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ST力帆发布公告称,其控股股东重庆力帆控股有限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申请司法重整。8月11日,法院裁定受理,力帆控股正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这意味着,尹明善家族有可能会因此丧失企业的控制权。
8月27日晚间,*ST力帆发布2020年半年度业绩报告,上半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亏损扩大至25.95亿元,去年同期净亏损9.47亿元,同比增长达173.99%。毫无意外,*ST力帆再度跌停,总市值仅存46.64亿元。
申请破产的力帆控股,总共拥有力帆集团47.08%的股份,是力帆集团的最大股东。这个“力帆控股”实际上就是力帆集团创始人尹明善一家人控制的公司。法人为其妻子陈巧凤,而股东中有尹明善和他的一双儿女。
力帆集团官司缠身,目前公司涉及诉讼仲裁392件,涉及金额29.06亿元,其中已判决仲裁221件,涉及金额18.36亿元;尚未开庭案件82件,涉及金额5.8亿元。
而且力帆集团的负债还都是短期需要偿还的欠款,在一年内需偿还短期债务就有90.75亿元。今年6月份,力帆股份因为还不起56.3万元的贷款,被对方告上法庭,要求法院对其进行破产重组。可见力帆集团现在的资金链是多么紧张。
昔日“摩托车大王”、“民营汽车第一股”的力帆股份如今面临破产重整的局面,垂暮之年的尹明善显然是遇到了一场难解的危局。
01
大器晚成
如果要撰写一部当代中国实业家名录,“尹明善”这个名字显然很难绕开。现已年逾八十的尹明善是力帆集团的创始人,在世的中国企业家群体里,他绝对算是长者了。他比刘强东大36岁,比马云大26岁,比王石大13岁,比柳传志、任正非大6岁。
尹明善的创业史颇具传奇性,也堪称是“大器晚成”的代表。他高三因言“辍学”,后坐牢18年,47岁下海经商,54岁创建力帆集团,62岁入选福布斯中国百强富豪榜……尹明善身上有着数不尽的传奇色彩。
1938年,尹明善出生于重庆涪陵的一个小地主家庭。就是这个特殊的身份,让尹明善在12岁时,便与老母亲住在一间废置的茅屋里。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尹明善凭借借来的5角钱,贩起了针线。
“我在乡下卖的针线要到重庆进货,正好一位相识的鸡蛋商在乡下收鸡蛋,然后到重庆卖。我把卖针线的钱交给他,多收鸡蛋,他卖掉鸡蛋后再把钱交给我,多进针线” ,尹明善早在十几岁时,便开始了融资。
上世纪50年代,赚到一定积蓄的尹明善在安顿好母亲后,决定到重庆求学,并以替考为条件换得免费食宿,考上了重庆一家公立中学。尹明善确实有着一颗聪明的大脑,高一没念完就解完了整个高中阶段的数学题,然后开始自学大学数学专业的课本。老师觉得,“尹明善这样的天才学生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科学家。”
1958年,正在读高三的尹明善因被别人揭发“有右派言论”而被踢出学校,3年后又上升为“反革命”,被判劳动改造20年,囚于重庆长江边的一个小塑料厂。
狱中的尹明善并没有沉沦,他开始大量阅读书籍和自学英语,等到18年后出狱,40岁的他,英语水平已经达到了可以翻译英文书籍的水平。
18年后,他终于等来了“平反”的那一天。一位官员过来对他说:“尹明善,你还年轻,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他激动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在青春的世界里沙粒要变成珍珠,石头要变成黄金。”经受过磨难的他依旧乐观,觉得“姜子牙80岁出山,我今年41岁,一切都不算晚”。
之后,他当过英文翻译、电大老师、杂志编辑。1985年,47岁的尹明善决定下海,创办重庆长江书刊公司。这家公司可能没有听说过,但当时风靡一时的《庞中华钢笔字帖》,就是尹明善策划的作品。另外,通过出版《中学生一角钱丛书》积累起人生第一桶金,短短3年后便成为重庆最大的民营书商。
中学生一角钱丛书
