的壮劳力平时也都在城里打工,信息灵,不过在找对象这件事上,村里人的想法仍然十分传统、封闭。大家倾向于找“打圈村子”(周围村子)的,认为这样知根知底,“摸得清”,也方便日后亲戚走动。
在村里老人眼中,好门好户的男孩绝不会娶一个外地女人,而让男孩入赘女方,甚至还出了本地到了山东,更是祖上几辈子没见过的事。但现在,乡村底层的一些男孩也面对着残酷的现实。
说媳妇在乡村已经成为一个氪金游戏。这里称订婚为送“小礼”,男方要拿10万块现金送到女方。等正式确定婚期时,还要送“大礼”——秀华见过的最大的大礼纪录是30万,20多万很平常。包已经不够装钱了,红彤彤的30沓码得整整齐齐放进红皮箱,送到女方家。
送文昌去山东入赘相亲那个早晨一点也不安静。车里的秀华说话音量太大,打起电话,像跟人吵架。一路都是山东当地媒婆打来的。这次说媒是她和山东媒婆的合作。成功了,男方会给介绍费1万块,两方媒婆平分。说不成则不拿介绍费。
安徽当地娶妻的标配也在急速升级。除了彩礼,车、房也是必须的。“***一套房,搞定丈母娘”的房地产广告刷满乡村墙面。几年前,农村年轻人结婚在家盖个房就行了,现在县城还得至少有套付完首付的房。满打满算,娶妻成本差不多在80万。这场氪金游戏把文昌这样的人逼进死角。
小汽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秀华和文昌坐上了火车。有爹有娘的去山东乡亲,都直接开车去。文昌没爹没娘,家里没车,也没人操办租个车,只能坐老旧的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去山东,还是硬座。怀里的小孙子醒了,秀华忙拍拍,也晃晃。
“到了山东,要有点眼色,该递烟递烟,要会招呼人。”秀华交代。文昌“嗯”了一声,低头说,“我就是找个家,没啥要求,只要女孩跟我愿意,我就愿意”。
“放心吧,人家山东比咱家过得好。”秀华安慰起这个大龄孤儿。
几个小时后进入山东,下了火车,转汽车,进了郯城县,路两边都是银杏树。快到郯城汽车站,秀华离多远就看到一个大铜像,几匹马套着一辆马车,车厢有一间屋那么大。车上坐着几个铜人,后来听人说里面有孔子。
秀华和文昌住在汽车站边一家旅社,四层楼,据说单人间一天25块钱。旅社门口,秀华看见一男一女。男的70多岁,矮瘦、尖下巴。女的50多岁,也不高,也瘦,脸透白——这是两个山东当地媒人。
文昌对那男的喊了声“大爷”,递了颗烟,对女的喊了声“姨”,俩媒婆就开始上下打量文昌。
“行。”没几秒,两个媒婆就对秀华说。于是,抱着孙子的秀华、文昌以及山东当地的两个媒婆,一起坐上车,决定先去找第一个女孩。
02.
