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第一部,《大江大河2》的故事更有深度,剧作层面的创作难度更大,但它大的调性和故事走向让它有着天然的观剧门槛,会把一些看剧图个爽的观众拒之门外。
文|宋诗婷
前几天,《大江大河2》收关,上了好几个热搜。之前没太关注相关播出数据,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这剧的声势远不如第一部,无论是上热搜的次数,还是朋友圈、网络上朋友们的讨论度都远不如前。

昨天查了下数据,也证实了我这个模模糊糊的感觉。《大江大河》第一部,几乎所有数据都高开高走,但到了第二部,电视台方面,刚开播时的收视率不敌隔壁《巡回检查官》和《了不起的儿科医生》。网络平台方面,《有翡》和口碑滑铁卢的《大秦赋》也一度压着《大江大河2》,整部剧播到中后期,数据上才逐渐有了起色,讨论声也才多了起来。
不像隔壁《大秦赋》,评分越来越低,声势和数据却很好看。《大江大河2》播得平平稳稳,豆瓣评分却拿到了国产剧少有的9.0+。高口碑,低声量,一定程度上,这与正午阳光一贯低调营销的做事风格有关,但在我个人看来,口碑和数据的反差很是能说明《大江大河2》的优势和问题。
通常,什么样的作品会遭遇口碑与数据、票房的反差呢?最常见的就是高品质艺术片。《大江大河2》肯定算不上艺术片,但它着眼的故事和讲故事的方式都给观众造成了一定的观剧门槛。
当年《大江大河》播出时,我曾写过一篇剧评(《大江大河》:这样一部土土的剧是怎么吸引年轻观众的?)核心观点大致是,剧集故事聚焦八十年代,当年的社会氛围是理想主义的,是向上的,充斥着浪漫主义情怀。《大江大河》将这种社会氛围准确地呈现出来了,方法是通过塑造宋运辉、雷东宝和杨巡三个年轻人的性格和命运,将大时代融入到了最具体和有生动细节的故事里。《大江大河》的成功本质上是人物塑造的成功。
至今我还能记住很多《大江大河》里的细节,宋运辉站在阳光下朗读《人民日报》,雷东宝把老婆花功夫拨的瓜子仁儿一股脑倒进嘴里,杨巡扛着那一扁担馒头,灰头土脸地陪着笑。
本质上,《大江大河》是一部手法高级的爽剧,三位主角和多数配角所处的境况是极致的,是没有退路的,大环境和时代背景也是触底反弹的,整部剧的剧情必然低开高走,角色一步步升级打怪,人物痛快,观众看着也痛快。
在这样大的走向之下,三位主角性格中能成事儿,能讨人喜欢的一面就凸显出来了。宋运辉的固执和理想主义让他从山沟沟里走出来,让他不惧权威,最终促成了金州厂的改造升级。雷东宝胆子大,是个行动派,为人还够爷们儿,能扛得起责任。凭他这份"莽撞",小雷家才走在了所有农村改革的最前面,最早脱掉了贫困的帽子。杨巡穷怕了,因而什么都豁得出去,为了赚钱他八面玲珑,脑子活络,还什么苦都吃得了,这才一路从卖馒头走向了开市场。
如果说,《大江大河》是创业,人物的性格优势造就了创业的成功,那《大江大河2》就是守业,这一整部守业故事里的各种挫折,角色遭遇的各种幺蛾子、糟心事,表面看是时代的困境,是被人挖了坑,但本质上是受累于宋运辉、雷东宝和杨巡三人性格上的弱点。
一部是展现人物光辉的一面,不断升级打怪,一部虽然也有主角光环,但更多地展现了三人的弱点和局限性,站在普通观众的角度,大家肯定喜欢看前者——分享成功多爽,看困境、看失败,跟着总结经验教训多糟心啊。
因此,在我个人看来,《大江大河2》的故事更有深度,剧作层面的创作难度更大,但它大的调性和故事走向让它有着天然的观剧门槛,会把一些看剧图个爽的观众拒之门外。
在讲述"失败"这个操作上,杨巡的故事层次最丰富,人物塑造得也最立体。在《大江大河2》里,这个中国最早的"个体户"带着野心出场,一开场就想追随宋运辉,把扬子街市场开到东海去。这过程很困难,除了钱上难,还牵扯一堆复杂的关系。
不像宋运辉的坚定,雷东宝的莽撞,八面玲珑的杨巡身上有很强的两面性。一方面他尊重帮过自己的雷东宝、宋运辉,但几乎在每件事上,他都权衡利益,能占到两人便宜时肯定要占一下。宋运辉的名字常被他拿出来做背书,小雷家这个靠山,他能靠且靠,那点小商人的精明市侩随处显现。但真遇到雷东宝入狱,宋运辉被调查这样的大事时,他也真能舍钱、舍利益,一边心痛一边两肋插刀。
在《大江大河》第一部和第二部里,杨巡的成功都源于他的这些经商优势,但他骨子里的自卑、要面子,还有超越自身能力的野心也一次次让他遭遇失败。他打肿脸充胖子买大哥大,因为想被暗恋的梁思申看得起而想开豪华酒店,到处和人招呼"宋运辉是我哥"……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与母亲的关系。他在商场横冲直撞,不管不顾,身后却是母亲到处帮他借钱,在老家扛着巨大压力节衣缩食。这是一款典型的商场上的中国男人形象。外面风光无限,一转头,整个家庭都在为这份风光买单。剧情发展到后面,母亲的病才让他有所觉悟。
和第一部相比,第二部里雷东宝的相关剧情少了很多。这也符合故事发生的大背景,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国内城市化和工商业建设大发展的阶段,与城市故事相比,农村的改革和发展退居到了次要地位,这个大背景客观上造成了雷东宝和小雷家的剧情没那么丰富。