大赚几十万后,尹明善决定转型,尽早放弃重庆长江书刊公司。1991年,尹明善租来执照贩卖香烟,不久后便放弃了。尽管利润丰厚,却让尹明善十分不安,因为这行不仅偷税漏税,还充斥着诸多黑社会“码头文化”。
直到一天,尹明善与一个经营校办摩托车厂的朋友聊天时获悉,摩托车发动机非常走俏,他们每月要到河南去采购数百台,不仅成本都高,还不利于生产经营。就是这次闲谈,让54岁的尹明善最终决定进军摩托车领域。
02
转型摩托车
上世纪90年代的摩托业,是嘉陵和建设的天下,可就是在这俩“摩托之王”的眼皮底下,尹明善要搞大的。1992年,尹明善已经54岁了,他不顾亲友反对,用凑到的20万元资金带着9名员工,创办了重庆轰达车辆配件研究所。
 “如果说以前我是被生活的潮水裹挟向前的话,现在我该做自己真正的事业了,像骑士堂·吉诃德那样,手持长矛,向命运的风车挑战。”
他注册成立了轰达车辆配件研究所,将此前赚来的20万元全部砸进去,租了一个不足40平米的房间当厂房,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定要创造出全中国都没有的发动机。
尽管是新接触这个行业,但尹明善知道,掌握核心技术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因此只要他一赚了钱,就立马加大研发投入。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4年,他们造出了全国独一无二的100毫升四冲程发动机,有了专利;1995年,别人生产的发动机还是用脚踏方式启动,他们却研发出电启动发动机,轰动市场。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2000年,公司顺利完成由“轰达”到“力帆”的变身,正式成为该领域的龙头老大。
到2001年,力帆集团出口创汇达2亿美元,成为全国当之无愧的摩托车出口老大。2005年,这一数字更是变成2.6亿美元,用占总销量35%的出口量,拿下75%的利润,远销东南亚、非洲等40多个国家。力帆将昔日视为目标的嘉陵和建设,远远甩在了身后。
十年的苦心经营,力帆创造过多个国内第一,第一个四冲程100型发动机,第一个买下甲A联赛足球队的摩托车企业,到2003年,力帆摩托已经成为了全国最大的摩托车生产商,尹明善也多次登上了福布斯中国富豪榜。
那些年,尹明善不仅收获了财富,也收获了社会地位。他的传奇经历和发家史,在重庆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他当选了重庆工商会会长,全国政协委员,七次登顶重庆慈善榜第一名。
2003年后,尹明善当选重庆市政协副主席,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位步入省部级高官行列的民营企业家。朱镕基到重庆视察时,称赞他是一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后来,温家宝也表扬道:力帆迎难而上、逆势而上、创新而上。
在老家人眼里,他“有胆有识,有情有义”。他富贵之后,在老家修建了公路,教学楼,街道,图书馆,只要老家有所需,尹明善总是慷慨解囊。
03
折戟汽车梦
进入21世纪,汽车开始逐渐代替摩托车,成为主流代步工具,65岁高龄的尹明善带着无数光环再度转型汽车行业。2003年,尹明善收购重庆专用汽车制造厂80%的股份,更名为重庆力帆汽车有限公司。
开局似乎还不错——2006年,第一辆力帆汽车力帆520在全球同步上市。之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尹明善便与俄罗斯、尼日利亚、阿尔巴尼亚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签下了力帆520的销售定单。
2010年,力帆登陆了上海证券交易所。尽管上市时间比比亚迪晚了8年,比吉利晚了5年,但当时已经72岁的尹明善还是很欣慰,自豪地把这次上市称之为自己的“第二次创业”。
上市之后,成为重庆首富的尹明善并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也不怎么兴奋,依旧按时上下班,保持着节俭作风,“工作餐也就是盒饭和方便面”。
但实际上,尹明善早就变了,而正是这些变化,给力帆埋下了“雷”。
当年造摩托车发动机的时候,他把座右铭涂在企业大墙上:“获利路有三,垄断我无权,投机我没胆,创新求发展。”他宁愿花费巨大的时间、金钱、人力成本也要搞好核心技术。