同是边缘人
媒婆秀华本人就是农村娶媳氪金游戏的受害者。
秀华住在村里的扶贫安置点,家门前挂着几条晒得硬邦邦的鲤鱼,馍筐里装着过年炸的丸子,没盖盖,随意放在堂屋里。
秀华的丈夫村里的“五保户”。1995年,结婚的第七年,丈夫出去做水果生意,路上出了车祸。一车三人,秀华的亲哥开车,老公和一个邻居坐在车上。秀华哥哥当场死亡,丈夫的一条腿被截了肢,只有邻居没事。
那些日子,秀华真是“眼泪都流干了”。之后,她生活就变天了。
吃不起饭,油、盐都买不起,一瓶油用啤酒瓶装着,炒菜用筷子戳一点抹抹锅。过年买不起肉,别人家吃饺子,秀华就把两个小孩锁屋里,只有泡面。
家里里里外外都靠秀华一个人,她卖过布、瓜子,贩过菜,养过鹌鹑、猪,能干的都干过。秀华安慰自己“你命孬,时运孬,闭上眼过就是了”。
秀华家的堂屋正中供了六尊佛像——财神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还有两位叫不出名。“用来保平安的”,秀华说。那些神仙像是不同年月因为不同的难处,被一个个加上了供台。
2012年,秀华娶儿媳妇时,家里一分钱没有。那时候,彩礼还不像现在这么重,不像现在借贷彩礼钱这样普遍。房子、彩礼加一起,秀华花了二十多万,但也是全靠借,直到现在孙子都8岁了,还差两三万元的账没还完。
因为碍于情面,本地乡里乡亲的熟人说媒,媒婆就收点东西,收礼,秀华也不吃不用,都拿去小卖部换钱。去山东,能名正言顺、真金白银地挣些介绍费,对于秀华自然是有吸引力的。
那次车祸后,秀华老公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几年,不知道干一点活儿。家里养猪,他不喂,也不知道出粪,气得秀华跟他吵架,架越吵越多,秀华的嗓门越练越大。村子上空开始飘着她骂自家男人、骂小孩的声音。住在她家周边的邻居,她都给过过招。
生活磨掉了一个女人的温柔和脆弱,秀华“爱骂人”的名声越传越远。该说不该说的“憨话”,她都敢往外说,这就是“憨秀华”名号的来源。
村里人不理解,只想远离。没人在意一个女人的辛苦,没人去关心一下。差不多就是从那时起,村里人提起秀华,就自动降了声调,“那女人的嘴……”
某种意义上,媒婆秀华与文昌这些大龄剩男处于一个阶层,都在乡村边缘。
03.
马路面试
文昌相亲的第一个女孩叫做婷婷。离开郯城县城,车一直往临沂市开,最后停在了市郊一座化肥厂附近。厂子差不多和秀华一个庄这么大。婷婷在这里上班,她请了假,要和安徽男子文昌见一面。
婷婷有1米6,细条个,穿一件带花大衣,打扮朴素。这不是婷婷第一次招婿,她第一任丈夫也是一位上门女婿,东北人,后来跑了。当地人说,她前夫心野,动手打人,留给婷婷一个2岁多的女儿。
在秀华的庄上,相亲可是一个很热闹很正式的场面——男方要带着两盒奶糖,金丝猴的,加上几盒好烟。“金丝猴”是安徽本地郑重的象征,是过年都不会买的高档货。院子里,女方家男女老少围住男方,一个家族都来“掌眼”。
文昌和婷婷的相亲/面试场面意外又寒酸,两个人就在马路边上找个长条凳,坐下聊。秀华则带着小孙子跟着两个媒婆在一旁的公园转。
婷婷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山东临沂市区及所属郯城县、临沭县,多年来一直有“坐山招夫”传统,那些没儿子只有女儿的家庭,会选择一个女儿不外嫁,招个上门女婿,孩子也随母姓。
等着文昌接受面试的时间,小孙子闹了起来,秀华就背,20多斤像块小石头压在她身上,起了一背汗。在安徽老家,媒婆秀华哪受过这罪。
在老家秀华可是个红人,一个庄上只有她一个媒婆。适婚女孩又少,“小闺女说婆家的,一天都能看几个。”
付得起车、房、彩礼的80万,男孩只是拿到了“娶妻俱乐部”一个准入证,想要继续通关,还要经过层层挑拣。
今年春节,秀华就获得了一位特别优秀的女孩的信任,同意让她说媒。女孩刚20,1米6,皮肤白净,身架苗条,笑起来小酒窝很好看。
头一个想相亲的男孩家里做生意,经济条件好,秀华先见了眼,觉得对方个子矮,直接回绝了。按秀华的丰富经验,1米75好像是条基准线,那些在1米7上下晃悠的男孩“看着最愁人”。太胖不好找,太瘦也不成,脸要白腾点,还不能看着邋遢。
第二个来相亲的男孩父母是再婚的,秀华直接回复“人家女孩不愿意”。现在安徽农村不仅看家境殷实,还得圆满。像父母离婚、单亲或者父母一方有残疾或疾病的,在相亲市场都会受到歧视。
后来两天间至少相过三个亲,女孩也没有个说法。
相比之下,秀华感慨山东对入赘男孩宽容太多了。“人家就是图好小孩,对男方的经济、家庭基本不作要求。”
文昌和婷婷在山东化肥厂马路边的长凳上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了,秀华和孙子在公园早都折腾累了,这时山东媒婆过去看了看,很快回来对秀华说,“婷婷没有意见”。
秀华大喜,拉来文昌,他说“愿意这个女孩”。“真爽快!”秀华没想到才看第一家,这就相中了。
04.
