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也许正是因为心理咨询这件事情与我们的文化如此格格不入,反而在这个躁动不安的时代有了特殊的针对性。
文|陈赛
活出自己:精神分析的视角
不久前,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团体咨询的体验项目,对方发来一张报名表,上面有一些基本信息,最后两行问了两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人认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这个问题,感觉有点像换了个陌生人的视角看自己,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大部分人大概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你到底多大程度上了解自己?你的欲望、情感,你的品味、喜好,你的希望、抱负,你的思想、个性特征、价值观,你的才华,什么让你开心,什么让你悲伤,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当你遭遇人生挫折时通常会有什么反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很多挣扎和挫折感,无论是来自婚姻、职业、父母、孩子,似乎都与这个问题有关。
《大小谎言》剧照
但是,认识自我,为什么这么重要?对自己的无知,会导致什么样的危险?我们应该知道些关于自己的什么?我们又该通过什么方法认识自己?为什么自我认知这么难获得?
“大众对心理学的好奇,其实都是对自己的好奇。”武志红告诉我。
武志红大概是目前国内名气最大的心理咨询师之一。他的心理课和心理自助书籍经常在各类知识付费平台和畅销书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过去两年里,他在全国10个城市开设了咨询工作室。“心理咨询的市场是无限的,但我们有一个很大的瓶颈,就是合格的咨询师太少。”按照他的估计,全国范围内合格的心理咨询师不会超过3000人。另外,信任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多人想找,但到哪儿找,找到了是否靠谱,大家对这些还有很大的疑虑。”
《性教育》剧照
与很多人的看法不同,武志红并不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大家心理上的病症越来越重。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时代,因为每个人做自己的空间越来越大了。2005年,武志红还在广州一家报纸写心理学专栏,经常写一些关于“人如何成为自己”的小文章。“那时候还挺另类的。但现在大家都在说,人要做你自己。人活在世界上的价值就是把自己活出来。”
他觉得“90后”一代就是这种转变发生的一个很好的证据,“‘90后’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一代人太自我了,但事实表明,他们的创造力很强,情商也高。”
“我们的文化里从来不提倡做自己。所谓孝顺、听话,其实都是人的异化。”他说,“倒退20年,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没有自我的,我们听父母的,听老师的,听领导,一辈子都听别人的,按照某一种模式生活,就是不能听从自己的声音,而且这是一种集体状态,就很糟糕。”
武志红是精神分析学派的追随者。在美国,在药物治疗和认知行为疗法的冲击之下,精神分析早已变成一个极为小众的咨询流派,不仅因为它耗时过长,而且治疗效果难以界定。英国著名精神分析师亚当·菲利普斯曾说,精神分析就是一种“副作用”,它的疗效就是无可确证的副作用。

澳大利亚男子帕特患有抑郁症,长期服药治疗没有得到改善,最终他在自己的努力下战胜疾病,并建立了一个线上抑郁症互助组织。图为帕特和孩子们在一起(视觉中国供图)
相比之下,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认知行为疗法被普遍认为是一种真正科学的心理疗法(它也是目前美国唯一认可的可以享受公费医保的心理服务项目),因为它是基于实证的,标准化、流程短、见效快。认知行为疗法的基本策略是,攻击并最终改变一个人负面想法与信念,从而矫正不良行为。它认为,在外部事件和人的情绪反应之间还有一个中间环节,即人的信念,正是这一信念负责解释事件,并做出相关的情绪反应。既然人无法控制外部环境,唯一能控制的是一个人的信念。
所以,当一个人被一种负面想法纠缠,比如“我总是搞砸我的工作”,或者“每个人都在盯着我肚子上的赘肉”,或者“我必须喝杯酒才能去开会”。认知行为疗法会质疑这些信念:你真的每次工作都会搞砸吗?还是你跟一般人一样,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每个人真的都盯着你肚子上的赘肉吗?还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总之,治疗师会帮助这个人发展一种新的、更现实的信念,以取代之前的认知。
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简单,但事实上并不容易,因为我们对事情的解释常常是潜意识且自发性的。就好像我们体内有一个滚动评论的声音,整天不停,不断地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做出判断。通常我们不会质疑这个内心的声音,甚至注意不到它。因为这个声音是源于我们从童年时期就接受的观念和信条,慢慢内化成我们自己的观念和信条。
《小丑》剧照
我们假设这种声音永远是正确的,但很遗憾的是,它经常会出错。你可以把那种声音看成是一种全天候的新闻频道,不停地在对你的生活评头论足,但是是从一个扭曲的、有偏见的角度。它并不会真的去查证现实。如果你有抑郁症,很可能是你内心那个评论的声音正在草率地释放出消极的结论,比如你假想所有的人都不喜欢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失败。
这种时候,仅仅靠理性的认知和分析恐怕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些更深刻的自我探索和疗愈。基于同样的理由,武志红认为,精神分析在中国仍然有很大的潜力(事实上它的确也是目前中国最主流的咨询流派),“如果我们的基本脉络是对的,我们的文化逻辑、内心的逻辑是对的,也许认知行为就可以了。但如果你内在机理是乱的,甚至是相反的,那我们就需要做一个深度的手术”。
认识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甚至并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1/3的女性和2/3的男性宁可忍受电击,也不愿意与自己的思维独处。心理咨询师喜欢把心理咨询比喻成镜子,但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愿意照镜子。比起照镜子,我们更愿意盯着屏幕,任由自己被无限的信息流淹没,这样就不必审视自己的内心或处境了。
为什么?
