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然已经失业半年多了。
2018年11月底,他离开那家在国内排名前三的电商公司时,踌躇满志,毕竟自毕业以来,他供职的都是“独角兽”企业,且参与了不少大型活动的策划与执行,虽然谈不上会被别人抢着要的程度,但起码找一份心仪的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
基于这样的自我认知,在辞职之后的第一个月,计然从海南一路玩到了厦门,毕业五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时间旅行。
找工作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着急。等回到北京,在一份份简历石沉大海之后,他才开始心慌了起来。一个月,两个月,转眼便到了农历新年,再之后他所期盼的传统招人旺季“金三银四”也没有给他的求职带来明显的好转。
最开始,计然非大公司不投,但得到的面试邀请少之又少,零星的几次面试后也毫无音信,无奈之下,他开始降低自己的要求,只要有回复,不管公司规模,都要试一试。
4月初的一天,他面试了一家创业公司,因为对方急着招人,当天就给他发了offer,但由于薪资待遇上并不理想,加上公司规模实在太小,计然婉拒了。
对方也表示理解,还说这个位置先给他留着,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再过来。
半年时间内,广场舞公司、情趣用品公司、P2P公司等等,管它是朝阳产业还是夕阳产业,管它是不是刚刚爆雷,计然生冷不忌,都面了一个遍,七八十家公司里,求一offer而不可得。
上个星期,在没有办法之下,他决定去那家给他留着位置的创业公司了,结果一问,对方表示,已经招到人了。而之前曾面试过的一个需要外派到南昌的岗位,对方一直回复说领导还在考虑,计然明白,这是又没戏了。
2018年下半年开始,互联网企业裁员汹涌而来,尽管有的以正常调整人员结构作为回应,京东、网易、知乎乃至最近的甲骨文等企业纷纷传出裁员消息,而剩下的企业也无一例外开始收紧招聘的口子。据某大型招聘平台数据显示,2018年第四季度IT/互联网行业大类的招聘职位数同比减少了20%以上。
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开始面临人生的分叉路口,而中年人发现自己既有的经验和履历似乎成了负担,一切都有着被清零的风险。许许多多主动或被动离开现有岗位的人,对大环境的恶化不是没有觉察,只不过都曾相信自己是那个例外,直到被现实回以耳光。

