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下的影院从业者成了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一方面他们对短期盈利不抱任何希望,另一方面又长期看好电影市场。疫情后院线以及电影行业将被动加速出清,行业洗牌后市场集中度将提升。同时,随着流量电影式微,实力派演员更容易被记住。演员可以有更多时间思考自己擅长的领域,打磨自己的演技,资方也将更谨慎,投资高质量影片
图/Unsplash  
文|《财经》记者 张明丽     
编辑| 王延春
随着疫情防控形势好转,一阵复工的风刮到了横店。近期,横店迎来剧组开机潮,超过100个剧组火热开工,比今年三月翻了三倍,与去年七月相比增加了16%。作为影视行业的生产基地,“横店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影视行业正在回暖。
7月16日,国家电影局发布通知称,低风险地区在电影院各项防控措施有效落实到位的前提下,可于7月20日有序恢复开放营业,中高风险地区暂不开放营业。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影院复工前三天,全国日票房分别为350.5万、457.1万、560.4万,复工首周票房破亿。
但也有相关人士表示,“影”、“视”中,相较于“视”,“影”受终端因素影响更大,项目开发时间更长,恢复起来更慢。制片人关雅荻对《财经》记者表示,“太多不确定性导致大家信心不足,目前不少电影人尚处观望中。”
“只能说过去半年疫情给大家的打击太大。” 作为一名影视导演,林天已经来回温习剧本数次,原本只待资金到位就可以开始拍摄。结果每次准备就绪时,疫情又杀了“回马枪”。项目紧急叫停,所有准备付诸东流。“北漂十几年,酸甜苦辣咸,一朝被停工,赔了几年钱。”林天调侃道。
实际上,这也是多数影视人过去半年面临的困局。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全国电影院停工歇业178天,大批影院因无力经营倒闭,影片输出受阻,“停工潮”逐层传导到上游,电影业成为此次疫情中受创程度较大的行业之一。虽然票房已在“爬坡”,但较之去年同期7月20日-7月23日2.48亿票房、2.61亿票房、1.11亿票房而言,目前票房整体“低空漂浮”。
这一方面是由于终端主体减少造成的。据天眼查数据,自今年1月1日起至5月31日,全国已经有超1.6万家影视、影院、剧场、演出类企业注销,这意味着平均每天有105家影视类公司倒闭。另一方面,国家电影局要求“恢复开放的电影院每场上座率不得超过30%”。供给首先受限,即使需求火热,票房收缩已是无可避免的事实。
多位影视从业者表示,影院收入预期低迷将直接挤压预算,制作、发行等上游产业亦受波及,从业者多持谨慎心态。
据了解,除了上海、深圳、北京等人口较为密集地区,目前仍有不少城市的影院选择暂缓开业。上海交通大学文创学院副教授、影视制片人马瑞青表示,7月20日恢复营业是指导性意见,具体还要取决于各地区、各单位的疫情防控与开业准备等实际情况,他们可以根据市场回暖程度决定开业与否。
守得云开见月明,但更多人还在等待云更开,月更明的时候。
影院重启盈利难,亟需大片入场救市
暨国家电影局官宣“可开业”后,仍有不少影院选择“不营业”。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7月27日,全国影院复工率为47.62%,超过半数影院选择不开业。数位影院经理对《财经》记者表示,影院重新开业,面临着多重压力,开门几乎必赔钱。
北京环球艺动影院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朱腾管理着公司旗下两家悠渡影城,其中一家因享受4个月的租金减免已经营业,另外一家只减免了15天的租金,暂未开业。朱腾表示,“收不抵支是定局,票房无法支撑电费开销,遑论员工工资、场地费等大头费用。”博纳影业董事长于冬更是直言,“开得越早越赔钱,但不开业肯定不行。”“业主免一毛钱都是情谊。”
停工期间,朱腾所在影院的员工工资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80%发放,管理层工资按50%-60%发放。影院复工后,员工薪酬将恢复到之前水平。但收入预期并不乐观。根据国家电影局要求,新开业电影院要调整售票方式,实行交叉隔座售票,保证陌生观众间距1米以上,每场上座率不得超过30%。电影放映场所原则上不售卖零食和饮料,影厅内原则上禁止饮食。朱腾介绍,常规情况下,影院卖品收入占据影院总收入15%。这意味着,原来是85%的票房收入+15%的卖品收入。现在15%卖品收入没有了,而85%的票房部分也最多只上座30%。

相较于放映业务毛利率普遍在10%以下甚至亏损而言,卖品销售毛利率较高。2019年万达电影卖品收入占收比12%,卖品毛利润收入占比29%;横店影视的卖品收入占总收入比8.6%,毛利润占比则达到32%。因此,对于卖品业务收入占比较高的公司来说,售卖零食的禁令将对其盈利产生一定影响。