武器
秀华是女儿出生那年开始说媒的,到现在有三十一年头了。
她第一个说的媒,男孩也大龄,秀华把他介绍给了自己娘家庄上的一个闺女。两个人成了后就送给秀华一条鲤鱼。当地的风俗是媒成了,要请媒人吃鲤鱼,表达感谢。
秀华自己的媒也是媒人给说的,爹妈做主同意的。结婚那年,她23,之前,和男方统共就见过三、四次面。对方不到1米7,婚后秀华越瞅心里越疑惑“这个男的怎么就这么矮”。
秀华太早就背负上了家庭责任。她家姊妹五个,秀华是老二,上面有个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九岁时,秀华去上学,刚上了几天,就被叫了回来。他一个弟弟得了小儿麻痹症,爹妈不让她上学了,让她在家看小孩。
看着人家挎着书包上学,小秀华只有羡慕的份。她拎着弟弟,跑二三里拾粪换公分,等弟弟腿好了,能去上学了,秀华就在家洗衣服做饭。秀华的弟弟后来考上大学。
至于爱情是酸是甜,她想都没想过。“我都能亏死”。秀华总在想,如果当年上学的是自己,如果相亲时自己能像现在的孩子一样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结婚第二年,秀华生下了儿子。再一年,生了女儿。生闺女时,孩子爸爸出门要账,不在家。前一晚接生婆到家接生,天一明秀华就自己爬起来做饭了。
在娘家时,秀华一点家都不当家,没想到到了婆家,却成了大总管。她被需要,但也总被嫌弃。
那年丈夫出车祸后,秀华俨然成了一个“恶水缸”。她去老公公家摘辣椒,老头骂她,“俺儿好好的,你把俺儿弄瘸了”,秀华没敢吱声,就走了。
出了大门,老公公还骂她,秀华还了一句“骂你自家的”。老公公骑在她身上就打。
“揍她,骂你你就揍她”,秀华至今记得两个邻居还站在旁边帮腔。
到了娘家,嫂子也怨她,说要不是为了给秀华家拉水果,秀华的哥也不至于出车祸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秀华欠了点他们什么,都将厄运归罪于这个女人身上。
秀华的亲爹年纪大了得了老年痴呆,也是她照顾得最多。每次爹走丢了,秀华就开着电车满处找。
村里也有人打过她骂过她,说她“不讲理”。她能打能骂就还回去,没力气了就不说了。“你穷呗,人家看不起,欺负你。”秀华说。生活让秀华变成了刺猬,敏感又尖锐,总是成为冲突事件的中心。
现在也许有一个瞬间,与别人一样能站在乡村舞台的中心,甚至更被尊重——那就是说媒。
每年春节期间,秀华门口小车子不断,都是找她说媒的。秀华从不拘人面子,“说个就说个”。为了物色合适的男、女来给人牵线,方圆几十路的适婚男女信息,她掌握得门儿清。
慢慢的,说媒甚至成为了秀华的一种条件反射,看见(条件)好的,就想给人家说。“我就点爱好”,她笑了。
或许,说媒是秀华的武器,对抗自己命运和周遭不公的武器。
05.