而这个成功秘诀却在造汽车的时候被抛诸脑后。多年来的顺风顺水,让力帆不愿再选择最难的那条路。
他们省掉了高昂的设计费,直接“复制粘贴”宝马MINI有了力帆320,“山寨”宝马3系有了力帆620,“参考”福特新款S-Max有了轩朗,“借鉴”汉兰达有了力帆X80……
他们也不再愿意费钱做研发。近5年来,力帆的研发投入均不超过10亿元,且呈现逐渐下降的趋势。研发支出占营收比例也维持在5%左右,只有2016年达到9%。而去年,比亚迪的研发投入是49亿元,长城也达到了17.4亿元……
不好好做研发,就意味着很难有拿得出手的产品。力帆旗下车型多达十几款,产品布局完整,却始终没有一款爆款车型,且质量问题频发。
2015年,一辆力帆520轿车和一辆公交车相撞后,力帆520的后轴带车轮以及排气管竟然完全处于分离状态,力帆由此深陷“掉轮门”。
2016年,在汽车之家发布的《中国乘用车市场整车质量表现研究报告》中,力帆汽车以658.2的故障系数排名榜单倒数第四,大幅高于行业平均的486.9(故障系数越高,质量越差)。
2015年,尹明善尝试两条破局的路径。一是共享汽车,出资1000万元创建了重庆盼达汽车租赁有限公司,结果没有足够多的现金流,玩不起烧钱大战,黄了;二是新能源,大手笔修建换电能源站,结果2016年因为数千辆新能源汽车电池标示不符引发骗补1.14亿元事件,被取消新能源汽车补助资格,以及取消该款型号的新能源汽车生产资格。
04
无奈接班人
也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尹明善开始认真思考接班人问题。他有一儿一女,均在力帆担任董事职务,也兼任力帆控股旗下多家公司的董事。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由儿女接班。但无奈,俩孩子都不是靠谱的接班人。
儿子尹喜地在网上自称“精彩哥”,最为出名的是“国内第一台布加迪威龙拥有者”。
2009年,力帆集团投资俱乐部紧缩银根,尹喜地却一掷千金,花了3000万买下一台布加迪威龙,成为中国第一辆布加迪威龙的拥有者。而力帆那年投入到力帆足球队的资金才2000万元。引得重庆球迷说:“大老板天天哭穷,小老板天天买豪车,重庆足球要想复苏,必须脱离力帆集团!”
而在他的车库中,还停着30多辆豪车……由此,尹喜地喜提一顶“败家子”帽子,至今也没摘下来。
尹明善则公开表示:“我从来没有考虑指定儿子接班,他是新派人物,对经营企业的兴趣并不那么浓厚,不像我是个工作狂。”
女儿尹索微倒是比较低调,但无功无过,也并非是一个好的接班人该有的品质。尹明善只能无奈表示:我女儿才30多岁,还没成熟,等成熟了再说……
任正非有女儿孟晚舟,宗庆后有女儿宗馥莉,鲁冠球有儿子鲁伟鼎,李书福有儿子李星星……这些“商二代”们都长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再加上公司的诸多高管,任正非甚至曾担忧“华为接班人太多了”。
对比一下,尹明善真有些心酸。
“每一个企业都想可持续发展,都想办百年老店,但是有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富不过三代。”“即使儿女有这个意愿(当接班人),但没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在董事会上提出来这样的要求。你够条件就当董事长,不够条件就当大股东,该分多少钱分多少钱。”
经历了一系列心理建设,尹明善最终决定在家族外选择接班人。2017年,79岁高龄的他把力帆交给了牟刚领导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宣布退休。
虽然没有交班给儿子,但实际上通过控股,尹明善一家人还是力帆集团的绝对控制人,牟刚不过是个打工的,而且从他接任之后,几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但这个倔老头似乎总是不放心,时不时就要插两手。他认为:“目前的现实是还退不下来”,“新班子才上了半年多,本来我是完全放手的,但他们有些事总是要来找到我……”
在职业经理人的打理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力帆没能创造奇迹。2018年,力帆被曝资金链断裂、拖欠经销商款项。风雨飘摇之际,大权再次回到了尹明善手中。虽然他是以“救火”的名义出山,但外界还是觉得有些许耐人寻味。