此外,尽管观影热情高涨,影院还面临着“有市无价”的困局。为回馈影迷、培养市场,朱腾所在的影院将复映片票价定为9.9元,尽管片方不分账,加上免税免专资,复映片成本约等于零,但在扣除3元网络平台服务费后,实际所得利润寥寥无几。用“白菜价”召集观众的影院也并非这一家,作为第一批复工的影院,成都和平电影院拿出最大诚意让利观众,开工第一天,每张票价3.1元,除去平台方分成,第一天共收入16.5元。
困顿下的影院从业者成了悲观的乐观主义者。接受《财经》记者采访的多位影院经理表示,一方面他们对短期盈利不抱有任何希望,另一方面又长期看好电影市场。朱腾表示,录像机没有将电影打倒,电视机没有将电影打倒,他相信新冠肺炎也无法将电影业打倒,“电影依旧有市场,行业依旧有希望。”
关雅荻认为,尽管收不抵支,复工一定好于不复工。因为重资产、高度依赖现金流,电影院不开业就只能是每天亏损。有条件的复工是为了让观众对于回到影院“有安全感”,是权宜之计但不可持续,否则对行业整体反而有害。行业要回暖,影院必须全面、充分复工,这其中,放开上座率限制和场次排片限制是关键。
多位影院经理表示,电影市场要恢复活力,亟需大片探路打开市场。朱腾表示,“希望春节撤档的影片尽早上映,提振观影热情。”在网络上,春节撤档的影片有着更高的期待值。上半年《唐人街探案3》在猫眼App的想看数增长了126万,《姜子牙》增长超过50万,《紧急救援》和《夺冠》的期待人数也分别上涨超20万。
但因影视市场尚处回暖过程中,片方也持谨慎观望态度,此前有消息称,热门电影《唐人街探案3》和《夺冠》将分别在8月14日和9月25日上映。对此,前者已经辟谣,后者尚未回应。马瑞青认为,片方与观众陷入囚徒困境,是一段时间内待解难题。片方等市场,市场等片方,都有各自的考量。像《唐人街探案3》这样大体量的影片,制作和宣发成本都很高,原定上映的春节档是全年为数不多全国上座率可以超过50%乃至60%的档期,此前浪费的宣传成本都要纳入成本测算,因此,二次上映时会更加谨慎。
难以取代的电影院

在获取影像无比便捷的时代,为什么电影院的地位依旧如此重要?
从功能上看,电影院所提供的杜比全景声、IMAX等荧幕效果是小屏幕无法呈现的。影迷苏鹏认为,大屏幕与小屏幕,一个代表质感,一个代表便利。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去电影院观影,其提供的沉浸感,即便是家庭影院也无法与之相较。
作为城市公共空间,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曾有过这样的解读,“电影院是二十世纪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公共空间,是一个让我们走出家、走出宅,去和他人共享的一个空间。电影院观影是非常奇特的经验,我和你坐在一起,但是我在独自观影。这是独特的电影经验,也是共同的社会经验。”
在疫情防控常态化阶段,电影院又被赋予了更深层次的意义。马瑞青认为,电影院得以重新开放,意味着我们的生活恢复正常。感性地讲,电影院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的隧道,承载着观众的精神寄托,让大家觉得生活有盼头,未来有希望。
从民生的角度来看,近几年中国影院数量持续高速增长,观影人数规模扩大,带动电影院内部、电影院周边、电影衍生产业就业人数上百万。根据智研咨询发布的《2020-2026年中国电影院运营行业市场全景调查及投资价值预测报告》,2019年中国影院数量达到12408家,同比增长14.52%;银幕总数达到69787块,处于全球领先地位。导演贾樟柯曾发微博称,“有的电影企业日亏损100万,100万影院从业者需要生存。”在影院未复工时,很多底层员工无法保障基本生存需求,靠送外卖和跑腿兼职度日。也有人在转行其他领域时做出成绩。疫情期间,朱腾靠在朋友圈卖白酒,收入比平时上班还多。林天与微视、抖音合作拍摄短视频,取得了较好效果。但他们均表示,转业绝非长久之计,形势好转后,还会尽快回到本职工作。
从集纳效应来看,电影院承担着汇聚人气的作用。马瑞青表示,很多购物中心设立电影院就是为了聚集人气,从而带动商场消费。朱腾也向《财经》记者表示,如果影院不复工,物业方也会施加压力,“因为影院的确起到带动人流的作用。”苏鹏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一般去看电影前后,会顺便吃饭购物。”马瑞青同时认为,这也是电影院复工较晚的原因之一,“因为电影院的开业会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人口。”
关雅荻表示,一直以来,电影院都是整个电影生态的核心基础,未来一段时间内,电影院也无法被直接取代。但也要清醒地认识到,互联网技术在发展,影片发行的商业模式正在发生彻底性、结构性的转变。从单纯电影院发行,逐渐转变为线上线下发行共存是不可逆的行业趋势。还应未雨绸缪,推动电影线上分账发行模式,实现中国电影商业模式的多元化,才符合整个行业健康发展的大趋势。
