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从未停止过向自然表达敬意,越仔细地审视这些来自自然界的材质和主题,越难回避思考时尚对自然的影响。

记者|达达


华服曼图亚

这里是由设计互联、英国V&A博物馆与中国丝绸博物馆联合呈现的“源于自然的时尚”。走进展厅,一件“庞大”的欧式宫廷礼服裙孑然伫立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散发出华丽的震慑感。说它“庞大”一点不为过:收紧的腰身连接着巨幅裙撑,足以占据五个人并排站立的空间。

礼服裙的官方名称是曼图亚(Mantua)——流行于十七八世纪,穿在衬裙和三角胸衣外的敞开式女式长袍。看看它的材质吧:丝绸、银线及镀金银线、貂皮,极尽奢华。尽管经历了250多年的尘封时间,这件质感丰富的曼图亚仍旧色彩生动,刺绣部分的金银线闪闪发光,深色的貂尾从略失光泽的蕾丝中探出。

貂皮镶边宫廷礼服裙曼图亚

这件曼图亚最初很可能是为上流社会女士参加圣詹姆斯宫舞会这样隆重的社交活动而设计的,丝绸上的花束卷曲图案流行于18世纪60年代,从混合金银线的特殊面料(仅适用于制作宫廷礼服和宗教法衣)可以推测礼服上的丝绸产自法国里昂。五人宽的夸张造型很可能是因后来的主人为参加19世纪的化装舞会而改动过。

有另一幅约创作于同时期的油画《埃弗拉德夫人》作呼应,可以察觉当时的貂皮镶边潮流。肖像画中的礼服裙把白鼬的黑色尾巴部分嵌入银色花边内,从颈部的一侧延伸到肩前,这样便与丝绸缎带的图案融合在一起了。
时尚从未停止过向自然表达敬意,越仔细地审视这些来自自然界的材质和主题,越难回避思考时尚对自然的影响。英语“Fashion”一词,来自拉丁语“fa-cere”(从自然中塑造或制作某物)。在词源上,自然是塑造时尚的物质基础;在社会发展的历程里,萌芽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近现代时尚,也建立在对自然不断加深的认知上。

鱼皮制造的赫哲族短靴

一件绣有猴子图案的马甲和其他丝织品陈列在同一橱窗内,很容易被忽略。其实,马甲上的猴子刺绣图案大有来头,至今保存在里昂丝织博物馆的档案中。那只给同伴递水果的猴子是只食蟹猕猴(长尾猕猴),另一只是狮尾猕猴,两种猴子的形象均来自布封的《自然史》。因为猴子的灵巧度与社交行为与人类相似,经常在寓言与漫画里充当主角,艺术化地表现较负面的人性。
同时,猴子也是一种时髦的宠物,在布封创办的巴黎花园(现在名为巴黎植物园)和伦敦塔的动物园中都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当布封的著作被翻译为多种文字时,书中的猴子形象也被制成了马甲上的刺绣图案。想来猴子图案刺绣马甲的主人试图向上流社会展示他对自然历史的深厚学识吧。这种时尚的法国马甲曾在英国精英阶层中广泛流行,据说由于丝绸征收重税,如此重工的丝绸服饰当时都是走私到英国的。
对面的橱窗里,占据头排位置的皮革真丝手套小巧而精美,它的花纹包括玫瑰、金盏花、麦穗和小鸟,都是17世纪初期的常用图案。其中,玫瑰花是英国都铎王朝伊丽莎白女王一世在位期间的时髦花卉。女王还引发了当时英国上流社会“香水手套”的潮流,这只手套很可能就曾散发着玫瑰、茉莉或睡莲的花香。经典香水品牌娇兰如今仍在生产香水手套。

皮革真丝手套

作为个人的贴身物件,手套也常被用于定情信物或护身符。英语用“Fit like a glove”的说法来表达“称心如意”,以这种说法出现于17世纪中期来推断,当时的手套工艺已经很成熟了。

宫廷时尚的攀比与环境灾难的开始

在欧洲宫廷时尚的启蒙阶段,皇室、贵族和富裕的资产阶级精英阶层主导着时尚的品位。为了强调身份与炫耀财富,“极繁”风格盛行,服饰往往采用珍贵奢华的材料,并耗费大量人工制作成本。18世纪末,以法国为代表,欧洲达到了奢侈品消费的历史巅峰。这些现象加剧了时尚取材自然的速度。

《茜茜公主》剧照

法国里昂丝织面料的流行周期规律变化,它在时尚界的领导地位因路易十四得到巩固。随着纺织技术进步和轻质面料流行,设计的新颖性更受重视,服饰与面料的翻新率提高了,宫廷开始有计划地淘汰服饰面料,形成规律的流行周期。皇室对新面料的追捧为丝绸生产商提供了稳定而有规律的消费市场。
1767年1月,科克子爵的遗孀玛丽·科克夫人为了参加夏洛特女王在宫廷举办的生日宴会,花费70英镑购买了一件锦缎曼图亚以及与之搭配的一套新银色蕾丝饰品。这套礼服显然饱受赞誉,同时参加生日庆典的鲍伊思夫人曾记载道:“相形之下,我的礼服简直就是破衣烂衫。”
这些关于宫廷服饰的文字,一方面从侧面描述着装者之间的炫耀攀比,另一方面也佐证了丝绸具有财富、品位和身份的象征意义。男人在宫廷宴会和正式社交场合中穿用丝绸制作的礼服、套装与马甲,在家穿“banyans”丝质休闲长袍。女人则穿有丝绸装饰的曼图亚和礼服裙。从丝带、手套到锦缎、天鹅绒,无论哪种消费水平都能够购买到投其所好的丝绸制品。