“从头换到脚后跟”
婷婷回化肥厂继续上班去了,山东媒人要拎着文昌给婷婷的爹看看,一行几人开始向婷婷家所在的小镇出发。
到了镇集上,两个山东媒人径直走向一个修鞋摊,秀华和文昌跟在后面。
婷婷爹是鞋匠,他打量了文昌一圈,跟他说了几句话。一听到婷婷爹招呼文昌“回家坐坐”,秀华明白了。
敏锐是一个合格媒婆的基本素养。“恁这都是啥规矩?第一次上门要买啥?”秀华赶紧向山东媒婆打听。山东媒婆交代了文昌几句。一会儿,文昌拎回两箱牛奶、两箱子火腿肠放在了车上。
婷婷家就住镇上,一进她家,秀华就感觉脚底板发暖。在安徽老家,冬天屋内和外面一样冷。人在屋里也穿得像“柴火垛”。“哪像人家山东这儿,各家各户都自己有暖气,进屋就把袄脱了。”
秀华仔细地打量着婷婷家,几间平房,式样有点老,但屋里装修的很不错,家具挺新。她听山东这边的媒婆的话音,婷婷家在临沂市区还有两套房子。“要是成了,文昌以后擎享福了”,秀华心想。
婷婷爹妈问了问文昌家里情况。
“这个孩老实、本分,就是想找个家,找个本分过日子的人。”秀华站在旁边给文昌帮腔。
“那你们两个先聊聊吧。”婷婷爹最后对文昌说。秀华这就欢喜地带着文昌又回到了郯城旅社。
入赘山东的规矩是男女双方见面相亲后,如果印象不错,就用手机聊天,处处感情。聊得来,就挑一个双号的日子,把男方送到女方家住,进入入赘“试用期”。
在旅社,憨厚的文昌很努力地与婷婷微信聊天,“吃了吗?”“下班了吗?”“干啥呢?”每天嘘寒问暖。秀华则带着小孙子在房间里,光头强、喜洋洋,孙子看的兴奋,奶奶却憋得难受,人生地不熟的,仰面躺在床上刷手机,间或打听下文昌聊天的进展。
媒人在山东的吃住费用由男方负责,秀华吃得简单,早上稀饭、包子,中午一碗挂面,偶尔去小饭馆炒个菜。秀华不挑,“咱是来挣人家钱的,能吃多好”。
聊过两天,婷婷约文昌去临沂市玩。
早上8点多出门,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回来时,大包小包的,是婷婷给他买的衣服。“玩得咋样?”秀华逗他。“挺好的”,文昌答。
第二天,女方托媒人来说,“同意了,把男孩送去吧”。
第二天是腊月初二,双日子。
按照山东女方规矩,秀华带着文昌买了四样礼——两条烟、两箱子酒、两箱子方便面、两包子糖果拿再次到了婷婷家——
红被、红床单、新拖鞋、新牙刷、新牙膏……
秀华一进到婷婷家为文昌预备的房间就吓了一跳,“乖乖,这不和老家娶新媳妇一样!”入赘就是不一样,规矩完全颠倒过来了。
在秀华老家,从来都是男方给女方买东西,一买还买一两车,拉个小卖部一样。送“小礼”和“大礼”时,下面这些是一样都不能少的——450元一条的中华烟、200多一箱的白酒、王老吉、火腿肠、蛋黄派等共十样,每样十个,尊称“十个十”,外加半扇猪、一头羊、六个烟花、四盘炮。结婚前,男方还要给女方买“三金”——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给丈母娘买“利娘衣”等,光买东西就要花五、六万块。这还都在前面说到的几十万彩礼之外。
而在山东,女方都是给入赘男买东西。
文昌进门第一天,婷婷家还给他置办两套新衣裳,红衬衣、西服、袄,说让男孩“从头换到脚后跟”。
文昌来的时候,啥也没带,就带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这是婷婷家提前要求的,说两个人要是愿意了,直接就把男方户口迁过来。 
住进女方家意味着“入赘试用期”的开始,短则三天,长则一个月。开始当然是男子自己住一个屋,而只要他成功住进女孩房间了,说明女孩及她父母才真正接纳了他。如果试用期通不过,就会被退回来。
把文昌送到婷婷家,秀华就回了安徽老家。文昌也进入了他的“入赘实习期”。
06.
