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芊霓
来源/ 芊霓的咖啡馆(hibetterni)
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过的情感教主Ayawawa,复活快两年了。
对她不熟悉的人我简单科普一下。
Ayawawa结合《进化心理学》重新发明了一些情感理论。
主要是男女的“婚恋市场价值”计算公式。
她强调女性的婚恋价值取决于颜值、罩杯、性格等要素,她鼓吹好嫁风,宣扬女人通过保守的穿着、不去夜店等来让男人感到安全。
也就是不要让他们担心后代不是自己的(术语:降低PU,引用了《进化心理学》paternity uncertainty概念)。
再比如说,她强调普通女性在婚姻市场不要高攀帅气的男性,因为那样的男人往往更加花心,并且不舍得给女人以及他们的后代投资。

Ayawawa的微信自媒体有100万粉丝,她在上面教导“女利”。
比如,在一档名叫“娃娃微问答”的推送里,充斥着这么一类提问:“我应该怎么做让他愿意为我的喜好买单?”“怎样让男朋友在房子上写我名?” 
她鼓励女性找愿意给她们买房、房产证加名字、愿意给她们花钱的专一的男人。
哪怕丑一点。
她的女利,强调的是“经济利益”。
ayawawa能够流行的原因包括她用简单和明确回应了(不一定真能解决)很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人教她的“争取利益”的问题。
粉丝提问,Ayawawa的回答总是简单直接:
“你要提升个人形象。”“你的亲子不确定性太高”“把财政大权抓到手”“你高攀了男友,高攀吞针。”
Ayawawa鼓吹女性不要在意结构性的男女不平等,而是在现存结构中去追求自我物质利益的最大化。
当然有不少女权会对她鼓吹的这种保守主义很愤怒,不愿意看到女人们醉心于私领域的小恩小惠,怕她们放弃自己,甘心在婚姻中讨好和“为奴”。
可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城乡差异和阶层差异都很大的社会,一直有鼓励女性“向上嫁”(marry up)的言论和主张“婚姻不是女性必需品”两种话语。
两种价值观针对的是不同的受众。
我那些信奉现代女权思想或Ayawawa理念的朋友的婚姻似乎都还不错。
她们的经历,让我愿意用一种更加开放的态度看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婚恋选择。
朋友紫紫是一个漂亮的信奉男女平权的名校女博士,她有一个在Ayawawa眼里完全配不上她的男朋友。
因为他只是普通本科毕业、创业失败、财富情况也一般。
总之按ayawawa标准肯定就是“婚恋市场价值”不高的男性,但紫紫很满足。
原来,她的前男友虽然是个博士,可却是严重的大男子主义。在他们的相处中,紫紫处处觉得被压制,而现任男友却能尊重和欣赏她,还能经常和她讨论女权的话题。
紫紫觉得这样的伴侣是她梦寐以求的,她才懒得理会Ayawawa口中的那个匹配标准。
还有个熟人玲玲,她是普通大专毕业的农村女孩儿,她在广州打工,某次在微博偶然发现Ayawawa的理论,惊为天人,之后进入了她的公司工作。
玲玲说,Ayawawa强调的女性八大婚恋价值要素里,外貌、罩杯、学历这三项自己都不高,甚至很低。
但是她性格是个加分项,嘴甜,擅长情绪管理。
她骄傲地告诉我,自己就是通过性格和情商征服了在大厂工作的博士老公,老公还跟她吐槽其前博士女友“PU”极高,意思是胡搅蛮缠、老爱打压他。
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理论,分别成为了他们解释世界、了解自己的工具。在做选择的时候,她们给了不同因素以不同的权重。
要浪漫婚姻还是物化婚姻?
做“女利”还是在婚姻中找平等独立?
这对想要走入婚姻的中国女性来说往往不是一项价值观选择,而是一个政治经济学命题。
对紫紫来说,她用生命践行女权,她欣赏老公愿意当全职爸爸,甚至不惜自己全款买房,婚姻只是“锦上添花”,难怪她对Ayawawa主张的“女利”不感冒。
但对玲玲来说,婚姻有点儿“雪中送炭”的意思了——她通过婚姻离开农村的愿望非常强烈。
她也深知自己无法通过考学实现这一目的,因为学习太差,拼命打工的收入也不过尔尔,所以Ayawawa理论成了她的“灯塔”。
人类学家告诉我们,必须通过理解社会和文化的系统,才能理解系统中的产物。
至少在我所了解的北欧,是不太可能产生Ayawawa现象的。
我在赫尔辛基的朋友们,女追男很常见,买房子由女方家庭出大头也是稀松平常——这些行为可都是Ayawawa严令禁止的。
我的房东还和她前夫的现任是好朋友。因为那边的婚姻本身好聚好散的多,没有过多的利益纠葛,更没有哪个女人因为离了婚成“弃妇”。
芬兰人也很重视婚姻和家庭,但是男性不用担心因为穷结不了婚,女性也不用专门修炼“温柔”的性格。
在芬兰,婚姻内外的女性和男性都享有类似的评价体系,男性和女性的社会性别差异被无限缩小,男性女性也拥有平等的机会和社会资源。
据说在瑞典,女性的事业成功更被加分,男性外貌姣好是加分项。
所以不会有人认为女性的MV(婚姻市场价值)随着年龄增加而极速下跌,而男性的MV却因为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的增加而提升。
但是,北欧的婚姻能单纯、美好、浪漫而不物质,是因为北欧的社会福利提供了安全网以及通过税收调节的相对平等的社会环境。
以芬兰为例,失业者有最低收入保障;新生儿有国家大礼包,从幼儿园开始到大学的教育都是免费。
生育和养老都由国家而不是家庭兜底,婚姻当然可以单纯美好浪漫不物质呀。
但中国眼下残酷的婚恋现实,是因为社会现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家庭仍然是完成养娃、养老的经济实体,是抵御社会风险的具体单位。
那么结婚能不功利吗?能不实用吗?
