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音
来源:新周刊APP
“说好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大哥,都快十年了,再做下去我就成尖沙咀老大了。”
可能很多人没想到,电影中的段子,早已在现实生活中真实上演。
当初#记者卧底销售公司业绩出众成二把手#的消息登上热搜,网友就纷纷脑补出一部“卧底大片”。
事实上,网友的脑补并不过分,这些调查记者还真当得了“大片主角”。
每年3·15都会有大批侵害消费者权益的商家被曝光,而发现商家隐藏的违法违规操作、找寻能让其受到法律制裁或引起相关部门重视的证据,都要靠这些卧底暗处、智勇双全的记者。
卧底记者这份“职业”,是不是真像网友想象中的那样传奇?
“十八般武艺”,卧底记者的基本素养
有个卧底记者叫老K,是中央广播电视总台3·15晚会的调查记者。在今年3·15晚会上,他揭露了“中间商赚差价”的罪行。
 老K开始分享自己卧底的传奇经历。/3·15晚会视频截图
当年,为了调查某二手汽车交易平台欺骗消费者的问题,他卧底到一家汽车公司做销售。
刚开始以销售的身份直面顾客,老K还会感到有些不适应。但是凭着自己能说会道的先天优势与期望完成任务的使命感,老K很快就做出了一些业绩。
工作虽然顺利,但老K发现一个问题:“销售岗位对于我们调查来讲,不好使。”的确,一个只能替汽车公司卖货却接触不到公司核心内幕的岗位,实在不适合卧底老K。
于是,他“一着急一努力”,工作业绩噌噌噌往上涨,岗位也从普通销售一跃成为了公司的二把手。
职位一升,收入翻倍。汽车公司给老K开出的薪资,甚至比台里的工资还高好几倍。
“最带劲的是,手底下突然多了十几个小弟。”
带薪感受做大哥的快感。 
怪不得老K说,“干卧底记者,没点儿定力还真坚持不下去”。
其实二手车交易平台一直存在着诸多违法乱象,这些违法者非常善于用不对称信息来欺骗消费者,从明面儿上根本查不出漏洞。
但他们的各种套路是会在内部流传的,一旦被人从内部攻破和瓦解,就无法翻身了。
所幸老K“定”住了自己,在公司二把手的位置上顺利开展调查、取证等工作,最后才能把这家公司“连根拔起”。
老K凭借凡尔赛式的经历“出圈”了,但其实3·15节目组中的记者,个个都是能人强将。
比如老K的同事马大胆。
之所以起名“马大胆”,就是因为她第一次参加3·15活动,就卧底进了一家不法企业做调查。
在调查中,她发现这家公司为了售卖角膜塑形镜,招募了一批社会人士来冒充体检人员。表面上是为中小学生进行体检,实际上是为了获取学生们的个人信息。
为了能全面了解这家公司的违法行为,马大胆在卧底调查的一个月里,既做了体检员,还兼任电话客服和店面销售,把公司所有职位全部体验了一遍。
马大胆:一个人就是一个公司。/3·15晚会视频截图
为了拿到最直接的证据,马大胆还多次偷偷潜入档案室调查取证。
最后她发现,这家公司不仅有无证上岗、私自获取个人信息等行为,还把同种等级的角膜塑形镜分成多级,售卖出不同价格。
幸亏马大胆从多个岗位上发现问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挖掘证据,否则许多孩子和家长还会继续被这样的黑公司“吸血”。
还有一位记者,由于深谙“易容术”的精髓,便给自己取名“百变侠”。
百变侠表示,做调查记者,“演什么像什么”是必须要修炼的一门功课。有时为了效果逼真,他甚至还会男扮女装、自毁形象。
难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易容术? 
在曝光黑心纸尿裤企业时,为了能顺利进入车间打工,百变侠使用了“易容术”。
虽然不方便透露易容的过程,但他唱了一句歌词来形容自己:“那时的我还没剪去长发,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
可以想象,他大概是蓄长了头发,打扮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酸屌丝。
果然,生产企业对不起眼的他没有丝毫警惕,最后暴露了所有黑幕。
做不了“老大”的演员不是好记者? 
