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今天聊聊诗歌的话题。这篇文是上个月就写好了的,但没有发。今天我重新读了一下,觉得还是认可,没作什么修改,基本原样发了出来。

如果有不同意见,也希望你可以先读完。就算要喷,也请先搞清楚我的完整意思再喷,虽然你喷我也多半看不见,只是辛苦了打理后台的我妹。声明下我也不认识贾平凹老师,我也没有给他家洗地的动机,我又不找他借钱。唯一有一次见过,是他当嘉宾给我颁过一个奖,例行公事而已,也没太多长脸的,人家记都不记得。

话说,有不少人后台问:贾浅浅的那些“屎尿屁”的诗,你怎么看?我都没回,因为只言片语说不清。

倘若确实想听认真的回答,那真心话就是:我没法看。

因为网上转来转去的就那么几首,许多连整首的都不是,只是片段。你没办法靠零碎的几句就把一个诗人扔进茅坑。

要比较客观地评价一个诗人,是有一定之规的,不能太胡来。倘如不读全集,也得读比较好的选集。再不济,也要读几首重要的代表作,有个大致的了解,模糊地知道他的水平和风格。

光拿出几句来就定性一个诗人烂,踩到茅坑里去,这不妥当,除非有天大的纰漏。没有几个诗人经得起这样的评烂,包括你熟悉的那些诗人,从古至今,注意只要是有相当数量作品传世的,几乎都经不起这样的评烂。

我理解有些人看到这里就会非常愤怒:

少搅浑水了,那些狗屁东西,“手捏一块屎”“那两腿间流出的东西”“和那男人内裤的气味”“叼着乳头的猪仔”,这也是诗吗?

诗难道不应该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你站在桥上看风景”这样的吗?

你注意看,许多抨击“裤裆体”诗歌的人,都会反复列举这几句,把它们作为好诗、正面的代表。

我很理解这样的惊诧和愤怒。对此只能认真回复一句:你太看得起诗了,也太看得起诗人了,或者说你太看得起人性了。

你以为诗是什么样子的呢?其实诗经常就是屎尿屁这个样子的。它就这么个德性。诗人也就是这么个德性。“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只是你了解的一小部分。

随手“节选”一些例子,就会看出贾浅浅的那点屎尿屁并不算什么屎尿屁。

从近视镜片,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

——张枣《厨师》


今晚你俯身拾取掉在地上的礼记时

你的乳房穿过宽大无私的领口看我

——渡也《美国化的乳房》


我把你这张爱嘴,比成着一个酒杯……

我把你这对乳头,比成着两座坟墓……

——郭沫若《Venus》


我们是她年青的爸爸……

因为在蜜饯的心以外

她还有蜜饯的乳房 

而在撒娇之后,她还会放肆

——戴望舒《梦都子》


你看连爸爸女儿都出来了,戴望舒老师写的。

我们敬爱的余光中老师也一样。余老师是可以通篇飙车的,下面这是文雅的了:

吾爱哎吾爱 

地下水为什么愈探愈深?

你的幽邃究竟

有什么样的珍藏

诱我这么奋力地开矿

——《鹤嘴锄》


老司机如你当然懂得“地下水”“幽邃”是什么。

接着是:
 

肌健勃勃然, 汗油闪闪,

鹤嘴锄在原始的夜里一起一落。

原是从同样的洞穴里

我当初爬出去

那是,另一个女体


余光中老师的“鹤嘴锄”是什么相信你也懂,反正肯定不是小小的邮票。

再品读一首刊登于《现代诗》上的台湾诗人作品,我是在一篇学术论文上读到的:


你将喂食我以

中餐西餐日本料理韩国泡菜

港式点心法国晚餐

当然 , 还有你的阴茎和精液 

你的脚趾和体毛 

你的性病和菜花……


我并不因此放弃节食和韵律操

肥皂剧与手淫 

我曾经珍爱我的处女膜 

辛勤锻炼阴道括约肌 

但你我皆无法领会何谓童贞 … …

——《现代诗》第十九期 

诗是什么样子?诗经常就是这个样子,尸字头,乳房屁股精液,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就是有这一面。注意,这些超奔放的诗并不是我挖空心思去找来的,大多数我只是图省事,在手边一本小书——江弱水教授的《诗的八堂课》里面扒的。真要列举,还不知道有多少。

再说远点,岂止是现代诗歌,还有现代绘画,现代雕塑,各种门类的现代艺术里,值得公众“惊诧”的多了,只是他们没看到而已。也并不是某个特定时代这样,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如今诗坛的堕落”,上面列举的例子就包括不同的年代,包括海峡两岸。如果要揪要查,揪得完吗?

