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段时间,一个戴着眼镜眉头紧锁的爸爸让很多家长产生共鸣——发了通知要及时回复,否则可能被当众点名;要花样频出道谢,不然孩子在老师面前没有好印象;还要批改作业、打扫卫生、按时录视频打卡——“我就退出家长群怎么了”很快上了热搜。
同样被新闻刺激到的还有家长群的维系者。“我们都曾经是学生,大部分人以后会成为家长,只有极少数人才成为老师。” 一位小学老师说,她比任何家长都想要退出家长群,联系的便捷意味着工作量增加,老师和家长的矛盾也更复杂。看到新闻她也一样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为教师这个职业感到不值得。
这份公众眼里的神圣职业在很多老师眼里只是一份工作。熬夜备课,嗓子发炎,上交无数报表,组织各类演讲、比赛、眼保健操、课间操之后,可能会多拿100元左右的班主任补贴。减负、高效的口号喊了好几年,但哪个也不敢夸下海口说:成绩不重要。于是,四五十人的家长群被寄予了很大希望,期待、煎熬与荒唐都在其中。
文 | 殷盛琳
编辑 | 陶若谷
以下是五位小学老师的口述:
“老师比任何家长都想退群”
@陈露 长沙 语文老师
我是2020届的毕业生,8月30号刚入职长沙一所公立小学,一个多月后就有了辞职的念头。因为这件事我和父母吵过好多次架,他们不能理解我的痛苦,觉得当老师特别轻松,假期多、下班早,也好不容易考上了编制,看起来特别稳定——的确很稳定,稳定的痛苦,稳定的没钱又饿不死。
前段时间网上讨论家长退群的事我看过,但说实话,老师比任何家长都想退群。我是二年级语文老师兼任班主任,一般会在微信群发通知,也会把作业发群里,因为小孩子有时候记不住,但从来没让家长批改过。
有了微信群,老师的压力是更大的。我不喜欢和家长有那么多接触,很少在群里发工作外的事,有的家长还对我有意见,跟校长告状,说我给的反馈太少了。他们要求我每天发一下孩子表现,我想这不在老师职责范围内,不需要每天都报告。
我在群里说了,晚上10点之后不回消息。但有些家长不管时间的,孩子在家不听话了,就想问在学校的表现,半夜12点半给我打电话。还有些家长,我们布置一个作业,他在群里说作业的形式不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有个巨调皮的男孩子,和同学有一点不愉快,就把教室后面的扫把和撮箕一脚踩烂,我跟他妈妈说过无数次,但没用。如果微信聊天有“火花”那种东西,我跟他妈妈绝对是“大火花”。
交流的便捷意味着随时要保持联系。有一次课间操的时候,家长给我发消息问情况,我回了他一下,下午例会我就被批评了,行政人员在会上说:有的老师在学生课间操的时候玩手机。
除了家长群,老师也有自己的工作群,校领导会在里面发各种通知,下面一大堆人回复收到。有时候消息会被冲上去,没有及时看见,最后还是怪你,是你的失误。
当然,也有一些觉得做老师很美好的时刻。之前我布置了一个看图写话作业,有个小女孩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一句“老师我爱你”,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心心,特别可爱。但这些瞬间会迅速消失,因为又得面对压力特别大的日常。
表面上我们早晨8点打卡,下午只有一节课,2点40一部分学生就放学了,还有一部分上托管班,但下午5点也就可以打卡下班了。实际上老师很少能准点下班。
像我这样的新老师,又是班主任,学生走了要打扫卫生,低年级学生打扫不干净。在学校没有时间备课,只能晚上回来加班,入职前三年要手写教案,语文教案真的很详细,每次写完手都很酸。学校组织上公开课,我很怕讲得不好,在其他班预演了3次,回去还要改教案,改到凌晨2点多,第二天又是6点多起床,那个时候就真的会怀疑人生。
除了教学任务,更多的是杂事。最近在完成一个“阳光课间”的任务,班主任天天要抓着小孩做操,一定要做好。创建文明城市,又搞一堆活动,而且学校经常要求上交很多表格、报告,动不动又要去参加培训。忙来忙去,班主任只比任课老师每月多100块钱(笑),我真的很想倒回来给他们100块钱,别让我当班主任了。
我是湖南人,非常努力才考了一所211大学,读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考上教师资格证之前,我对这个行业是有初心的——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只要认真、用心去对待他们,就可以换回信任。
后来发现这种想法太天真了。说句实在话,有的孩子就是不太适合被教育,家长也管不住,才7、8岁就很油腻,跟他好好说或者凶他都没用,还会顶撞你。那干脆我也不管他了,把他的座位全部放在第一排,不影响别人就行,随他去。