“试用期”搓澡悬案
安徽过去入赘的男孩,“试用期”被退回来的其实不少。
文昌隔壁村就有一个男孩入赘到山东,都几年了又退回了老家。他入赘的那家是儿子死了,留下了两个小孩,老公公给儿媳妇招夫。入赘过去之后,女方不愿意再生孩子,流产了两次,最后谈崩了。
村上还有一个男孩入赘河南,都有两个孩子了,去年冬天穿棉袄时回了老家,一直待到了夏天穿短袖还没回河南。村里人开始各种传闻,又过了两个月,两人闹起离婚,男人被退了回来。
秀华印象最深的退回案例也在文昌附近的庄上,是李康。
李康1995年出生,16岁就出去打工了,没相过亲。他脸盘长得秀气,但个子不到1米7,瘦得像竹竿。李康爸爸70多岁了,妈妈是个外地人,个人和家庭条件都不好。
李康是向父母主动提出入赘山东的。2019年冬天,这个从没拿到过和本地相亲入场券的男孩包了辆车,开始往返于安徽与山东。
连续两趟,车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第一次是对方嫌李康矮,还有一个他说女孩脸上都是痘,另外一个他还嫌矮,“我滴孩哟,都不到我肩膀”。去之前,李康告诫自己别要求太多,看着不烦就行,但他还是一次次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直到第三趟去山东,相的第五个女孩,李康才成功进入入赘试用期。
女孩叫素素,个子和李康差不多高,长头发。初中毕业,在服装厂上班。她是家中老大,还有两个上学的妹妹。
进到素素家给安排的房间,李康一打量被子是新的,床是个破床,他心想“能睡人,能充手机就行”。他和素素住对面,他想起媒婆白天说的话,“有一个小家伙能得很,带人家小闺女去开个房,这事就成了。”
素素家住在农村,虽然住的是两层小楼,但没暖气也没热水器,洗脸得烧热水。
早上七点多,听到素素的妈妈起床,李康就赶紧起来了。他先给素素弄好洗脸水,挤好牙膏,再跑到厨房,问素素妈,“姨,需要帮忙不?”
素素妈让他去屋里歇着,他不敢玩手机,呆呆坐着,“跟个憨熊一样”。
安徽人吃馒头,山东人吃煎饼,李康不习惯,吃不多。吃完饭,李康立刻有眼色地收拾饭桌,烧水洗碗。
临近春节,农闲,李康只能在家务活儿上多表现表现。不过他不会做饭,在家没干过。
一切似乎进展得都不错,试用期第三天,李康和素素一起去逛了街,素素花一两百块给他买了件袄。过马路时,两个人牵了手。回来坐公交车,李康睡着了,还靠在了素素身上。安徽老家都在传,李康要留在山东过年了。
但到第四天,局势突变。
那天素素一家人说去公共澡堂洗澡,李康也跟着去了。素素和她妈一块,李康和素素爸一块。李康主动提出了给素素爸搓背,他没敢使劲,生怕给未来岳父搓疼了。
“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吧。”一起洗过澡的第二天晚上,素素爸突然对李康这样说。
在山东这五天,李康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一个考场,无时无刻、一举一动都在被测试,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算对。如今靴子落地了。
李康直接回了个“好”,连“为什么”都没问。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当天晚上,李康就跑了山东当地的一个亲戚家借住。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大年二十九,李康回了安徽老家。
“你想想在别人家多压抑,没人玩,又无聊。”李康说。可这个结局也无法让他感到庆幸。“被退回来了,这不让人看笑话吗?”
整整一个春节,李康没出过家门。
李康也在猜测失败的原因——可能是洗澡时,素素爸爸看他太瘦了,还是搓澡都没力气,还是怕他有什么病?或者是他对女孩太不主动?也或者见过他的邻居、亲戚在素素一家人耳边吹了什么风?但具体是哪条,无从知晓。
“嫌弃我,去你的!”之后,李康再也没去过山东。
和李康一样,入赘试用期内,秀华带去的文昌就像林黛玉进贾府一样,唯恐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怕李康第四天的大反转情节也出现在自己的命运里。
文昌最终还是成功“转正”了。
第二年五一,文昌和婷婷回安徽老家举办了婚礼。去年,文昌回来看秀华,他和婷婷又生了一个女儿。
07.
