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沪上的梦,尽是溢彩流光。
1993年,《霸王别姬》上映后,张国荣多了个秘密爱好,每年都要偷偷来几次上海。
他喜欢南京东路上的和平饭店,饭店北楼建于民国,有镂空的铜灯,古典的转门,以及雪白的大理石地面。
张国荣坐在大堂一角,端着英国红茶,遥望外滩,钢琴声若有如无,窗外是上海万丈红尘。
红尘中的大城,如同拆开了时光的包装,即有远去的摩登,又处处领风气之先。
花园饭店多了手冲咖啡的飘香,八佰伴商场首次亮起了灯光橱窗,衡山路的酒吧爵士乐连成一片,有人开始学着说“把这瓶威士忌存起来”。
1994年,首届甲A开幕赛后,范志毅骑着二八自行车,揣着第一笔奖金,去了百乐门音乐茶座。
他奢侈地喝光三听每听15元的可乐,并扔给歌手两张50元大钞,点了《上海滩》主题曲,“这是当年大亨才有的生活”。
一年后,上海人有了新的模仿对象。当年,上海电视台引进日剧《东京爱情故事》。
上海一夜间流行起长风衣、一步裙,以及女主角赤名莉香的空气刘海。衣服无处购买,就用自家缝纫机缝制。
为赤名莉香配音的梅梅说:上海女孩从剧中知道了围巾怎么围,衣服怎么配,更知道人生可以敢爱敢恨,自由自在。
《东京爱情故事》为我们带来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另一种人生观、价值观。
同年热播的还有一部《奥菲斯小姐》,主演是尚是明眸少女的宁静。
奥菲斯即office,那年开始,外企成为热词,白领女孩引领起沪上风潮。
当年,白领女孩偏爱94年开业的美美百货,商场外观如雪白宫殿,店内国际品牌云集,时刻涌动着世界浪潮。
那里同样是上海约会圣地,沿街玻璃橱窗明亮如梦,多年后,有人说上海学美术的孩子,大半是被美美百货的橱窗启蒙。
踩着橱窗光影的上海人一路向西,行至华亭路,那里是色彩的天堂。
七百多米的街道两侧,挂满鲜艳的外贸服装,在举国灰苍的九十年代初,华亭路就是色彩流动的源头。
华亭街上的摊主大多会讲几句英语,他们爱翻欧美时装杂志,无从进货,便自行仿制。
美从华亭路开始,流向静安徐汇,流向江浙苏杭,流向中国更远之地。那一轮经济循环风驰电掣,那一轮的流行也大胆开放。
上海女孩涂起了金色口红,上海男生穿起了18褶太子裤,1991年上海有9000多人整容,点名要阿兰德龙式的下巴,或者英格丽褒曼的鼻子。
1993年,上海引进了第一家711式便利店,漫漫长夜,街头巷尾开始多了暖光。
更璀璨灯火集中在虹口区的乍浦路,那是上海最早的美食街。外国游客深夜抵沪,在飞机上见黑漆漆大城忽有一条灯龙,顿生向往。
作家金宇澄说,九五年和九六年春节,乍浦路迎财神,霓虹灯下,鞭炮红屑堆起半尺高。
“匪夷所思,时代仿佛进入一场接一场的狂欢”。
1992年,上海首次选美,香港《明报》称,这是一场“温柔的角斗”。
举办之前,主办方百般顾忌,将选美取名为“上海文化礼仪小姐评选”,并担心无人参赛,结果消息甫出,上千女孩报名。
大赛最终冠军是宾馆收银员张蒙晰,比赛最后环节是表达,题目是“上海改革开放进程中最需要做的”。
张蒙晰说最该改善交通,“一次挤车时鞋子被挤掉了,觉得自己……”她忽然愣神,想了一会才说“……非常难过”。
台下一片轻松笑声,第二天严肃刻板的报纸上一片清新之词,说张蒙晰“像静静的湖水,清澈、晶莹”。
更多讨论则集中在选美本身,那年的上海锋利如刀,迫不及待挣脱枷锁:
在中国这块被封建礼教禁锢了几千年的冻土带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明丽的风景。
九十年代的上海风华,有海派的温婉,更有无忌的自在。
1992年,上海大学生半数以上去过舞厅跳舞;延安饭店隔壁开了中国首家迪斯科舞厅。迈克尔杰克逊和草蜢带动节拍,《潇洒走一回》循环往复,红尘啊滚滚过客啊匆匆。
整个上海都如迷幻的舞池,所有人都在翩翩起舞。
