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白天多累,睡前多困,只要躺上床,想要入睡的那一刻,睡意就会精准地消失。”
这是独白剧《听见她说》分集《失眠人的梦》对失眠的描述。
白百合饰演的全职妈妈长期失眠,白天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家务劳动,到了晚上就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等待天亮。
如此循环的生活中,她被吞没,被囚困,无法逃脱。
独白剧《听见她说》分集《失眠人的梦》
失眠,不仅是影视剧里女主角的困境,同样也是整个社会的结症。
在生活重锤下苟延残喘的现代人,经过职场的洗炼后终于拖着疲惫的肉身躺下,却不得不面对“一觉难求”的境遇。
睡眠是人的本能,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多的人在自己的基本需求面前都变得不再自主。
靠自己入睡成了奢望,只有寻求外部帮助。
悲伤现实下,“哄睡师”这个奇怪却又合理的职业应运而生,在淘宝平台,消费200元左右就能得到一次来自他们的“哄睡”服务......
“哄睡”行业何以形成
当代年轻人最恐慌的三件事:没钱,脱发,还有——失眠。
中国睡眠研究会2020年10月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中国成年人失眠发生率高达38.2%,这意味着超过3亿国人存在睡眠问题。
特别是过去一年里,受疫情影响,人们的整体入睡时间延迟了2到3个小时,关于睡眠问题的搜索量则增长了43%。
失眠带来的焦虑在互联网世界无处遁形。
相关话题频上热搜,每个词条背后都是数亿阅读。
图源/微博
睡眠障碍不仅成为了现代流行病,并且呈现着年轻化的趋势。
2020年阿里健康报告称,搜索“失眠”的用户中,90后和00后的占比高达60%。
在小红书上输入“失眠”二字,关联笔记超过40万篇。
褪黑素、睡眠喷雾、助眠软糖、睡眠辅助治疗仪……
为了睡个好觉,网友们不厌其烦地种草、拔草、再种草。
直到这些静态的、科技的再也无法满足入睡需求,人们开始瞄准其他“活人”的帮助,也就是——人工服务哄睡师。
2020年淘宝公布的年度十大冷门职业中,哄睡师就赫然在列。
图源/淘宝
除了淘宝平台大量的“哄睡”挂单,更为专业的、被媒体称作“网络哄睡师”的ASMR(颅内高潮)主播和UP主的数量也在异军突起。
那么听起来非常学院派的ASMR,究竟是什么呢 ?
据部分ASMR专业从事所说,ASMR是指人体通过视、听、触、嗅等感官上的刺激,在颅内、头皮、背部或身体其他部位产生的令人愉悦的刺激感。
触发ASMR的听众,会产生颅内发麻并沿着脖颈和后背向下延伸的奇异感受。
在被发现可以作为一种促进睡眠的手段引入国内后,ASMR立即开始扩张它的受众版图。
敏锐的资本面对这个生长中就目测能创造可观效益的商机,也自然不会手软。
比如,一系列睡眠类APP立刻推出了“爱豆哄睡”版块。以“明星哄睡师”为噱头,短短几年间吸引了数千万用户。
又比如,听众基础扎实的FM平台如:喜马拉雅、荔枝FM、猫耳FM等APP也都不约而同地把助眠专区设置在了主页最显眼的位置。
除此之外,游戏陪练平台比心、社交平台Soul等也上线了哄睡服务。
一时间,商家、主播、平台无一不因“哄睡”招揽到可观流量,整个市场围绕着睡眠这一主题疯狂“炫技”,各种玩法令人眼花缭乱。
哄睡经济的参差
在这场名为“睡眠”的博弈里,也展现着世界的参差:
有人千金难求一觉安稳,有人买“真人闹铃”晨间催醒。
以“哄睡”为线索,沿着互联网的草灰蛇线,往往都会被引向针对具体需求的各种个性化定制服务。
在淘宝,提供哄睡服务的店铺几乎都会把自己的业务延伸到更细化的体验:
人工叫醒、情感咨询、闲聊谈心、虚拟恋人、压力疏导、学习监督、树洞倾诉、游戏陪玩,不胜枚举。
与此同时,不同程度的需求也对应着不同层次的消费。
从“金牌”,到“镇店”、“男女神”、“首席“;再从半小时,到包天、包周、包月,一张订单的价格可以是几十也可以是上万。
图源/淘宝
商家依据接单率和返单率判定哄睡师的级别,而哄睡师的级别直接决定了其服务的价格。
由此可见,“参差”一方面也体现在:
同为哄睡师,有人轻轻松松月入过万,有人开单与否全凭运气;同为消费者,有人大喊花了冤枉钱,有人直呼神仙体验。
神仙体验的关键因素就是声音,声音温柔好听是对哄睡师最基本的要求,要做到“听声如面”。
根据顾客的不同喜好,商家通常会将哄睡师的声音分为“霸道总裁音”“奶狗音”“大叔音”“少女音”“御姐音”“萝莉音”等类型,供人挑选。
另外,有耐心、情商高也是神仙哄睡师的硬性指标,他们甚至还需要懂一定的心理学知识。
必须储备足够的话题和段子,确保不会冷场,快速判断客户的特点,调动自己的共情能力去感受对方,针对不同的烦恼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或专心倾听,或适当附和,或动情诉说,或调整语速……
让不开心的买家聊完之后得到慰藉,让睡不着的人在聊天中进入睡眠,客户的满意度是检验哄睡师合格与否的唯一标准。
在堪称内卷的激烈竞争中,哄睡师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展示着十八般武艺。
有人会乐器,有人会外语,有人唱歌开口跪,有人念诗苏断腿,有人能在奶狗音和霸道总裁音中切换自如,有人是行走的情话大师,有人一张嘴就是“老喜剧人儿”……
由此可见,市场供需的汪洋,和人们围绕睡眠的欲望,供养着哄睡经济无处不在的参差。
失眠的年轻人,何去何从?