“完美案例”
“憨秀华”的眉毛不对称,黑黑的,像两把砍刀一样架在额头上。她本来没长眉毛,去年花了100块在集上纹了个眉。提起山东,秀华滔滔不绝,连原本生硬的眉毛都生动了起来。
“山东人实诚、干脆”,“人家的房子都是排房,按的避雷针,红色的瓦,家跟花园一样,好看得好”,在秀华眼里,山东生活条件和经济条件都比安徽好,那边有厂子,可以就地打工。
有人问秀华山东的女孩条件这么好,为什么非要招个外地男的当老公?秀华也说不清具体道道,不过她听山东媒人说过,他们那边就必须得有个儿子,不然会被人骂“绝户头”。 在山东,没有儿,遭受的歧视更重。
在秀华看来,大龄剩男入赘山东似乎是最实惠的选择。与安徽相比,山东的结婚成本简直是九牛一毛,只要给媒人拿个介绍费,买点礼品,承担相亲路上的花费就行。
“2万多块钱就能把媳妇给你娶进家,多省事”,秀华说得溜,就像一句广告词。
村里到处都是招上门女婿的广告
秀华说,因为男多女少,在本地困难的剩男大大多于想结婚而不成的女孩,男性选择的机会反而少。“要是去山东,男孩也比在老家幸福。”秀华不止一次把白雪的案例搬出来说事儿。
第一次在山东见白雪时,秀华都惊了,没见过气质这么好的女孩。
1米7的个子、双眼皮、两个眼睛又大,长头发,扎了个大辫子,和衣裳般齐。白雪1997年出生,大专毕业,是个钢琴老师。她要招一个男孩入赘。
白雪住在山东郯城县城,家里有个门面房,爸妈卖海鲜。秀华带着村里的王振去见白雪之前,王振已经相了七个人了。王振也属牛,长相是那种标准的帅哥,1米83的个子,眼又大、脸又白,可惜家庭条件不好。爹去世,两个姐结过婚了,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连楼都盖不上,根本拿不起彩礼。
没想到白雪和王振一见如故,手机聊了四五天,秀华带着王振去白雪家说话。临走前,白雪的妈妈偷偷塞给了秀华一个纸条。回到旅社,秀华一看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立刻心领神会。第二天,秀华给山东媒婆说,(两人)没相中,不聊了,就带着王振回了安徽。
过了一个多月,王振带着烟、酒、奶、王老吉、火腿肠、细粉六样礼,拉着一皮箱来到山东,直接入住到了白雪家。白家为他准备了一个房间,里面铺着新床新被,屋里贴着双喜。
“纸条事件”其实是白雪妈妈和秀华联手设的一计,目的是为了给王振省下山东媒婆的那笔介绍费。
现在白雪、王振两个人已经有了孩子,这被秀华视为最完美的跨省入赘成功案例。
08.
剩男坐几桌
秀华至今总共带过7个本地大龄剩男入赘山东。
她带过山东入赘的男孩家里都穷,还都有明显的“硬伤”,要不缺爹少娘,要不父母有一方残疾,还有一个男孩嘴唇有点豁。
不得不说,女性在社会现实地位低,不被尊重甚至被伤害的很多,不过在秀华老家,这群大龄剩男也在社会底层。
以前农村推崇多子多福,现在儿子多了反而愁人。秀华老家的女孩找对象不喜欢找兄弟多的家庭,最好是“一儿一女一枝花”;要男孩有两、三个姐的也好说,但兄弟两和独生子的不好说。女方要么担心日后兄弟间会争家产,要么担心独子的养老负担太重。
“(相亲)看小孩的同时也看大人,能不能成功,小孩占一半,大人占一半”,秀华说。除了男孩本人,在秀华老家相亲,男方父母也要经过严格的考察。父母要年轻,这样的能赚钱,帮忙看孙子;长得得好看,要素净的,窝窝囊囊的不行。得有本事,在外面做生意或打工,种地的不行。
“(种地)能弄几个钱,家里有二、三十万根本不算个钱,拿个彩礼就没了”,秀华耿直地说。
跟着秀华去山东的男孩都明白自己处于乡村相亲市场的底层,在老家根本娶不上媳妇,内心底“认命”了,才去入赘,但近两年,随着安徽乡村女性择婿的标准越来越高,新一批“剩男”产生了。
这些“新的”说不上媳妇的男孩,大多也没有明面上的缺陷。就是有的胖点、有的矮点、有的是人太老实或者父母看着“太奴才”、没本事;还有的是兄弟太多了。他们家不算穷,家庭也很圆满,条件在村里属于中等。或许在这些男孩和他们的父母眼中,自己的条件还不错,他们根本无法忍受去女方家入赘。
秀华数了数,村里30岁左右的大龄剩男都能做坐几桌。有一家父辈兄弟三个的,家里五个儿,都打光棍。
在农村,男性娶不上媳妇往往与人生失败画等号 ,别人看不起“咋混的,一辈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去山东上门不?”秀华总是主动找男孩,不过很多人听了就摆摆手。
秀华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让这7个男孩心动,试着走出了家乡。
不过在乡村,人们离不开媒婆,但又很不信任这些“说媒的”,他们的话哪有真的。而秀华那么需要钱,说话又爱“ 瞎碰”,村里人完全有理由怀疑秀华只是在胡吹,入赘山东哪有她说得这么好。
于是,一方面村中婚姻困难的剩男不少期盼着秀华能给他们带来命运转折的机会,即便这个机会远离家乡在山东。
另一方面,大多数村里人眼里好骂好斗的“憨秀华”叠加了更多铜臭味儿。村里老人往往啧啧两声,说秀华“真下本。”而秀华显然是要干点“大事”的。
秀华就像个大炮仗,等待一次被点燃的大戏。
09.
