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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冬天,一只猫凶神恶煞地闯进我的梦里,它面目狰狞,深邃明亮的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寒光,它龇牙咧嘴地威胁我:“猫有九条命,你害死了一条,还有八条来找你索命。”它看似柔弱的爪子像施了妖法似的,将我一动不动地摁在那里。
“鬼压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过于逼真和频繁一定让你心有余悸。如果真如佛洛依德所说:梦是对过往经历的整合,是被压抑的愿望的扭曲表达,是通往潜意识的途径。
那么这只十几年前被我见死不救的猫,一定暗示着某种久未愈合的创伤,挣扎着冲破我的潜意识。
事情发生在遥远的童年。那一定是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我怀着稀疏平常的心情翻越老屋后面一片荒凉的山坡,树林里清晰地传来一阵节奏急促的猫叫,我顺着叫声去寻找,一只失足的猫咪四脚悬空地吊在树枝上,应该是跳窜的时候踩空了吧。它向我求救,我无法形容一只猫死前的求救声是怎么样。反正我没有救它,我撒腿就跑。我一口气跑到湖边,不敢回家,更不敢再翻过那片山坡。
我在湖边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天黑回家。
我忘记了后山上有一只垂死挣扎,被我见死不救的猫。
夜晚,丢了猫的邻居找上门,晓慧阿姨问:“我家的猫好几天没有回家了,这猫乖的很,每天晚上都回来的,它不是爱和你家猫一起玩吗,你们看见过吗?”
“见过的,前几天每天晚上它们都在屋顶玩,跳来跳去的。”我在脱口而出的瞬间突然想起后山上垂死挣扎的小猫。
我隐隐间明白了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是个懦弱的孩子,也许是害怕再去面对那只挂在树上的猫咪,也许是害怕承担见死不救的罪名。反正我就是什么都没说,凡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很容易做到守口如瓶。
毫无意外,那只猫猫始终没有回来,我眼看着小慧阿姨神色落寞地离开。
我没有忘记过那只猫,也并不会时时记起。
几个月以后,南方少有的下雪天,我兴高采烈地去后山收积雪。在萧瑟的枝桠间,那块儿黑乎乎的肉干儿就那么吊着,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除了我,没人知道那是一只猫的尸体,这尸体早晚会消失,我却留下了永久的心理阴影。
我再也没有一个人去过后山。后来我离开了村庄,那里气候湿润,绵延的山脉将它与城市隔绝开来,晨暮时分的湖面总是袅绕氤氲,太阳一出来便变得透彻,波光粼粼。
那是我消失的故乡,它在我的记忆里如同杂草丛生的后山一样荒凉。这是本世纪初整个中国的面貌,贫穷的农村是留不住人的,当我在被后山的猫吓得惊魂未定之时,我的父母正扛着笨重的行李穿梭在城市的角落里。那里的每一栋高楼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却留不下他们的容身之地。
我是被留守在农村的子女,也许是因为骨肉至亲都显得疏离,所以我对一只猫咪也没有过多的同情。
在留守的岁月里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书本里,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唯一的出路在这里,仿佛全家人的努力都是为了帮助我脱离这道路泥泞的乡村。
我还记得那天父亲送我去上学,暴雨过后的道路全是泥浆,我的脚陷下去便拔不出来,父亲抱着我的腰使劲往外拔,一边拔一边告诉我:如果以后不想走这样的路,就只有好好学习,将来考到大城市里去。我疼出了眼泪也没有出声。
我用尽了12年的寒窗苦读才终于将故乡逃离。
2015年夏天,我站在大学校园的操场里,北方的风又干又烈,我终于把故乡抛到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如释重负的轻松却迟迟没来,反而感觉心底某个地方变得空空荡荡。
这些年来,改革开放进入另一个时代,越来越多的政策支持回乡创业,故乡飞速发展。
泥泞的小路没有了,高速、高铁先后开通,老房子被划进了机场的建设用地。我在时代的洪流中,终于失去了故乡。那是灵魂失去了依靠,被丢到了荒原里。
我在2017年梦到那只猫的第二天,收到了老家拆迁的通知。我刷到父亲的朋友圈:老家没有了,新家在纸上。在建筑工地忙活了大半辈子的父亲,终于能够在城市的高楼里拥有自己的安身之地,为何还对那栋灰头土脸的老房子依依不舍。