年轻人:再找不到工作就回乡

4月初的一天,上午还“马照跑,舞照跳”,没想到在午休前品如所在的小组被叫到会议室集体谈话,HR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明天不用来了。”因为补偿到位,签了协议之后品如就和同事一起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她早上带过来的零食都没来得及吃掉。
在公司系统中提交好离职申请,审批速度快到令人诧异,公司邮箱马上就登录不了了。
就在品如收拾好东西去办手续,坐电梯的几分钟里,公司内部的APP也登录不上去了。品如现在提起这事还忍不住吐槽,“平时干点儿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办个离职却是飞快。”
2017年毕业之后,品如就进入了当时正烈火烹油的摩拜,一年时间里,摩拜的餐补和团建先后取消,“当时就感觉公司的现金流可能挺紧张的。”当年年底,传出要对还没转正的试用期员工进行清退,幸运的是品如当时还不在被裁员的行列。但这也直接导致品如所在的小组连年也没过好,年会时候别人在开开心心抽奖,他们只能在角落里玩手机。
2018年年后,品如所在的部门开始要听从武汉小组的指挥了,“明明我们都是同等级别的,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当时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品如也没太计较这些。而不久之后,武汉方面要求品如的小组转岗到客服岗位,也就是变相降级。“这不就是要赶我们走嘛”。
就在2018年4月4日,摩拜被美团收购的当天,品如正式办了离职。当被问到,在摩拜一年半的时间,会不会对被收购这个结果感到可惜的时候,品如的反应很淡然,“胡阿姨自己都放弃了,我们还较什么劲呢?”
在离职之后,品如休息了一个月,简单投了两三份简历就来到了一家国内“小巨头”入职。“刚上班就发现领导有些奇怪,属于对几个人特别好,然后对其他人爱搭不理的感觉。”之后品如简单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家公司内部山头林立是出了名的。
今年春节假期过后,部门主管找到品如的小组,给出了两个选择,一是去南京长期外派,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回来,上海办公室也不会为他们保留工位;二是内部转岗,但提供的岗位都不对口。问题在于,去南京之后,收入实际上是下降的,品如和同事们都不想外派,还想继续争取一下有没有其他岗位可以选择。
既是为了能拿到年终奖,也是存了万一转岗成功的打算,这一拖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随着外派的同事一批批离开,身边空出来的工位也不断有人填补,品如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可能会不保。果然,今年4月初的那天,从接到通知,到办完手续,只用了不到3个小时。
时隔一年,品如再次求职,发现整个大环境完全不同了,一年前的她找工作根本就没花什么精力,但现在她投了几十份简历,连面试邀请都没有。一些外派到南京的同事因为工作不适应,已经开始大量离职,唯一能让品如有些心理安慰的是,自己起码拿到补偿了。
计然在今年3月的时候就已经花完了自己的积蓄,不得不向家里开口,这让他感受到某种耻辱的感觉,“明明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他与女友约会的费用也开始由对方承担了,“她很体谅我,可我是个大老爷们儿,感觉很不好。”
计然在年后回到北京,在面试时就开始有意识地隐藏起一些东西了,比如,对方问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找到工作,他故意说因为家里有些事情,现在才刚开始找,看着对方探究的眼神,计然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同时,他感受到企业对于招聘的要求也在变高,问问题也更加细致,可能对方手中的人选也为数不少,即便走到最后一轮面试,在聊到薪资待遇的时候,往往也没了下文。半年前,计然刚刚离职的时候,还想着起码要涨薪20%,但随着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他要求的薪资开始只要和上一家看齐就好,而如今,已经开始降薪找工作了。
家里的电话也来得️越来越频繁,从最开始的鼓励安慰,到失望争吵,再到现在,父母明确跟他提出,再找不到工作就回家考公务员,截止日期就在这个月。
比起计然可能会被迫回乡,刚找了两个月工作的品如则是主动想回去了,“工作也找不到,家里奶奶的年纪也大了。”可回去能干什么呢?品如自己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鸵鸟是当不了多久的。