诈骗犯?
2018年的大年三十,一辆警车停在了秀华家门口。
四名穿着警服的人走了下来,要把秀华带走,说有人报警她是“诈骗犯”。
“我啥时候诈骗了?”秀华大声质问警察,卷发在空中爆炸着,气势不减。
“那咋有人说你毁了人家几万块钱?”警察问。
“说媒兴说的不?”秀华反问。顿了下,一位警察回了个——“兴”。
“我给他说儿媳妇,钱没经过我手,他自己花的。那人家散啦,我属于诈骗吗?”秀华脸涨得通红,音调越来越高。“说媒有的是,要是散啦,人家不退礼钱,都来抓媒人吗?!”
一会儿,村干部来了,和警察解释了几句,警察最终没带走秀华。
一切都是从秀华带李武去山东相亲说起。
在秀华老家人的眼里,入赘是没本事的才干的事,不仅男孩不光彩,家长脸上也没光。但凡有一点门路,都不会把儿子招给别人当养老女婿,在人家家受气。因此,一些人会寻找折中方案。秀华给李武找的这个女孩就是一个孤女,爹死了,娘改嫁了,从小跟她奶奶长大,家里连个房都没有,她是想嫁来安徽的。
两人见面感觉不错。李武他爹认为相亲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跟村里人夸口说:“俺谁不欠,我说个儿媳妇,给了一万块钱介绍费,秀华分了2500。”这话传到了秀华耳朵里,把她气坏了,那次她一分钱都没拿。
从山东回来时,秀华抱着小孙子和李武爸爸一起坐的火车,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路上小孙子看见小货车,拿了包火腿肠和包瓜子,两样东西不值20块。李武爸爸看见了,没说一句给孩子买,却劈脸打了秀华孙子一巴掌,教训秀华“看你惯的啥孩”。秀华脸一阵阵发烫,自己付了钱但没发作。
现在,新仇旧怨一齐涌来,秀华内心火球滚烫。
秀华冲到李武家,质问他爹——“你说给俺钱了,你给没?”对方则赌咒发誓说自己没说过给钱了那句话。
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对骂了起来,围观群众一旁吃瓜。骂了一个多小时,她像一只公鸡一样战斗力十足,对方搬起个石头要砸秀华,被几个人拉开了。之后,秀华天天去他家骂他,骂了一星期,直至对方道歉。
李武和女孩后来订婚了,男方给女方拿了1万1千块钱的彩礼。但过了两月,两人又散了。于是,李武爸爸报警说秀华“诈骗”。
“警察上门你不害怕吗?”有人问秀华。“我怕谁,我又没犯法”,秀华一句话砸了过去。
“他报警是故意恶心我的,大年年的,他不想让我过好年。”
因为说媒,秀华被找过不少次后账。秀华共介绍7个男孩去山东入赘,有1个没通过试用期,失败了。这个男孩也成功住到了女孩家,只是总感觉怕女孩似的。晚上,女孩喊他,他也不去。过了几天,被退了回来。男孩家长到秀华家吵,让她退介绍费。
“你能怪我吗?人家相中了,是你儿子自己没弄成,”秀华和对方吵了起来。“给你说成了,你想让媒人退钱,可能吗——染缸里造白布!”