我举这些例子说明什么?说明贾浅浅的水平和他们一样好?不是的。只是说明,这些刺眼的语言并不是诗歌的禁区,也不是罪过。

大诗人可以屎尿屁,小诗人也可以屎尿屁,“面朝大海”是诗,“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也是诗,都是诗的其中一面,不需要惊诧莫名。对于诗歌来说,屎尿屁和花、云、风、月、大海一样,都属于意象。你不能单纯用意象去打倒一个诗人。要说一个诗人烂,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是出现了屎尿屁的意象并不是什么很过硬的理由。

我明白还有人会说:狗屁,这能相比么?名家虽然也污言秽语,但是他们污的水平高,他们的屎尿屁是艺术的屎尿屁。

那么套用一句影视剧台词,现在有两句诗并排放在这里,一句是“往事像精液一样溢出”,一句是“手捏一块屎……那样子像一个归来的王”。

请你告诉我哪一句是高尚的,哪一句是卑鄙的?哪一句可以原谅,哪一句必须被群众批倒批臭?

又假设,现在一百个诗人写了屎尿屁的诗,其中哪一些是名家艺术,可以放过?那一些是堕落渣滓,应该坚决清除?是大家全民来投票,还是搞一个评审委员会来评定?

文艺圈里,肯定有名高于实之徒,有货不值价之辈,但我们不能一哄而起冲进艺术的领域里去揪、批、斗,这太危险。艺术的标准太模糊,而我们可以导致的伤害太具体。如果人人都可以投票裁决艺术,古今中外不知道多少文艺家难以幸免,包括金庸。《天龙八部》干嘛扔给倪匡写了一段?就是金庸被死亡威胁,出去避祸。

在大众看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好诗,而“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是该死的烂诗,我理解这种情绪。但如果你规定只能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烂诗就毙,那么可以保证,你一首好诗也得不到。就像倘若你规定只有穿漂亮衣服才能上街,穿丑陋衣服的就枪毙,那么结果多半并不会是街上人人光鲜,而只能是没人敢上街了,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被枪毙。

再往武断里说一句,诞生“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代,恐怕也是诞生烂诗最多的时代,因为写诗的人最多,写起来最奔放。不知道这个理儿你能不能明白。

文学的东西,不妨尽量留给文学,艺术的话题,不妨尽量留给艺术,骂两句就骂两句,不要集体起哄全民仲裁。事实上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诗歌的消费者,日常根本就不读诗,也根本不买诗集,也不关注诗人,我说的没错吧?那么让他们诗歌圈自己折腾好了呗。就好像大多数人根本就不是严肃文学的消费者,从来不读严肃文学著作,也不是艺术品的消费者,并不看买画看展,那么忽然冲进这些领域里去揭批、群嘲,是很容易搞错的,很容易被人利用的,实际效果会和你的初心完全相反。

多数人会被贾浅浅挑动神经,主要是源于一种厌恶和畏惧,厌恶特权,厌恶不公,厌恶权贵代际复制自己,厌恶赢者通吃。这些不光你厌恶,我也厌恶。你去翻翻我所有文章,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厌恶。

但是我们得找准标靶。这中间是有一根线的,哪些东西是该文学的事,哪些是该艺术的事,哪些是该纪检的事,哪些是该舆论监督的事,这中间是有根线的,一旦过头,就会南辕北辙。讲句大实话,别说贾平凹了,哪怕我女儿想出书,也是挺容易的事,她想一辈子写诗为生,也并不难。这上哪儿说理去呢?

一个诗人,如果他是表达自己,抒发自己,不触犯人道的底线,不反文明反人类,就算内容干瘪、意象不雅,水平不高甚至“很烂”,又有多大害处呢?那不值得上升到公域来全民揭批。

什么样的诗歌才真的值得上升到公域,值得公众唾弃呢?恐怕是当年王兆山《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那样的。他不是表达他自己,而是强行代表了你,还强行代表了无数地震中的死难者,说他们纵做鬼也幸福,替死难者幸福,进行了一场完全是他个人臆想中的谄媚,无视基本的人道和悲悯。

这才是公众真正应该关心的“诗歌”。而我们的公众也的确没有缺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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