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货拉拉这个事,一直也没有写。为什么没有写,想少惹是非,也怕意见相左的朋友看了不高兴。中年男人最大的渴望是什么?平静。只要能平静,怎么都好,哪怕我闭嘴。

可是这些天来,一些奇怪的论调还是不断冒出,什么“悲悯司机”,什么“底层互害”,什么事情反转了女生原来是干啥啥啥的,不一而足。我觉得不吐槽几句,内心无法平静。

根据警方公布的事实,女孩和司机之间的事情可以划分为两个部分。这两部分,性质不同,不可搅合在一起。第一部分是女孩和司机之间对于搬家服务项目的分歧,一个想多赚点,一个想少花点,这一部分,无关公域。两个人谈不上多大的对错,即便有个小争执、小情绪,也不值得公众来关注。就好像水果摊上讨价还价,好像网购包邮不包邮,有什么大是大非?没有。

但是第二部分不一样了,是男的开车,女孩子副驾。男的突然驾车暴走,改道偏航,四次拒绝回复女生质疑和停车要求,且态度恶劣,不予以合理解释。这一部分,事关公域。这是关键。

没有争议的,男子这一行为,势必会让副驾上的女生产生强烈的人身不安全感,怀疑对方要违法犯罪,甚至先奸后杀,这种联想完全是可以理解的,绝不是什么“被迫害妄想症”或者杞人忧天,何况这女孩异常柔弱,身高一米五、体重才八十多斤。近年来一系列恶性案件,都有肇事司机类似的改道偏航不给合理解释的情节,况且之前两人还有龃龉,你让肇事女生怎么可能不往这里想?

就好像武侠小说,妹子被点了穴躺在地上,一个男子忽然过来拿块青布盖住人家脸,你让女的怎么猜测?是想让我戴上眼罩睡好点?还是“他不会要非礼我吧”?多半是后者,这是合理的猜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恐惧。理解并且尊重这种恐惧,是基本的人道。

是和非,公域和私域,其实就在一线之间。倘若你觉得还不明白,那多说几句,假如两个人一路上只是口角,甚至话赶话争执起来,你损我几句、我损你几句,都无关公域。但男的如果作出某种行为,这种行为完全可能导致女孩产生明显的人身威胁感和极大恐惧,而且男子根据常识,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引发他人恐惧,仍不停止,这就事关公域。

比如男的出言威胁“我弄死你”“你是不是活不耐烦了”,又比如男的突然驾车偏航改道,并且粗暴地连续不给予解释,还拒绝停车。再说明白一点,你副驾上的人觉得自己不安全时,有权利要求停车,只要符合交通规则,懂?

最后女生坠车,或者说可能跳车了。她有没有更好的脱身办法?也许有。直接跳车是不是冲动了?也许是。但是归咎于谁?在司机。批判的武器也好,武器的批判也好,矛头应该指向谁?公众更多的关注应该指向谁?恐惧的制造者——肇事司机。这,很难理解?

男的做出这种行为,理由是什么?没赚到钱。就这?这也能成为借口,也能成为怜悯的对象?那么开出租拉趟活儿不赚钱,就可以绕路,还吓唬乘客,拒绝停车?倘若我去走穴,也觉得没赚到钱,档期给亏了,现在副驾上坐着对方女公关,我就可以飙车暴走胡乱变道,并且不给予女乘客合理解释,甚至吓得她跳车?

有一些论调,说什么这是“底层互害”的,我就不明白了。那位女生,你说她过分节约也好,不够机灵也好,自始至终她是在诉诸于规则的,是在按规则办事的,她按照规则购买服务,按照规则付费,并且要求对方按规则行车。而男的是在逾越规则、破坏规则。一方是遵守规则的人,一方是破坏规则的人,怎么就“互害”了?

还有许许多多“怜悯肇事司机”、“悲悯肇事司机”的声音,想问一句,你同情他,置些遵守规则、好好开车的司机怎么办?你同情一个无视规则、破坏规则的人,置那些遵守规则的人怎么办?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

还有说什么“他无非是底层的无奈挣扎”,敢问假如副驾上的女孩子如果不是个身高一米五的柔弱女子,而是一个纹身彪形大汉呢?肇事司机还会不会飙车改道、态度恶劣、四次拒不解释?估计不会吧?

所以,什么底层的无奈挣扎,典型的欺软怕硬而已。说白了,这不过是一种常见的劣等行径,见于很多“上层人”,也见于很多底层人,就是一旦当自己不愉快的时候,便可以毫无修养、肆无忌惮地膨胀情绪,向周围发泄失落和不满,并寻找一个最柔弱的对象,或报复之、或迁怒之。我不开心了,我就有理由欺弱凌小尿电线杆,如是而已。悲悯什么了?

之前就说过,有许多人一扯到“底层”,头脑就拎不清了。一个曾经举过的例子:屡次偷拿人外卖的,肯定是小偷,要严惩。但倘若是“贫困大学生屡次偷拿人外卖”,就立刻变成了“孩子你太不容易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拉了弱小女乘客,连续偏航态度粗鲁不给予解释,还不停车,舆论多半是“务必严惩”,但假如是因为拉个活儿没赚到钱,就变成了“悲悯啊底层不容易”。这什么逻辑?

有不少声音教女孩子自保,花点小钱买平安,别给自己招祸,行不行?当然行。就好像刘瑜说的叮嘱女生夜里出去多穿点,没什么错。每一个单个的朋友这样说、这样写,我都理解,相信也都是好心。但是公共关切应该有主次有轻重,先言公义,后言“潜规则”和“灵活变通”。

惨案发生了,太多的人都去从“女生不懂潜规则”上刷深度,有的字里行间还透着“我懂得潜规则”的沾沾自喜,这不好。

我们是法治社会,不是武侠丛林。一个社会,教女生靠潜规则买平安,不是荣耀。要让守规则的人更安全,而不是遵守潜规则的人更安全。看见“底层”的标签,要冷静,同情心别滥施。什么底层?大家都是平等的。关键时候你买不买得到口罩,买不到你也是底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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