冲得了销售业绩、变得了脸,甚至能在多岗位轮番上阵。不得不说,卧底记者们的“十八般武艺”,让人看得实在过瘾。
卧底记者: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虽然卧底记者们用最轻松幽默的语气讲述着这些经历,但在接受采访时,他们都戴着孙悟空面具,声音也做了变声处理。
这样做,一方面是便于他们之后继续开展卧底调查工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被不法分子报复。
2019年,3·15晚会导演组曾透露,节目组给每位卧底记者买好了人身保险,以防他们受到意外伤害。
从层层叠叠的保护中可以看出,做卧底记者,势必将会面临一定的风险。
违法者的底线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衡量,与他们共事很可能遇到危险。 
记者李大伟在传销组织的卧底经历,让人切实感受到卧底过程中暗藏许多不可控的危机。
“我是全国第一批被派去权健做卧底的记者。”李记者是资深调查记者,曾深入权健公司内部探访求证。
当时,李记者从参会的分销商手里买到了进门凭证,顺利进入了权健公司的演讲会场。
“会场里大概有3000多人,群情激昂。”就像是电影中的传销桥段一样,演讲者会天花乱坠地讲着成功经历:
“权健治好了我的癌症。”
“权健能让我全家幸福。”
这些洗脑式的话语、现场参与者反常的状态,都被李记者用随身携带的针孔摄像头记录了下来。
“当时如果被人发现我是记者的话,肯定会被围殴,那是要出人命的。”李记者表示,会场里这3000多人已经被洗脑了,还处在那么亢奋的状态里,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在人群中便于隐藏自己,不过一旦被发现就无处可逃。/pexels
后来李记者的身份还是被发现了,所幸是在医院里。
“那时就被几个保安围起来了,每个人都拿着执法记录仪拍着我。”虽然保安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李记者也没法再行动,就离开了。
更为凶险的还有10年前的“黑砖窑事件”。当时的调查记者崔松旺,为了取证,装作“智障”卧底进砖窑里干活,差点被打死。
2011年,25岁的崔记者已经是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最年轻的首席记者,报道民生新闻,每天的事情琐碎繁杂。
有段时间他发现,总有人打电话来爆料有关山西砖窑厂的违法行为。于是,他决定深入调查这个砖窑场。
了解到砖窑厂的人“偏爱”对智力障碍者与流浪汉下手,崔记者开始了自己“装疯卖傻”的计划。
崔松旺记者扮成智障者,引诱窑厂工。/新闻视频截图
炎热的8月,崔记者不洗澡、不刮胡子、不换衣服,甚至不刷牙,坚持了半个月后与同事一起前往驻马店,那是砖窑厂的人经常寻找智障工人的地方。
在街边坐了几天后,崔记者观察到一个灰衣男子经常在附近转悠,并且格外关注自己,他猜测这个人就是“工人招募者”。
于是,崔记者在这位灰衣男子面前更加卖力地装疯卖傻,甚至冲向小吃店,把别人吃剩下的面汤灌进自己嘴里。
终于,“鱼儿”上钩了。一天夜里,崔记者就被拉上面包车,运进了砖窑场。
在那里,他见到了几十个智障奴工,吃不饱饭、整日劳作,还时刻都有挨打的风险。
崔记者也一样,鞭子、鞋底、耳光......只要监工不高兴,这些都会落在他身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凭着藏在鞋里的偷拍机和小手机完成了调查取证,把黑心厂商送进监狱,让30多位智障奴工重获新生。
从窑厂逃跑后,崔记者趴在前来接应的同事身上哭了很久。 
或许有人认为,记者就是在镜头前念念新闻,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但这些卧底记者的经历会告诉你,他们也要上“战场”,他们的笔尖可抵“三千毛瑟枪”。
卧底也有普通人的“弱点”
人身威胁很可怕,精神层面的控制更可怕。
“在调查过程中很容易被洗脑,真的很容易。”李记者再三强调。
在调查权健公司传销时间的大半个月里,李记者还会跟随分销商、其他参会者一起住在集体宿舍。
“在集体宿舍里,大家都在探讨火疗(火疗:权健公司教授的一种保健方法)。”后来,李记者自己都学会了做火疗。
没有经过科学、医学验证安全性的火疗,总能吸引大批人尝试。 
如果说老K能在高薪面前稳住阵脚已实属不易,那李记者能在传销组织的轮番洗脑后坚持自己的三观,更是难上加难。
就算是他自己,一个有自主意识且相信科学、相信客观事实的人,都曾动摇:权健贩卖的“神药”、火疗,会不会真的可以治疗癌症?
“台上人演讲的故事我可以完全不信,也可以提出质疑,但我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些事情,很难一点儿也不信。”
李记者曾探访权健医院的住院部,那里几乎所有病人都表示,来到权健治疗后,自己的病情、症状得到了减轻。
“一个从新疆过来的患者,刚来的时候是瘫痪、半身不遂,现在康复了;一个大爷,曾是肺癌晚期,治疗后自己把肿瘤给咳出来了......”
李记者表示,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下,接受的全是有关权健治疗成功的案例,自己甚至会产生“权健真的可以治疗疾病”这样的条件反射。
定力弱点,真会被重塑三观吧 ?
除了要谨防被洗脑,李记者还表示,卧底记者有时还要背负内心的歉疚感。
“卧底是一种比较边缘的取证的手段,就我个人来说,我不太喜欢这种取证方式,因为它会让我背上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来自个人的一次背德行为。”
和老K一样,李记者也曾多次卧底商业公司,曝光许多企业违规扒取、贩卖个人信息的黑幕。
“虽然我明白,这样的曝光是为了维护公众利益,甚至有点见义勇为的意思,但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我是‘背弃’了一个信任我、愿意给我一口饭吃的公司;甚至在卧底期间跟我关系很好的同事,他们都会因为我的曝光而丢工作。”
一次曝光事件,不仅会牵扯无辜的人,也是记者对道德、正义所做的一次抉择。所以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取大义而舍小节。
人性之复杂,无法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定义。/《无间道》 
在公众眼里,记者是英雄,是“无冕之王”,但他们又何尝不是普通人?
很多时候,他们面临的危机,不是只有被发现、被报复、被殴打,还有如何平息自己内心的犹疑、如何平衡心中的正义与善良。
一如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唐僧,最难的不是逃离“被下锅”,而是如何骑着白马走出女儿国、在诱惑中坚定前行。
参考资料:
1.卧底记者“十八般武艺”大赏:送快递能做菜,还伪装枪手替考 | 央视新闻
2.韩国记者不怕死,这个中国记者更不该被遗忘 | 硬核看板
—END—
本文首发新周刊APP,作者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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