10.
烟火气
去年3月,秀华找人帮自己注册了一个说媒的抖音号。发第一条视频时,秀华还不知道对着镜头干什么好,一直念叨“我不会弄,我不会弄”。现在,镜头里的秀华红唇、眼影厚重,已经熟练用滤镜,添音乐了。
跟着音乐,秀华对着镜头跳舞,她也不会跳,只会对着镜头甩甩胳膊,垫垫脚尖,像一根弹簧上下弹动。
“我的网友,您好,我不识字……”在视频里,秀华倚在沙发上给人唠嗑。
“小闺女要说媒,房子搁路边,还得五六间。
还得有存款,还得有小车。
婆婆四十二,公公当个官——
我滴乖乖,现在(媒人的)鲤鱼真难吃!”
秀华眼睛一边转一边说,即兴编了一个顺口溜。
秀华想想现在年轻人的日子真是好,刚结婚,就有了几十万的家底。
虽然彩礼重,但是秀华老家的习俗是婚前拿给女方的彩礼,结婚时,女方还要带回婆家。“你卖闺女咋啦,你不回彩礼,谁能看起你”,秀华说。西各村和周边村子彩礼的设计并不是把财产从男方转移到了女方,而是从老一辈转移到了年轻一辈。
老的借钱娶儿媳妇,自己还半辈子的贷。把儿媳妇娶到家后,儿子、儿媳妇早上睡着不起,老的做饭。生了孩子,老的给他们当保姆。孩子多了,老的就成托儿所所长了,秀华描述现在农村的现状。
秀华自己生儿子那年,婆婆又生了,没人帮秀华看小孩。两个孩子挨肩大,秀华一手抱一个,上地干活,也得拉着。
“那时候老婆婆当的硬啊”,等到秀华当婆婆,局势完全反转了。儿媳妇生过孩子之后,秀华就帮忙带着;尿不湿、奶粉都承包着。现在的儿媳妇得哄,得巴结。今年春节,秀华给孙子发压岁钱,说磕一个头给一百钱,小家伙立刻跪下了磕了十几个。
高结婚成本前置了村民的危机感,家里有儿子的,儿子还在上小学,很多年轻家长就去城里打工,为娶儿媳妇积累财富,村里到处跑的都是留守儿童。有本事的年轻人都留在了城里买了房。而很多在老家娶不上媳妇,受歧视的大龄剩男及他们父母,又接受不了去山东入赘,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拖下去——是不是过几年秀华的乡村说媒大业就要断炊了?
秀华种了十几亩的地,有苹果树,也有梨树。果树娇气,人一年四季不得闲。为了赶生长期,天气再热,都得往毒日头下钻。
前两年的夏天,秀华给梨套果套,热晕倒了在大梨树下,血压直接升到200,尿了一裤裆,到医院一检查是脑梗。幸亏没留下啥后遗症,病好了,秀华就把地扔了一部分,只留下了四亩地。
这几年的果子行情不好,今年过了清明节,去年收的200箱梨还没卖出去,梨搁瞎了,黑成了碳一样。 
对秀华来说,树就跟孩子一样。但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会种地了,对土地也没有感情。
秀华年纪大了,大字不识一个,也没法出去打工。村委会给她安排了个活儿,在办公室打扫卫生,一个月几百块钱。上岗前,秀华专门纹了眉。
“咱见的人多,当官的多,想俏来,谁知道丑成这个鬼样”,提起自己纹的那不对称的眉毛,秀华直不好意思。
依然没人理解,一个乡村中最底层最边缘的女人,正顽强地帮助一帮同样边缘,娶不上媳妇的小伙子。
谁能想到乡村那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有屡屡被人怀疑,被人看不起的“憨秀华”的一份功劳。
这段时间,山东媒婆又联系到了她,说山东那边有个女的,属马,三十岁,开大超市的,手底下有十八个员工。离过一次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想在安徽招婿,让秀华帮她物色。
秀华扬扬不对称的眉毛,一听就开心了。
注:本文主人公秀华及地点均为真名。涉及隐私相亲者为化名)
编辑:扫地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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