做老师才几个月,我的嗓门就变得很粗,温柔真的管不了小孩,学校又不让戴“小蜜蜂”(扩音器),就只能大声嚷嚷。
社会事件发生的时候,大家只会指责老师,但我们都曾经是学生,大部分人以后会成为家长,只有极少数人才成为老师。这个职业在大家观念里比较神圣,会把它美化,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老师。但我们也就是打工人的其中一种,这只是一个工作,每月给我3000块钱。
想要评职称往上走,至少要到5年后,上升空间很小。老教师就告诉我,处理和家长的关系别太在意,不犯错就行。不打骂学生,不体罚学生,只要我不犯错,其他随便他们。说多错多,而且你不论做得多还是少,就只拿这3000来块钱。
假如我的学生辍学了,他去打工,然后说赚得比我多,我能反驳吗?我有什么资格劝人家回来读书。
同事给我推荐了微博博主“为人师bot”,里面都是全国各地的老师在吐槽或分享经验。我压力大的时候会看看那个,发现大家都一样惨,这么一比较,心里好受一些。
之后我应该会提辞职,其实很迷茫,不知道出来还能做什么,只想趁着年轻赶紧跳出这个笼子。
很多老师给“为人师bot”投稿,讲述工作日常。图源自微博。
“十几年前,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
一样成绩棒棒”
@ 刘青 广州 资深英语老师
我71年出生,49岁,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做老师,在这家越秀区的公立小学已经做了十几年,现在教6年级。
以前我们作为老师还有靠工资实现买房的机会,现在年轻教师大部分租房子住,学校在主城区,他们就去远一点的地方,在离地铁线近的地方和人家合租。晋升也需要很多条件,年限、教学质量,还要做很多课题,写论文,积分越多越靠前,而且名额有限,不是每年都有。
按照我们当地的评级,我是8级教师,也就是广东小学职级的最高级。往下是9、10、11……最低是13级。现在的年轻教师会越来越难,他们想从9级升8级,我们全校只有12个人,得有老师退休了才有空位补上去。以此类推,每升一级都得要等上一级的老师往上升,有空位才可以。
年轻教师刚开始大多兴致勃勃,很有冲劲。我们英语科有个95年的老师,觉得小孩很好,蛮可爱,但教下来发现成绩很惨,家长又没有那么配合,就很烦恼咯,磨个一两年心性就磨没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很多时候不讲理的,你学习上要管,生活上也要管。一个班40个小孩,每个都很有个性,不听你话,生气又不能打,也不能骂,他们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然后你会感觉跟在管几十个小魔头一样,上一秒可能是笑的,下一秒又是哭还是笑就不知道了。
有个华师大的研究生之前在学校代课,来了一年还是一学期就给吓跑了。研究生有很大抱负,但对着小孩,就是有很多琐碎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工作,还要和家长整天来来回回相处,很磨人的,和预期相差太大。
印象里从我带3年级的时候就流行建家长群了,老师在群里发通知,家长在下面回复,态度好的会说老师辛苦了,但一般是“免复”的,大家不用麻烦。
家长和家长差别大了去了。我们学生是就近入学,附近有一条商业街,很多家长是生意人,指望他给学生对答案,甭想了,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天天忙得晕头转向。事业机关、教师、医生这些家长比较配合,会抓孩子的习惯。但商贩、个体户就很难讲,按照做生意的理念,就觉得我给了学校钱,教育就全是老师的事情,和他们没啥关系。
孩子放了学,他们会托管给机构,让他们跟进。你发微信给他,就是不复你。你说了一大堆孩子的问题,他隔半天回你一句“收到”。他要坐飞机要开会要出差,一大堆借口。
现在手机软件比以前发达,家长和老师之间的矛盾也比较多,而且在变化。
广州这边一些地区要求学校不搞排名,减负,不让留很多课外作业。但说是这么说,谁能真正不关心呢?地区要搞抽测,把全区的学校拉来一起做检测,个个都奔着成绩对不对?一边要减负一边要成绩,就挺自相矛盾。成绩也是衡量一个学校的标准,家长也重视。
老师就要包揽很多事,像我们英语,学生用智能手机读书、背书要打卡,老师上了一天班回家,晚上还要听学生背书,纠正发音,回家还是在上班。做完测试了,有些学生很糟糕的话,你要让家长了解他情况,以前是打电话,现在是拍照发微信。有时候经常边改试卷边拍照还要截图什么的,加大了工作量。
实话讲,十几年前,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学生一样成绩棒棒。现在他们每天要面对大量的信息,很容易分心。各种东西反而把教育搞复杂了,老师的工作更复杂,学生的世界也更复杂。