正因电影院对整个电影行业具有重要意义,且开业初期,影院是以赔钱的代价扛着整个行业往前走。对于影院的难处,管理部门亦有所考量。马瑞青指出,虽然因疫情防控需要设定了30%的座位上限,而且复工初期新片缺乏,但影院在安排放映计划的时候仍有一定的选择面。复映片单数量较为丰富,而且不乏像《当幸福来敲门》这类重燃信心的正能量影片,也有像《战狼2》这类突出视听效果的特效影片,影院可以根据当地市场反馈,通过不同的组合来最优化票房收入。
洗牌之后的新格局

证券界的观点是, 虽然短期票房难有实质提升,但整体行业边际改善逻辑得到印证。随着后续头部新片的陆续定档,票房有望迎来反转。疫情后院线以及电影行业将被动加速出清,头部院线以及具有项目储备的电影内容公司相对受益,行业洗牌后市场集中度将提升。
“这是一个整体优化过程,但同时是一个略显残酷的优化过程。”作为一名资深观影爱好者,苏鹏见证了2014年-2015年中国影片的畸形繁荣期。彼时,资本疯狂注入,流量明星突起,影片数量暴涨,良片率却持续走低。而就在近2年-3年,无论是因为查税契机,还是监管政策收紧,电影行业正在进行内部深度整合。观众观影偏好亦有所转变,几部“纯流量”电影票房的接连“惨淡”倒逼制作方转向少而精的发展模式。“在重拳与市场的双重出击下,中国电影在进步,近几年口碑票房双丰收的‘好电影’频出,我们也对中国电影更有希望”,苏鹏说。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马瑞青分析,疫情淘汰掉了很多影院,但他们也可能是在上一轮电影投资泡沫中生长出来的,实际盈利能力欠佳。疫情之后,影院有可能完成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苏鹏也表示,在某些小城市,一两个电影院足矣,实际却开设了5个-6个,“是一种变相的资源浪费。”
同时,疫情也是对影视从业者的一次筛选考试。随着流量电影式微,流量明星的“捞钱”周期也大幅缩短。热钱退场,遍地捡钱的时代不复存在。疫情之后,有代表作的实力派演员更容易被记住,流量明星议价权会进一步降低,苏鹏表示,“演员可以停下来,思考自己擅长的领域,多花时间打磨自己的演技,资方也将更谨慎,投资高质量影片。”
关雅荻认为,疫情之后,电影行业有三种结构性改变。其一是资金流动的结构性改变,热钱退潮,资本趋于头部集中;其二是人员流动的结构性改变,更多人才流向电视剧和网生内容;其三是项目与影视公司风险评估的结构性改变,最终有效银幕数未知。
但更重要的是,疫情为当下电影新片发行模式是否可持续敲响警钟。此次疫情导致的电影院停工时长是空前的,即便在战争年代也没有出现过。关雅荻认为,如果新片只依靠线下影院单一商业模式进行发行,遇到大型流行病蔓延时,行业只能彻底停摆,没有缓冲地带。如何应对这类超大不确定性风险?他认为,应尽快推动电影单片分账的网络发行新模式,以此作为传统院线发行模式的补充。
另一方面,电影不仅是一种经济活动,更是一种文化传播形式。尽管苏鹏倾向于去影院观影,他同时也表示,在目前城市影院票价较高的情况下,电影并非人人看得起,但电影应该是大众电影,网络可以让电影“下沉”,这是网络电影的魅力所在。
从产业角度来看,中国电影产业依然处于各种结构性矛盾并存的发展早期阶段,疫情只是把中国电影一直潜藏的问题彻底暴露出来。关雅荻认为,在技术的推动下,今后电影产业格局和商业模式都会发生根本性改变,一定要有一小部分人走在人前,打破传统商业模式,为更多人指明方向,让更多人看清中国电影的未来。中国电影产业才有机会健康、长久地发展。
今年5月,中国电影家协会牵头发布了《电影院生存状况调研报告》,报告分别以6月、8月、10月假定为复工时间起点,以2019年月度票房为参考,票房收入从复工首月占比去年同期30%起逐月递增,按6个月恢复到90%的程度计算。正常估计,6月复工年票房预估218亿元左右,同比下降66%;8月复工年票房预估128亿元左右,同比下降80%。相关人士预测,按照7月20日实际有序复工推算,今年票房在130亿元左右或是一个比较乐观的数据。
马瑞青表示,疫情改变了观众的观影习惯,在休闲娱乐支出一定的情况下,疫情后观众可能会更倾向于线上娱乐方式,非影迷的普通观众会减少去影院观影频次。届时或有更多影视人才将转型制作网剧、网络大电影等线上娱乐产品。谨慎乐观地看,在疫情不发生反复的情况下,希望今年年底恢复到和疫情之间相当的水平,完全一致已经不太可能。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林天、苏鹏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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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刘思言 siyanliu@caijing.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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