在古代中国,女儿甚至是一项“保险产品”,家庭有了经济风险是要卖掉的。这样的传统延续到后来就是女儿在财产继承权上仍然处于劣势。
成年后,为了更好抵御风险,她们结婚的动力也更强。
越多女性需要婚姻作为保障,竞争就越激烈,标准也就越单一、越被男性所定义。
在这种设定的基础上,必须年轻貌美,还得“不让男性觉得烦,不让男性觉得不安全”甚至“活好不粘人”能成为衡量女人婚恋市场价值的标准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且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在中国,婚姻仍然是很多人试图跨越阶层的手段。
有位德国学者跟我说,没见过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重视教育和婚嫁的。
这两种手段,仍是实现阶层流动的最重要途径。
教育是男人女人们共同的竞技场,婚嫁则是专属女性的战场。男权社会的属性,使得拥有较少资源和社会支持的女性在整体上需要迎合男性的喜好,去共享他们的资源。
中国社会的儒家传统内嵌着对不平等的容忍——中国人本来就相信不平等的天然性,而且骨子里就更倾向于追求成为“人上人”。
这种文化基因使得中国人都不安于现状,都拼命努力想超越原来的阶层。婚姻更是不少女性跨越或者巩固阶层的手段,这无可厚非。
女性们不得不摩拳擦掌,花尽心思。改变不了家庭背景的女孩儿可能只有去改变形象了。
难怪Ayawawa发明的微博外貌打分令人趋之若鹜,因为外貌提升简单易行,其他婚恋价值(性格、学历、罩杯等)的提升则相对困难。
外貌打分不过是反映出了婚姻在中国的“交换”本质与其被极端物化的现实。
看看虽然不断被群嘲但仍然如火如荼的相亲角,以及多少女孩儿通过整容变网红嫁给明星富二代……以身体资本交换社会资本或者物质资本的婚姻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所以,在婚姻今天仍是很多中国女性攀登社会阶层之梯的便捷途径这一现实之下,Ayawawa抓住了不少女性的需求痛点。
只有婚姻的社会功能如此沉重的社会才会出现“娃娃教”。
与其说Ayawawa教粉丝跪舔男权,不如说是她的粉丝们接受了这暗黑的现实,选择“女利”。
听起来当然有些可悲,却也自有其合理性——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女孩来说,婚姻仍然是必需品,是房子、车子等的物质保障。
我不想骂她们是“女利”,是“捞女”。
刚才谈到Ayawawa是通过思考、计算、改变,去在婚姻中让女性经济利益最大化。
当然相信她能不能真的“得利”这个很难验证,心理咨询师李松蔚也曾写文批她的问题在于“把男人当傻子”,建立在利用前提下的关系很难没有问题。
不过,中国婚姻的功利性被Ayawawa摸太准了。
有种说法是,中国的婚姻历来就不强调浪漫爱。
人类学家费孝通比较过中国家庭和西洋家庭的差异。他说,西洋家庭夫妇是主轴,共同经营生育事务,子女是配角。
因为他们长大后就离开这个团体,因此夫妻的感情是凝合整个家庭的重要力量。
而中国家庭是事业型组织,主轴是父子和婆媳,是纵的关系,横向的夫妻关系只是配轴。
这种事业型组织天然就排斥了感情属性,而是强调责任和服从。
Ayawawa强调婚姻的功利性对应了中国今天婚姻的过多功能。
在西方社会,政治、经济、宗教的功能由其他团体来担负,而不在家庭的分内。
但在今天的中国,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把养老和育儿的功能,从社会主义时期的单位和国家承担,几乎完全转向了家庭承担,而在家庭内部养育子女和赡养老人的义务也往往大部分由女性承担。
社会资源少的、社会结构性位置低的女性们,不得不结婚,也不得不期待一个物质强大的婚姻。
这种带有功利性的婚姻能够像张安全网一样托起她们,浪漫的感情因素在婚恋选择中退居次要位置了。
我不想骂“捞女”,也不想骂ayawawa,我还是期待社会结构本身能有变化。
虽然我不是娃娃教的受众
但是这篇文章
我觉得有讨论价值
ayawawa和她的追随者
是不是真的罪不可恕?
它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侧面
了解ayawawa的几百万信众的动机
和择偶市场的荒诞现实
本文作者:王芊霓
持续关注女性话题的媒体人
来源:芊霓的咖啡馆(hibetter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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