家长之间也是,除了有老师在的家长群,他们还有独立的家长群。在广州,想要进入顶级中学,是很困难的,这几年取消了一些竞赛加分项,成绩就更加重要。他们的信息五花八门,毕竟小升初的压力摆在那儿。有条件的家长会给孩子报好的培训班,他们有一些资源,可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对接名校。还有一些家长利用信息差,去进行一些“秘考”,这又是另一种教育不公平。
网红班主任王悦微晒出的小学生作业。图源自她的微博。
“没什么好比的,但又不想垫底”
@ 陆萤 苏州 语文老师
不知道别的老师压力来源是什么,我现在最大的压力是生存:蛋壳公寓暴雷,随时可能被房东赶出去。学校的教师公寓离学校太远,每天7点40就得上课,我就在学校附近和别人合租,客厅也被隔成了单间,和室友之间没有什么联系,下班回来就直接进到自己的小房间。
在学校的压力来自于比较。年轻老师很多,会互相比较班上孩子的平均分,或者自己有没有获得区级以上的荣誉。领导也会强制施加一些压力,说学校不应该是安逸的地方,年轻老师每天都应该奋斗,要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所以让大家去参加比赛,或者组织写论文、写教案的竞争。我其实觉得没什么好比的,但又不想做的太差,我不想垫底。
这个小学在苏州城区,但生源并不是很好,家长也有很大差异。公立学校划片招生,这里是之前的拆迁安置房,但拆迁之后房价又涨的挺高。一部分人原来就住这里,那些家长不太上进,也不管孩子。有的父母是通过努力来这里买房子的,花了很大的价钱,这样的就比较重视教育。
我虽然是班主任,但始终没有加入任何家长微信群,觉得跟家长之间还是拉开距离比较好,主要是用QQ群发通知,平时开了全员禁言功能。另外,我们用另一个APP专门进行家校联系,布置作业也会发在上面。
小学一、二年级没有书面作业,回家最主要的就是复习和预习。其实孩子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他可以查资料、查字典。但有些家长真的挺无语,前几天有个家长晚上给发消息,说老师,下次能不能让他在学校里背书,怎么老要回家背书,天天要弄到11点,这样睡不好觉。可背书本来就应该回家背的,在学校里没有时间,各个孩子理解能力不一样,有的孩子确实上课就能背掉了,背不下来,肯定回家要下功夫。
跟不上进度的学生,我们每天放学后会有“补差”。之前有一回,一个学生没完成作业,我把他留下来,稍微晚了一点,但出了校门小孩没回家跑去玩了,家长就到办公室来,毫不客气地指着我说,为什么把我家孩子留这么晚?还有报警的,他们小孩放学跟着大部队出去之后,直接去了同学家,我们后来调监控才看到。
还有举报到教育局的。疫情期间孩子不能来上课,老师不可能整天抱着手机,有个同事就让家长给孩子默写一下,弄完了看一下,有错误可以及时更正。有家长就举报了,觉得把批改作业的压力转移到了自己这儿。那个老师没有被惩罚,挨了批评教育,但心里面很委屈,因为也没有说非要家长干什么,出发点也是希望孩子能学好。
看了关于家长群的新闻,其实我也能理解为啥家长那么生气。如果我以后有了孩子,白天在学校面对这么多事,自己调皮捣蛋的小孩回家之后还要辅导,那我就是天天24小时受气,也会挺崩溃的。
但如果想孩子好好发展,我不会像那些家长一样,把孩子丢到学校,觉得教育是老师一个人的事。家庭和学校一样,对孩子的影响特别大,甚至比老师对孩子的影响更大。
吐槽孩子课业负担重的家长留言。图源自网络。
“作业没有完成,@他的家长”
@ 李颖佳 前初中语文老师,现就职于云南私立小学
之前我在湖南一所体制内学校教过两年初中语文,遇到一个学生,上了初中连100以内的数字都数不过来。涂答题卡,选择题4个选项,他会全部涂满。每次考试前我都会提醒他,记得只涂其中一个,就希望他不考零分就好。完全无法想象到了初中还有这样的孩子,感觉他智力上并没有问题。
我找过他家长,但家长只是说,他读书不行,他不努力,每次都是这样的回答,也没有放在心上。除非老师一对一重新教,不然他会越来越难。可我教3个班,每个班几十人,不可能都照顾到。很多家长都是这样,孩子学习不行,要么是孩子有问题,要么是老师有问题,很少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除了给孩子提供物质生活之外,他们是不是也要做些什么。
那时也有微信群,虽然上面有文件说不能发批评性的通知,但有时候精力太少管不过来,我就会在群里说,哪个学生作业没有完成,然后@他的家长。
一般默认不在群里聊私事,但总有家长不听,老发拼多多小广告,帮砍价这种。有一次,学校收一套校服的钱,70块钱一套,有个家长觉得尺码大,质量也不好,就在群里吐槽,从早上开始发消息,我说长了可以拿过来换,他又纠结,觉得你老师赚钱了,一会儿又说学校赚钱了,一直发到晚上。别的家长受不了,开始骂他:都说了可以换的,你到底想怎么样?70块钱的东西你想有多好?