对此,弗洛伊德的解释是,因为核心的真相,那些可怖的欲望太过危险,让人无法承受。在他的理论中,人性深处充满了攻击、破坏的原始本能,所以我们采取自我欺骗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插图|赵阳
这就是他所说的“防御机制”。我们利用防御机制处理焦虑、挫折以及各种不被接纳的欲望和冲动,而且我们对此往往毫无意识,就像房间里有一只大象,如此醒目,但你就是看不见。比如否认,一个抽烟的人认为自己咳嗽不是因为抽烟而是天气;比如合理化,没得到一份工作,就觉得这份工作本来就不怎么样;比如反向,明明讨厌一个人却要热情地招待他;比如转移,将对某个人的情感、欲望或态度转移到另一个较为安全的对象上;退化,消极性防卫,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堆里,当作看不见一样。
精神分析就是破除防御机制,让潜意识意识化的过程,通过自由联想,或者梦的解析。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通向潜意识的秘密通道,通过对梦的分析可以窥见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虽然今天没有多少人再相信这样的理论,但我们的梦的确经常是关于恐惧的。我们害怕受伤,害怕被羞辱,害怕失败,害怕成功,害怕孤独,害怕亲密,害怕不幸福,害怕太幸福,害怕得不到父母的赞许,害怕生病,害怕好运气,害怕生命短暂……
探索自我的道路很黑暗很危险,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个安全、严肃的空间和一个睿智、温暖、富有同情心的陪伴者,让你能够自由而深入地探究你和你的生活。你可以说脑子里想到的任何东西,心理咨询师不会觉得惊讶、无聊甚至恶心。因为他们带着最大的真诚、尊重和无条件的共情。在他们的陪伴下,你会感觉被接纳,可以解开自己的秘密。由此,关键的想法和感受得以从无意识深处涌出,通过曝光、解释和情境化得到疗愈。过去的鬼魂在日光下现形,并最终安息。

探索自我的道路有些黑暗和危险(视觉中国供图)
在采访过程中,武志红一直在强调,“把自己活出来”,就是展开生命力,或者说修通“攻击性”的过程。“当你展开你的生命力的时候,最初你会有恐惧,你担心你的自我很虚弱,当你表达你的生命力的时候(生命力通常和攻击性一起),就会被打击,被消灭。但是,当你的自我出来以后,当你表达了你的生命力和攻击力之后,你又会进入另一个困局,你会很不愿意去伤害你爱的人。因为在表达你的攻击性的时候,你会伤害到你所爱的人,你会内疚。”
“人活着,按精神分析的看法,就是在修通自己的攻击性。当你表达你的攻击性的时候,既不会被消灭,也不会伤害到别人,而且你的攻击性表达得很好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生命力能和别人取得连接,而且连接的背后进入一种更大的存在。这是精神分析治疗的最终目标,你由衷地相信自己的自发力。”
实现自己:人本主义的视角
“活出自己’这句话几乎所有的心理咨询流派都会这么说,但这种说法很容易被人误解为个人中心主义。”华中师大心理系教授江光荣告诉我。
“活出自己,到底什么是自己?怎么定义自己?一个40岁的妈妈,一直以来她全部的生活就是相夫教子,全部献给家庭,然后有一天,她突然怀疑这一辈子我的感觉、我的价值,我在哪里呢?请问,她要怎样才算‘活出自己’?”