星级酒店有自己的舞厅,机关单位有自己的舞场,年轻人是迪斯科的臣民,而中年人则迷恋交谊舞。
1996年,上海已有舞厅1336家。当时上海最炙手可热的交谊舞老师钱祥卿,沿黄浦江从海关、交通处、市政府一家家教过去:
“只要在外滩,中午时走进任何一栋大楼我都可以有饭吃。”
上海对艺术的迷恋,成为那场风华最诱人的底色。
1993年,费城交响乐团到访上海,因无合适音乐厅,只能到上海体育馆演出,音乐最终从扩音喇叭传出。
即便如此,当晚仍有数千观众穿着正装出席,许多人带着音乐总谱来听。
演出后,上海十多名著名音乐家联名上书,1994年,上海东方艺术中心落成。
1998年,上海大剧院开幕,首演选择了中央芭蕾舞团的《天鹅湖》。此前市场调查,上海市民最想看演出排行,芭蕾排在首位。
一个月后,世界三大男高音相继来沪,大剧院内声震云霄。
那个年代的上海风韵,奔放中自带婉约,浓烈下暗藏雅致。
上海绍兴路的汉源书店,90年代被中国文人昵称为精神所归,王安忆、北岛、王朔都曾流连于此。
那里成了张国荣的新去处。
他喜欢坐在红绿条纹沙发上看一下午书。
落地窗外是静街。眼前是梧桐,繁华在远处。
90年代初,有美国人从东京来上海后说,“看上去日本结束二战已经50年了,可是上海好像是昨天才结束战争。”
没有金茂大厦,没有南浦大桥,没有陆家嘴,没有东方明珠,浦东一片稻田农舍,汤臣花园所在地只是杂草林园。
然而仅一年间,上海便风貌骤变,开放的长风如有魔性,重塑了上海与中国。
1998年,上海第一家宜家现身龙华西路。时任宜家CEO,21年前曾率瑞典小考察团来过中国,在广交会上卖了66张毯子和部分草席,价值7万瑞典克朗。
1998年重回中国,他做起了价值十亿克朗的生意。上海人远比他想象中时尚,轻松让“逛宜家”成为生活习惯。
同样感慨万千的还有日本丰田原社长奥田硕,他曾拒绝与上汽合作。
然而当他站在90年代的上海街头,只余惘然,“满街都是桑塔纳,一辆皇冠都看不到了”。
在他们感慨的背后,故事的主角站在1990年开端。那年春节,总设计师对上海市长说“胆子要大一点,怕什么”。
此后的上海,成为国际大循环的起点,港口千帆竞逐,大洋长风激荡,开放的姿态,才能促动循环的流动。
上海九十年代的风华,因此成为经典,一切恰如力波啤酒的歌中所唱,“所有的精彩,是因为我碰上很好的年代”。
那是一种粗犷混杂优雅,复古伴随科技的复合美感,如同远去的上海和明日的上海,在时光中坐下倾谈,身影重叠。
1995年,上海出现国内首家网吧,名为3C+T。笨拙的电脑摆在蓝格桌布上,连通着海那端的世界。克林顿曾慕名到访,在这上了40分钟网。
上海人平静相待,一如当年接纳电报、电车和银行,他们知道,改变或许从此发生。
2004年,时代周刊回眸九十年代的上海,说上海的鼓点如爵士乐,因从容而包容。
“在沉睡半个世纪之后,今天,上海这个世界的宠儿、历史的混合物,不仅代表着中国,也带着全世界的愿望重新又走了出来。”
1999年的夏天,上海古今内衣公司,在闹市区举办真人橱窗内衣秀,观众云集,又倏忽散去。
经历了光怪陆离又开放包容的十年后,上海已波澜不惊。
属于上海的九十年代自此远去,而那开放风韵,已沉血脉之中,等待下一次循环。
今年夏天,王家卫监制、总导演,胡歌领衔主演的电视剧《繁花》即将开机,重新勾勒当年的上海。
剧组在《新民晚报》刊登沪上寻物启事,征集代表那个时代的时髦物件用于拍摄,还原九〇时代的魅力与传奇。
王家卫捐出了1990年在上海购买珍藏的绍兴黄酒,胡歌捐出妈妈的缝纫机,而剧组则期待,能打捞出更多的时光碎片。
每一件旧物都牵连往事,浸泡岁月,然而旧物背后的记忆,却恍如昨日。
那些记忆属于一段澎湃岁月,长风激荡如昨,心事栩栩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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