加了家长之后,工作量特别大。如果不按时回消息,就觉得你不负责任。实际上真的没有时间回,自己都不会去看手机。
之前的学校在农村,老师还要参加扶贫工作。没完成义务教育,劝又不愿意来上课的学生,就需要我们去“送教育”,晚上单独一对一去家里辅导。回到教职工宿舍就9点多了,累得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着,星期六有时候我可以睡一天。
今年我想换个环境,正好男朋友也在大理,就过来一家私塾做小学老师。这里不分年级,按照孩子的基础分班,弱点的是“明珠班”,中间的是“明心班”,好一些的是“明智班”。一共也就30多人,可以做到因材施教。
孩子如果犯错误,和一般校园里的惩罚也不一样,会要求他们反思自己,在课堂上跟别的小朋友说出自己哪里不太对,老师慢慢引导他去分析,这样会有自我反思能力,习惯会越来越好。
教材和体制内小学是一样的,但没有特别正式的考试。老师会给学生发试卷,检测他学习的状态。不会排名次,根据测试老师告诉孩子接下来要突破的点,哪些是心态问题,哪些是知识的缺失。
私塾也有局限。以前公立学校有一套规范,但现在需要商量着来,感觉学校的规则以及对老师的评价标准并不是很清晰。但我们有专门负责和家长沟通的工作人员,老师不需要时时刻刻和家长保持联系了,会轻松很多。
资料图,源自视觉中国。
“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
@ 陈理理 南京 语文老师
我从来不建微信群,只在QQ群里沟通,一般会发孩子们参加活动的照片,或者学校临时的通知。比如今天放学时间改了,明天要有一个大型活动,要穿校服。其他琐事都不发,批评、表扬也不会发。
我是2019年毕业入职的,这一年多我觉得自己想法有很大的转变。之前遇到过一个家长,他真的很忙,也是个世俗意义上很成功的人,孩子只有奶奶管。我当时想,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要参与孩子的教育,不能因为工作忙就忽略孩子的感受,还找他到学校聊过。
但现在我觉得可以理解他,成年人的世界,并不容易。他是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要让这个家过下去,就会牺牲陪伴孩子的时间。这不代表他以后就不陪伴孩子,也不代表他不爱孩子。以前我会认为作为一个老师,我那么辛苦地管孩子,还没办法形成家校合力,现在会理解一些。
很多时候,在孩子那里可以得到答案,他们的表现可以很直接反应最近家里有没有人陪伴他。爸爸妈妈不在家或者关注度没有之前那么高,孩子的情绪会变低,课堂表现也不积极。
孩子也能感受到你的态度。之前有个转学过来的,一开始不愿意叫我老师,还总是打人,他希望别的小朋友跟他玩,打人就是表达喜欢的方式。我跟他说,老师知道你喜欢别的小朋友,想跟他们一起玩,但打人不是一个正确的表达方式。他说,之前没有老师这么说过。可能以前的老师觉得孩子听不懂,所以不会跟他讲交往方式不对。其实孩子是很聪明的,我跟他说,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但是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
他们很敏感。我会这样说,大家坐在课堂上,成绩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智力的差别是很小的,其实就是你自己付出努力的差别,这些他们全都听得懂。传统的老师可能觉得孩子只要听话就行了,但是现在我们有新的教育理念,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更多于成绩。
家长和老师互相理解的情况基本不存在,只要配合就行了,可以不理解。大家求同存异,找到为了孩子这个共同的出发点就行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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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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