江光荣是国内人本主义咨询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事实上,人本主义也谈“自我实现”,这是这个流派的创始人卡尔·罗杰斯最核心的观点之一。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和一切生物一样,人也有自我实现倾向,这种自我实现有两个基本倾向,一是创造的倾向,二是亲社会的倾向。而心理咨询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促成一个人顺着他的本性走,促进人的本性的现实化,但这个本性是人之为人的本性。他不认为,弗洛伊德所说的攻击性和破坏性是其中的一部分。攻击、破坏的原始本能确实有生物学的来源,但那是个体生命面临生存威胁时采取行动,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像一个人在树林里遇到一只老虎,他的肾上腺素水平迅速上升到极高的水平,或战或逃,都是指向本性的。但这种攻击性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伤害老虎。”
1957年,一名女性在心理咨询室接受治疗。(视觉中国供图)
人本主义咨询还有一个关于橡果的隐喻——就像橡果本身已经包含了成为一颗橡树的可能性,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拥有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的潜能,而他/她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努力去实现生命的这些潜能。一个画家只有沉浸在绘画当中的时候才会感觉生命的充实,一个音乐家,只有演奏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充实。
按照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希尔曼的说法,这是一种“对命运的觉知”——“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受到召唤而踏上自己的路。你也许记得,这召唤就好似孩提时一股莫名冲动的瞬间涌现,像一种魔力,一次人生轨迹上的特殊转弯,像有神谕在脑海中激荡:这才是我必须做的,这才是我要追求的,这才是我。”
这样才算“生机勃勃地活着”吧。不久前,我听比利时女咨询师埃斯特·派瑞尔的一个采访,谈到“没死和活着的区别”,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派瑞尔是欧美著名的婚姻咨询师,她的父母都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她的书《亲密陷阱》中文版刚刚在国内出版。在那次采访中,她说,一个人没死是一回事,活着则是另外一回事。很多经历了大屠杀的人,只是幸存下来没有死,但她的父母不仅幸存下来了,而且好好地活着,活得光彩照人。

2017年2月28日,美国前总统乔治·沃克·布什在总统图书和博物馆举办画展,其画作展示了66名曾在伊拉克或阿富汗服役的受生理或心理创伤的老兵肖像。图为一位美国空军参谋军士在画展上发表演讲(视觉中国供图)
她说,那些来到她的咨询室的人,他们坐在那里抱怨他们的性生活,你也许会觉得,跟生死比起来,这些抱怨难道不是太琐碎了太无聊了吗?但他们要的不是性。他们想要的是感觉到活着,生机勃勃地活着,有亲密的连接,有希望,对于自身有好奇,相信人生的可能性。这才是她作为一个咨询师工作的意义。
在中国,我们有多少人能说自己是生机勃勃地活着的呢?
美国当代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代言人科克·施奈德曾经说过,人本主义疗法的核心围绕着两个问题展开,第一个问题是,你正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第二个问题是,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两个问题涉及存在主义两个最关键的概念——自由和责任。
第一个问题,你正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你可以怎么探索它,你有什么样的自由?就像一面镜子离你越来越近,你不得不决定,你是否愿意就这样活着,还是换一种活法?
第二问题,你可以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心理咨询最重要的一步,是帮助当事人为自己当下人生的困境负责。大部分时候,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们人生的大部分问题都是别人或者外部环境造成的,但是,只有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意识到自己能够(也必须)建构自己的生活,变化才有可能发生。
江光荣说:“人本心理咨询的某些特点似乎跟中国文化格格不入,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有针对性,针对那些束缚个性,妨碍个人自我实现的东西。”

插图|赵阳
“人本心理咨询强调,不同的人认识自己的能力有很大的差异。人心中也的确有种种防御,使得你无法有效地、直觉地、省劲地认识自己。但这个流派对于人的改变最大的信念就在于,只有你自己才能真正认识你自己,改变你自己。你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有人认为只有心理治疗师才是权威,才能了解和认识当事人,这种想法,要么自恋,要么无知。心理咨询师很容易陷入这种自恋或无知里面。”
这也意味着,在咨询过程中,咨询师提供的关键并不是关于你的判断或洞见,而是共情和陪伴。哲学家马丁·布伯所说的那种‘你和我’的关系(不把人视为工具性的存在,而是一个有生命、有情感、有尊严的主体),那样的关系和陪伴是每一个优秀的咨询师着力去追求的,但对当事人来说,寻求真正的‘我和你’式的陪伴,未必在咨访之间,而可以是亲友之间、同事之间的互助互爱。我们应该学会做更好的父亲,更好的母亲,更好的哥哥姐姐,更好的朋友,这才是最强大的陪伴的力量。无论专业咨询多强大,永远取代不了这一部分。”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46期)
END
本文作者 : 陈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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