更引人关注的是,尹明善一出马,就把一片惨淡的业绩变为“盈利2.5亿”,净利润还同比增长48%。光看这结果,谁不赞一句:尹老爷子,真乃神人也!但其实在这番“红火”景象的背后,操作很迷,总结起来就两招——疯狂甩卖+政府输血。
比如突然宣布搬迁工厂,把原本占地740亩的厂房给卖了,作为收购方的重庆市两江新区土地储备整治中心立马转账24亿元,力帆因此确认资产处置收益20亿元;再比如转卖股权,将重庆力帆汽车有限公司100%股权转让给重庆新帆,转让价为6.5亿元,又确认投资收益 6亿元。
总之,接二连三的操作之后,本该出现在年报上的“血亏”就变成了“盈利”……可惜,再厉害的操作也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力帆的危局仍旧无解。
“这是我孙女尹安妮”,今年4月的力帆临时股东大会上,尹明善提出由尹安妮出任力帆第四届监事会股东监事。最终,尹安妮成为力帆控股新任副董事长。尹安妮出生于1995年,是尹明善的长孙女,是当之无愧的富三代美女。2017年,尹安妮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由于在读研究生,如今专程休学一年回公司接棒。
尹安妮
倏忽十年,尹明善再度经历低谷,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孙女。
05
力帆之痛,他山之鉴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力帆之痛,在很多方面,也是其他众多传统企业引以为戒的镜子。
第一,力帆的股权高度集中,作为一家家族企业,企业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中。公司所有管理层都是打工的,在这样的股权结构之后,如何保证优秀的人才为企业尽心尽力?拿力帆和华为对比,华为的股权高度分散,大家共同分享企业发展带来的红利,优秀的人才不断加入,企业越做越大。
股权高度集中,家族化控制,这是很多传统企业面临的困局。如果没有完善的职业经理人共享机制和职业经理人接班机制,当第一代创始人逐渐老去的时候,家族企业将面临巨大的传承困局和发展难题。
第二,创新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仅仅在于产品的创新,更在于品牌的创新。力帆从摩托车转战汽车行业,出发点可能是希望创新,但是战略失误。隔行如隔山,如果不能在造车领域坚持不懈的研发投入,无法拥有自主的技术和品牌,东一榔头西一棒,很容易掉进一个无底深渊。
对比力帆和这些年崛起的其他国产汽车品牌(比如比亚迪、长城哈佛等),很明显能感受到力帆的混乱无序。
第三,有网友认为,力帆摩托到达一个高位之后,没有顺势而动,继续做精做好。相反盲目转型,最后搞死了自己。
网友@顺子:不是摩托车没有春天,国际上你看看宝马哈雷本田铃木川崎,国内你看看豪爵春风隆鑫宗申,还有新晋的升仕凯越摩枭,哪个不是风生水起?我是个摩友,从当初第一台的三千多元,到后来的七千多,一万多,到现在的几万元摩托车,出去摩旅经常碰到十几万几十万的摩托车。如果你专攻一项,也许我们会以买台力帆为荣,也许你还是摩托车老大。
当企业做大,达到一个成长天花板的时候,找到第二增长曲线是必经之路。从品牌的角度来看,顺应时代的需求变化,进行品牌的重新定位,赋予新的品牌价值,同时开发新的消费市场,配合着推出新的产品并且开辟新的商业模式,这无疑是跨越到第二增长曲线更加相对容易,也易于成功的一条安全路径。但遗憾的是,力帆选错了。
参考资料:
1、YOLO精英,《尹明善,奋斗半生重回原点,力帆资不抵债申请重整》,2020年8月
2、环球人物,《他从劳改犯逆袭成重庆首富 "造车梦"碎陷晚年危机》,2019年11月
3、市界,《重庆首富公司将破产:长子曾三千万买豪车,今富三代美女迅速上位》,2020年8月29日
4、华人志V,《力帆集团申请破产!重庆首富晚景悲凉,一步走错全盘皆输》,2020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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