相比于丝绸的昂贵,羊毛和亚麻是更为常见的织造原材料。前者从18世纪70年代开始,以细腻的单色毛料背心和马裤成就了经典的英伦风格,同时确立了英式男装与英国毛料在时尚界的地位;后者经过漂白,织造成蕾丝,成为富裕阶层用于服饰的点睛之笔。
棉布与丝绸类似,一直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贸易流通,大多数丝绸产自亚洲,大多数棉布产自印度。一件点缀着5000片印度绿点椭圆吉丁鞘翅的白色棉质裙装,莹莹闪烁着宝石般的虹彩。在印度莫卧儿王朝(1526~1756),绿吉丁虫鞘翅象征着拥有者的极高地位。当时,人们会把鞘翅切割成不同形状,拼成各种花卉图案,还会混入金属丝来增加光泽。
据讲解,裙子闪耀的虹彩是随角异色效应,由于物体表面的细微层状结构以不同角度反射光线而形成的色彩变化。原来在200年前,就已经能实现今天的闪石、亮片的效果了。除了吉丁虫的鞘翅,天然虹彩也存在于某些鸟类的羽毛和珍珠贝母上。它们的色彩不会褪色,经久不衰。

缀着椭圆吉丁鞘翅的棉质裙装
世界丰富多样的生态环境与栖息物种孕育出各地独特的审美与文化。当全球殖民的欧洲人看到当地的宝贝,第一想法就是带回去。西方商人在19世纪初开始仿制印度风格的鞘翅纺织品,于是从印度大量进口吉丁虫的鞘翅。到了19世纪60年代,英国的鞘翅进口量可以高达2.5万件每批次。这件裙装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若要穿上它,需要先穿好紧身胸衣、裙撑、衬裙,才能承载裙子本身的重量。当时流行的宽大裙摆成了炫耀吉丁鞘翅绣工的舞台。新奇的材料,配上异域风情的故事,在上流社会享受炫耀带来的虚荣光晕时,也成了破坏生态的帮凶。
18世纪丝绸染色对环境的影响还微乎其微,毕竟时尚潮流仅存在于一小批精英阶层中。进入19世纪,情况则完全不同了,除了专为皇室服务的裁缝,高级时装屋和百货商场也为不同阶层消费者提供服务,消费购物已成为一种大众休闲活动。批量化生产与产品快速迭代推动时尚高速发展,大量自然资源被使用和开发。工业化的普及也引起了社会学与生态美学领域的关注。
眼前这顶毡帽和之前的海狸毛毡帽不同,它被塑料密封袋牢牢封住,还贴上了一张带有骷髅标记的有毒标签。随着化学试剂的广泛应用,制毡开始用到硝酸汞,让毛皮顺滑、柔软。但使用硝酸汞是有危险的,因汞中毒而导致肌肉抽搐和神经错乱的帽匠不计其数,所以有了英语俚语“as mad as a hatter”(像帽匠一样疯癫,出自19世纪30年代)。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尔的小说《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也生动刻画了一个疯帽匠的形象。这顶毡帽就是在V&A博物馆被检测出含有硝酸汞残留,才被藏品保管员小心地放进密封袋中保存。

源自自然的时尚

几年前,“源于自然的时尚”首次在V&A博物馆展出时,集中整理了纺织服饰部收藏的大量纺织品与时装。从中不仅能看到从17世纪到现在的服装结构和设计演变,同时也能看到很多对衍生出来的社会问题的探讨。衣服好看的背后实则有很多代价。展览的目的不仅是向自然致敬,也是给予所有人一个迫切的提示:是时候谨慎地考虑自己对时尚的选择了。

向自然表达敬意的设计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时尚对社会文化的影响力日趋增长,行业更趋专业化,媒体与商业通过明星效应制造潮流与消费欲望,“快时尚”与“用毕即弃”共生。与此同时,人们越来越认识到时装行业负面影响的严重性,它已经从灵感、取材源于自然,彻底走到了消耗、伤害自然的另一端,这促使环保主义者鼓励设计师和消费者重新思考并做出改变。
1989年,凯瑟琳·哈玛尼特(Katharine Hamnett)发起了环保运动,呼吁时尚界将环境保护和道德经营推广至整个供应链,一起支持使用有机棉、减少使用杀虫剂并为小型棉农及其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25年后,“可持续”一词兴起,在每100页的时尚公司报告中被提及的次数达到13次。

“源于自然的时尚”展中展——“衣从万物:中国今昔时尚”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可持续不需要妥协美丽,艾玛·沃特森穿着一件由再生材料制成的Calvin Klein礼服裙参加了2016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的慈善舞会。从使用Newlife聚酯纱线(100%回收塑料瓶制造)织造面料到采用再生材料制成拉链,礼服尽可能地将那些日常消耗品在这件服装中进行再利用。不仅如此,礼服的各个部件可以被巧妙地拆分,以便用解构的方式变换不同款式,提高礼服的使用率。正如这件衣服被收入《源于自然的时尚》展览时,艾玛·沃特森所说:“当下,重新定义着装、消费以及时尚的内涵,无疑是非常必要和紧迫的。”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1年爱情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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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杨聃
微信编辑:同同
监制: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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