中年人:年龄是一道看不见的围墙

吴刚此前十几年都是在世界500强外企度过的,2018年年中,为了突破已有的职业发展瓶颈,他来到了某家知名电商平台,并且拥有了一部分管理的权限,吴刚本人想通过这个岗位证明自己的管理能力,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资深员工而存在。问题在于,他的直属领导并不想把手头的权力分润给他,这也就导致双方的矛盾激烈且不可调和,在更高层级的总监出面询问吴刚是否接受转岗的时候,吴刚拒绝了。
在他看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今年春节后,吴刚主动提了离职,对方还帮他主动延长了一个月的社保,让他觉得还蛮有人情味儿的。因为多年的外企经历,吴刚觉得自己更为适合它们的工作节奏和氛围,这也是他找工作的首选,先后找了七八个朋友帮他内推,他觉得自己等消息就好了。
“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加上我的履历,任何一家有相关职能的公司都应该是需要的,或者说最起码找我过去谈一谈,但没有,谈都没得谈。”七八个内推中,有一半都是没有回音,也就是连第一轮筛选都没有通过,事后,他也问过很多朋友,也知道了大概的原因,无他,只是年龄问题。吴刚今年37岁了。
据报道,阿里巴巴每年都会对员工进行大规模的调整。从2015年到2018年,就有16次人才组织架构的调整。目前阿里企业员工平均年龄32岁,截至2018年9月,阿里管理干部和技术骨干中,“80后”已经占到80%,“90后”管理者超1400人,占管理者总数的5%。早在2017年,华为便传出华为中国区开始集中清理34岁以上的交付工程维护人员,研发部门开始清退40岁以上的程序员,同时“45岁退休”的独特人力管理模式已经实行了好多年。
对于互联网企业而言,人到中年还没有做到管理岗,是会被归类到失败者阵营的,加之这部分员工的薪资成本更高,在裁员时属于首当其冲,在求职过程中,年龄也会成为一道看不见的围墙。
“他们可能是觉得我这个年龄拼不动了,但996或者加班我也是能够接受的,起码要给个机会吧。”在另外三四个内推中,吴刚在一面二面基本上都是一路平推,非常顺利,但在总监或者VP那一级别的面试中,吴刚无一例外地碰了壁。
直到此时,吴刚才对就业形势不好的现状有了体感的认知,因为在前几年,招入一位资深员工,只要产品经理点头就可以了,再跟上面打个招呼,之后就可以直接办入职了。招一些层级不算高的员工居然要总监级别出马,就证明企业是一定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而后者往往优中选优,从几十个备选中找到最合适的那个。
“你介不介意加班?介不介意跟比自己年轻的同事一起工作?”这是各家总监普遍会提的问题,无一例外都很在意吴刚的年龄。在面试中,只有一个当场给了回复,“我们这边的岗位是下半年才到岗,现在就是看看候选人们各自的情况,所以现在没法立刻回应你。”吴刚一听,这明显是委婉地否了自己,而面试的另外两家,足足等了两三周之后也没有丝毫回音。
而像美团、今日头条这样的公司,吴刚也投了简历,仍然如石沉大海。如今,他还在等着另一家内推的机会,但对方事先声明,这个岗位属于项目制,项目结束后很难再干下去。
如果这一家仍然不顺利,吴刚就只好看看在传统企业的机会了,尽管那里的收入水平要比外企和互联网公司低很多,“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先找个能干一年左右的位置先干着。”否则,房贷的压力以及孩子正处于幼升小的关键时期,坐吃山空的滋味并不好受。
不久之前,甲骨文宣布裁员,作为同龄人,吴刚的心情很复杂,“60岁才能领退休金,那我们这些35岁到60岁之间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人中间又有多少能做到高管级别?这个问题谁来解决?难道叫我们去死吗?”
不仅仅是年龄,另一道围墙也同样坚固。品如的一位前同事是经过她内推的,也是她之前在摩拜的同事,在面试的时候,HR在得知对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的同时,还反复确认对方有没有要二胎的打算。品如的另一位同事是已婚未育,在面试的时候HR没有问,她也就没提,等到入职之后说漏嘴了,领导一脸怨念,觉得被欺骗了。

等待面试的日子不好过

王超和大学同学一起租了个两居室,往常两个人早上八点结伴上班,家里只有猫在留守。而如今,待业4个月的她觉得自己快被社会抛弃了。
在度过最开始离职一周的兴奋后,她每天翻来覆去在床上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像除了逗逗猫之外没什么可做,也无处可去。于她而言,出门面试早已不仅仅是求职那么简单,而是自己重新与社会产生链接的一种方式。
她迫切地想要入职,但机会的双手往往递到她面前马上又缩了回去。给出的理由千奇百怪,要么是对方换了领导,要么是嫌弃她三十岁还未婚未育,要么是说内部有调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次次地拒绝,王超陷入了深切的自我怀疑之中,在采访过程中反复强调自己的能力不行。
在与曾经的生活节奏脱轨之后,王超的一切都向着自毁的方向发展,几天不洗头、不洗脸是常事,屋子里垃圾堆成小山也懒得收拾,曾经还算满意的追求者也没有理会的心情。与朋友见面也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朋友们在言语中都很照顾她的情绪,让她反而产生了不适。
在某个节点后,她对面试产生了恐惧,此前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半个月不出门,如今则是成了常态。自己的积蓄还够花多久?王超算了算,节衣缩食地花还够半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比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王超,吴刚人到中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需要他做顶梁柱的时候。家里人对求职的事情并不催促,反而让他心生愧疚,他不止一次对朋友说,“千万不要裸辞,千万。”
对于期望的薪资已经一降再降,他在上一家年薪三十几万元,如今二十几万元也不是不能接受。本来天天吃外卖,每周还出去改善一下伙食的家里,如今已经开始自己做饭了,“自己做饭是真省钱啊。”吴刚有些苦中作乐。
没有收入的日子不好过,银行卡里的数字肉眼可见地减少,但转机仍然在,计然偶然间的一份投稿被使用了,虽然只有200元的稿费,仍然让他激动了好几天。就在记者发稿的前一天,计然发来微信,那份南昌的外派工作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友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皆为化名)
作者 | 孟祥涛
凤凰WEEKLY财经(ID:fhzkzk)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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