我没有太多的不舍之情,在房价逆天的今天,拆迁是我作为一个农村青年想要立足城市最快的捷径。我甚至有些暗自窃喜。
直到2019年的冬天,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我在无数个下班回家的漆黑的夜晚迎面撞上一只猫,它们毛色柔亮,眼里冒着寒光。
我是怕猫的,这种恐惧大概是童年那只猫开始,它的眼神深邃寒冷,它的身躯柔软敏捷。
又是一个被“猫压床”的清晨,我好不容易挣扎这起床,接了一杯水,拉开窗帘。惊现一只凶神恶煞的大猫蹲在窗台把我望着。它通黑的毛色发亮,纯白的胡须显得威严,一双绿色的眼睛发着幽光。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爬上窗台的,也许是害怕,它警惕地望着我,随时准备逃走。
阳台上突然出现一只猫我是害怕的,我家在六楼,如果它死在外面,我一定不会愧疚或者难过,但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在我窗前。
于是它被救了下来。
“你是来复仇的吗?”我问它,它不回答。
它一直是只病怏怏的猫,我把它养在楼下,我给它治病、买药,我并不太用心地照顾着它。可我并不确定我是否喜欢它。或者说,喜欢与否,是一种非连续性状态,我一定在某几个瞬间喜欢过它。
我喂养它,却从来不会抱它甚至抚摸它。
我想我对它不太好,所以它注定是会离开我的。
在确定它已离开我后,我唯一担心的,是它不要死在某个角落。确定它没有死在附近之后,我开始欣慰,我想这对它也是一种解脱,我不会是它的归宿,就像一个孩子不小心投胎到了不负责任的家庭。
我以为我会忘了它,直到在我原本喂养它的地方出现了一群猫。它们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准时准点出现在我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办法忽视它们,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一但起了一点头,就会分化出千丝万缕的柔情。我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情喂养着一群猫咪,可噩梦的频率却越来越密集。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发现,那种压在我胸口的沉重的感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思念。我在某些瞬间混淆了它们,因为他们都是沉重的、压抑的。
正好是周末,我迫不及待地背上背包奔向故乡,阔别多年的家乡,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废墟,一栋栋房屋被推倒,一片片庄稼被闲置之后,那片小丘陵原来如此一望无垠。我沿着那条已经被修整过的窄窄地水泥路朝前走去,凭借这对道路的起伏、弯道的位置、废墟的残留的判断,终于在一个小土坡前找到了老房子的遗址。门前的大树被移走了,吊死那只猫的树也没了踪迹。原来后山的坡,这么小、这么小,与整片大地连成了一片就像一个突兀的小土堆。可我还是在一片残垣中一眼就认出了你来。
没有雨纷纷,旧故里也不再草木深。只有一只终日游荡在故乡荒原上的猫咪,还在每个深夜和清晨召唤着我的孤魂。
回到小区楼下,我第一次抱起一只猫,它像是被人绑架的孩子,拼命挣扎,爪子张开,露出锋利的指甲,猫咪凶狠的时候,眼珠会突出来,发出凌厉的寒光,与它目光相触的瞬间。我害怕,却不恐惧。
猫真的会有九条命吗?所以在它九世的轮回里都在等我一次超度吗?
我再次回想童年时期被我见死不救的猫,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会救它吗?不会。因为我害怕,一只在垂死边缘挣扎的猫,面目狰狞,神色可怕,光那场景,足够让一个孩子怕到逃跑,况且树枝的高度,不是我能够得着的。我顶多就是不比常人勇敢罢了,但这不是罪过,不是吗?
但我一定是把它当作罪过了吧,不然怎么会在十几年后还在梦境里忍受它的折磨呢?
终究还是和解了吧,当整个童年的记忆都随着故乡变成灰迹,还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呢?
说到底,当它活在了人的记忆里,就被赋予了意义。
本文为读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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