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舆论场上长期存在这样一种小清新,在小清新的眼中,民族问题都是苏联模式导致的。小清新们认为,只要仿照欧美实施自由主义制度,就可以解决民族问题。
实际上,任何对政治和历史稍有了解的人们都知道,共和解决不了民族问题。
如果共和能解决民族问题,那么,魁北克人已经取得了加拿大公民权,他们为什么要追求独立呢?苏格兰人已经取得了英国议会席位,他们为什么要举行公投呢?
这种错漏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很多自由主义者已经自己认识到了错误。比如,金里卡在《当代政治哲学》中说“换句话讲,罗尔斯和德沃金假设,如果人们共享同样的自由主义民主原则,他们就不会质疑历史上形成的国家边界和司法管辖范围。但这显然是错误的。
让我们以加拿大为例。
自20世纪60年代魁北克社会解放运动以来的数十年里,说英语的加拿大人和说法语的加拿大人在政治原则上形成了显著的共识(Dion 1991: 301)。如果对政治原则的共识会导致对边界的共识,我们在这个期间就应该看到魁北克分离运动的衰落,然而民族主义的情结事实上却一直呈上升趋势说英语的加拿大人和说法语的加拿大人在不断增强他们对同样的正义原则的共识——这个事实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分离主义者的情结,因为魁北克人正确地认为,如果由他们组成民族国家,他们一样会尊重同样的正义原则。决定分离并不要求放弃自己的政治原则,因为他们可以在属于自己的国家内实施同样的原则。魁北克分离主义者承认,政治共同体应该坚持自由主义的正义规范;他们只是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而自治的自由主义民主的政治共同体。简言之,他们想要建立自己的(自由主义民主的)“伦理共同体”。”【1】
魁北克与加拿大的例子表明,对自由主义原则的认同并不会增强团结事实上,人类的欲求是如此相近,大家都希望生活在一个自由、民主、平等、市场经济的环境下。几乎所有民族都能认识到这些要素对于优良生活的益处。如果对于政治原则的争议过大,显然会引发冲突,但是就算所有民族都认同同样的政治原则,民族冲突依然会爆发,因为民族冲突不是由于对政治原则的争议而产生的。
小清新们还幻想,民族暴力会在共和的情况下奇迹性的消失。遗憾的是,历史给予我们不同的答案。
从19世纪50年代起,澳大利亚殖民者民主政体实际掌控着一切。罗利说:“没有哪个土著民族曾更彻底地听凭典型的殖民者民主政体的支配,这里议会的标准就是殖民者的标准。”清除以许多短期的滚浪似的殖民渗透、抗拒和驱逐的阵势出现——有时继之以突然的、大都没有预谋的种族灭绝性行动。
这在加利福尼亚表现得也很清楚。加州1850年的宪法确保了白人男子普选权,当时年代最先进的民主制形式。但它同时授权对任何逃离保留地或被发现四处游荡的印第安人强行留置或永远作为契约劳工。立法院授权殖民者民兵组织执行召集点名任务,1850年和1851年支付他们110万美元。既然小面积且处于边缘的保留地不能养活按预定要驱逐至此的印第安人口,实际中民兵们就杀死了与他们驱逐的人数一样多的印第安人。立法院从未提出反对。【2】
英国议会的情况同样不遑多让。奥利弗·克伦威尔在打败爱尔兰人之后,将一座爱尔兰城镇的男女老幼屠杀殆尽,他随即向议会解释他的行动说:“这是为了感谢主保佑我们在德罗赫达(Drogheda)的努力。城里有三千多名敌人。我相信我们已经将他们全数消灭。”英国议会全票通过一项动议,声明“既是作为他们有罪当罚的正义,也是出于警示后人的慈悲,议会特此批准该项在德罗赫达的处决”【3】
还有一些学者认为,改变了领导人一切就会变好。这成了美国在战后形势下的政策的基础:一但民主选举举行,一切就会变好。因此,波斯尼亚塞族人和波斯尼亚克罗地亚独立小国将会被允许保持他们自己的军队。但是选举,就如1990年至1991年间的,为种族民族主义者带来了胜利,后者领导了战争。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这些经民主程序选举的政府奉行巩固种族清洗的政策。【4】
只有最无知的人才给华盛顿等人的种族灭绝罪行辩护。这些人不愿意老老实实承认,华盛顿对于美国白人来说,那肯定是伟大的建国先贤,对于印第安人,那就是种族灭绝的罪犯。这种事情经常出现,在世界各民族的历史上毫不罕见,蒙古人崇拜成吉思汗,但是被成吉思汗屠杀过的那些民族又仇恨他。同样的道理,朱元璋是汉族驱逐鞑虏的英雄,也必然是蒙古所仇恨的对象。
雅典人要把米提列涅整个城邦男女老少杀的一个都不剩,难道这个城邦的人还要赞美雅典伟大的共和制度吗?是的,屠杀的决议是通过雅典共和的公民大会决定的,但是这是雅典人的公民大会,和被杀的城邦毫无关系。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汝之英雄,彼之仇敌这本来历史的常态。
与小清新的想象恰恰相反,共和政治在很多情况下会加大民族暴力。
民主化程度高低和族群冲突之间呈现的是一种“倒 U 曲线”的关系。研究发现,对一个多族群国家来说,威权政体或民主程度很低的条件下不太容易产生族群冲突,因为一个稳固的威权政体起到了抑制族群冲突的作用。然而,随着民主程度的提高,族群冲突的水平就会升高。其中的主要机制是: 一方面,民主竞争可能引发更强的族群动员,族群动员更容易激发族群冲突; 另一方面,原先的威权体制瓦解之后或新兴民主政体形塑之初,国家控制族群冲突的统治能力比较低。特别是,如果是在一个经济文化落后的多族群社会,不同族群-宗教群体之间的历史仇怨关系复杂,加上国内经济资源争夺等因素,民主政体下的政治竞争与政治动员很可能诱发不同族群-宗教群体之间爆发冲突,甚至是严重的暴力冲突。【5】
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共和政治的族群暴力比非共和情况下更加严重。倘若一个族群在共和体制下被施与单边暴力,他们并不能得到什么帮助。
去向议会求助么?议会的代表由多数人选出,对多数人负责,英国议会和加州议会就曾实施过种族灭绝。
去向司法求助么?司法的陪审团在人群中遴选,1955年,密西西比14岁的埃米特·蒂尔被绑架、殴打、致残,最后被杀害,因为据说他冲一名白人妇女吹了声口哨。全部由白人组成的陪审团敷衍了事,宣判凶手无罪。
去向法律求助么?缅甸的昂山素季通过完全合法的手段,毫不费力的取消了上百万罗兴亚人的公民权并将他们驱逐出境。
小清新们幻想通过共和就能解决民族问题,但是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击,共和(尤其是转型阶段)下的民族暴力普遍来讲更加激烈。正确的思维是解决问题的前提,沉浸的幻像迷雾中的小清新,只会离现实越来越远,最终在残酷的现实进程下溃败。胜利,从来就属于那些敢于直视血淋淋现实的个人和民族。
参考文献:
[1]威示.金里卡. 当代政治哲学(上下)[M]. 上海三联出版社, 2005.
[2]迈克尔・曼, 严春松. 民主的阴暗面:解释种族清洗[M].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5.
[3]斯蒂芬平克.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M]. 中信出版社, 2015.
[4]迈克尔・曼, 严春松. 民主的阴暗面:解释种族清洗[M].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5.
[5]包刚升. 21世纪的族群政治:议题、理论与制度[J].世界民族, 2017, No.123(05):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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