作为新兴产业,睡眠经济本是一片蓝海,但在流量和利益的裹挟下,“哄睡”行业的发展慢慢偏离了原有轨道。
睡觉本身是一个极为私人的行为,但在“睡眠经济”的风口下,很多人以“哄睡”为幌子,给软色情盖上了一层遮羞布。
这种需求的指向和变异将呈现出怎样的市场现状,其实是不难想象的。
作为ASMR触发器的口腔音逐渐成为“舔耳”“娇喘”“呻吟”等服务的温床,性感暴露的服装和充满性暗示的动作也变成迅速敛财的捷径。
在热门的直播领域,一众主播迷失在“哄睡”业务带来的疯狂热度和巨额礼物中。
2018年6月,由于ASMR内容存在的低俗色情问题,多家平台都被全国“扫黄打非”办约谈。
2020年9月,某音频平台也因其助眠专区存在挑逗内容被责令关停了直播版块中的“助眠”频道。
历经多次整改,“擦边球”行为却依旧屡禁不止。
现在,打着ASMR旗号的涉黄内容仍然在一些平台隐蔽地交易着。
可能因为大众对睡眠服务的印象已深受害群之马的影响,人们难免对“哄睡师”这个职业产生一些偏见。
网络上,“哄睡师”三个字之后,往往跟着不堪入耳的评价。
在失眠已经成为普遍性社会问题的现状下,这无疑是对职业哄睡师的一种消耗和摧毁。
如果一刀切地将“哄睡”服务归类为色情内容,不仅会直接破坏ASMR内容制播者和哄睡师的职业生涯,对真正有需求的受众也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如今,一些专业的ASMR主播极力与软色情划清界限,输出“清水向”ASMR,并在淘宝专业的助眠店铺直接声明:
“请抱有其他想法的顾客绕道而行”。
尽管洗清污名的过程注定漫长,但很多从业者依然顽强坚持。
因为从睡眠医学角度来看,想要真正拯救失眠,心理行为的引导是关键。
“哄睡”文化立体地呈现了当代年轻人的生活侧写和心理现状——在无尽的压力中继续行进,然后一个人孤独地与失眠赛跑。
一个发现是:购买“哄睡”服务的人群,年龄集中在20-30岁,以城市职场人居多。
这类人的生活普遍被工作绑架,缺乏有效社交,害怕孤独,时常独处。
“哄睡”对他们来说意味着陪伴,意味着打开自由呼吸的阀门。
这些人寄希望于某种形式的交流,让他们能够得到理解、疏导,然后不顾形象地大哭一场,沉沉睡去。
这种交流,家人做不到,朋友做不到,但“哄睡师”这个陌生人可以做到。
电影《失眠症》截图
当下的时代,这样的需求真实且迫切地存在着,这便是哄睡师这个职业存在的现实意义。
想要最大化地发挥“哄睡”文化的正面价值,就必须依托于优质的服务内容和专业从业者的信念感。
正规化、系统化的运作是“哄睡”行业实现华丽转身的唯一途径。
尽管,有关当代年轻人孤独的母题可能依旧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解法。
至少我们的个人生活可以暂时放下“结果导向”的执念,适当减少自身的施压,试着从日常冗杂生活的绑架中短暂地跳脱,也许这会对睡眠有意外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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