在《大江大河2》里,雷东宝的命运显得有点悲情,他作为农村干部,没有科学管理能力,知识文化水平不高的局限性充分地暴露出来了。小雷家前前后后遭遇了欠款追讨不回来,新工厂突发爆炸生产事故,人心涣散等大大小小的问题,表面上看,有些是意外,有些是用人不对,有些是纯粹运气不好,但本质上这都是管理问题。
更不用说后来把雷东宝送进监狱的行贿问题——时代变了,市场的运行机制变了,雷东宝依然用固有的处理人情世故的方式分配和管理人才,处理危机事件,观念上的滞后导致了他后来的马失前蹄。直到出狱,他才真正意识到宋运辉所说的管理、技术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真正的重要性。
和上面两个有明显性格弱点的角色不同,王凯饰演的宋运辉是主角光环最强的,看起来最完美的。从金州到东海,他的理念没有变过,那就是用最好的技术,做一流的化工企业。在这奋斗过程中,宋运辉的职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大,遭遇的困难也就越来越复杂。他要面对的再不是从前死拧着读上一万遍《人民日报》或者几个通宵攻克技术难题就能解决的困难。《大江大河2》里宋运辉这条线简直就是生动的职场生存指南。
宋运辉用实际行动证明,在中国的职场混,光懂技术不行,你不搞斗争不理人情世故,职场斗争和人情世故会主动找你。光是东海化工厂立项这一件事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先是遭遇八十年代末的政策危机,大量国家项目被砍。他先要说服内部坚持项目推进,要连求带威胁地让师兄闵厂长帮忙搭线见部委领导。遇到"官二代"小拉给自己“穿小鞋”,一边要忍着,一边还要把项目做成。项目终于落地了,他这个最大功臣还因为枪打出头鸟而被边缘化,一肚子苦水没地儿说理。
应付外面就够难了,家里还后院起火,老丈人总算计自己。说到这,就要提一嘴《大江大河2》的"反面角色"。之所以打上引号,是因为这部剧里没有真正的反面角色。有的大多是因不同的性格缺陷和因立场、成长背景、所处位置不同而造成的观念和目标的不一致。
老丈人是典型的老工厂领导干部的官僚主义思维方式。要搞裙带关系,要互相牵制,爱儿女也是真爱,只是爱错了方式。宋运辉的老婆程开颜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又任性又传统,还有点蠢,总是给宋运辉拖后腿。
厂里的其他领导干部不过和雷东宝嘴里的小雷家人一样,都是最最普通的中国人,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想安安稳稳赚钱、升官,过个好日子。在这些人面前,宋运辉的理想主义就有点费力不讨好了。可以说,《大江大河2》里,宋运辉是看起来最完美的,但也是最孤独的,命运的悲剧感也是最强烈的。他这条线让人看得最费脑子,常常也最窝火。
和第一部相比,《大江大河2》在三人事业线上着力太多,生活层面的戏变得不好看了,甚至几乎是没有了。
尤其是最能引起观众看剧兴趣的感情戏。第一部里,三人都有些感情戏,那时,程开颜还是宋运辉的"小猫",两人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的爱情还挺甜蜜。雷东宝和宋运萍的感情线很扎实,宋运萍的死很是让不少观众心疼。杨巡的那一段虽然是不靠谱的情缘,但当时他爱上的那个姑娘也挺来劲的,只是在爱情和面包之间,姑娘最后选择了面包。
到了《大江大河2》,三个人不管是有老婆没老婆,每个人都跟单身汉似的,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戏。宋运辉和程开颜的婚姻生活都是功能性的鸡飞狗跳,雷东宝破了不再娶的誓言又结了婚,但这婚结得很突然,本质原因还是为了搞事业。杨巡暗恋梁思申,这条线也没进展几集。
除了梁思申,整部戏几乎没有亮眼的女性角色,仿佛在这个奔流的大时代里,女性是缺席的。阴阳过度失衡,这也让《大江大河2》的剧情显得过于严肃和硬核,缺少了该有的生活质感。
虽然有了观影门槛,虽然我不认为它值得9.0+的分数,但《大江大河2》的许多戏份和人物塑造的确是见功力的。除了三位主角,就像前面说的,这剧没有绝对的坏人,也几乎没有脸谱化的功能性角色。官场的话里有话,复杂的权衡利弊,人和人之间流动变化的亲疏关系,导演和编剧都呈现得很高级。虽然是一部主旋律剧,少不了一些官话套话,但《大江大河2》的处理已经很克制了。
有几场饭局戏尤其令我印象深刻。一场是宋运辉请梁思申吃饭,那场饭局几乎占了大半集的戏份,一桌子人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前来,每个人每句话都有两层甚至更多层意思。那场戏的台词和表演都精彩极了,值得反复琢磨。
还有一场是老丈人请宋运辉和东海厂领导吃饭的戏,手里捏着宋运辉的举报信,老丈人一面要求和警告厂长,一面给宋运辉下马威,三伙人三条心。
雷东宝的婚礼也非常"中国特色",办场婚礼请个客,纯粹为了把佛请到家,为了递上几句话,解决小雷家的现实问题。不得不说,中国人的饭局博大精深,能写的戏实在太多了。
看架势,《大江大河3》还有第三部,是更曲高和寡还是能更接地气,只能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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