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连官兵在复杂天候下,锤炼过硬军事技能。 (张永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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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增装备多、新训课目多、新转岗位多。多个“新”字汇成了一个“难”字。面对新环境新变化,“六连和其他普通连队的最大区别,在于它有一种精神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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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毛洁
南方周末实习生 曹思佳 张怡杭
责任编辑 | 姚忆江
2019年盛夏,粤东某海域,一场水陆实兵对抗演习进入胶着状态。
第74集团军某旅“硬骨头六连”为蓝军防守部队,担任滩涂前沿阵地的防御任务。面对数倍力量的敌人,六连7次击溃红方进攻。
烈日炙烤下,山间林地气温高达40度,二班长李志豪和4名战士组成的侦察小组,藏身于封闭的地下工事内,担负着狙杀红军指挥员的重任。
缺水、高温,每个人的作训服都被汗水浸湿,浓重的汗酸味弥漫在掩体中。
终于,机会来了。一名红方指挥员出现在望远镜中,二班长李志豪将狙击步枪牢牢抵在肩膀,用瞄准镜圈住红方指挥员。他稍微放松手指,调整呼吸,轻轻扣动扳机。
砰!红方指挥员头盔上冒出一股红色烟雾。潜伏3小时,六连成功完成了“斩首”任务。
对于历史厚重、战功赫赫的“硬骨头六连”来说,荣立二等功并非“大新闻”。不过,这次实兵演习对抗的胜利,对六连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1

尖刀越磨越快

2019年12月,为期三个月的新训第一阶段考核,顺利落下帷幕。接下来的专业分配时,新兵柳麟提出了一个意外请求:“我想到六连当兵,不去运输连开车!”
柳麟在老家学过汽车驾驶技术,在此前的新兵连摸底考核中,柳麟因驾驶技术娴熟被运输连一眼看中,早早被列入了“内定”名单。不料最后关头,柳麟却作了一个看似“自讨苦吃”的决定,“不爱运输爱步兵”。
为此,运输连的干部专门找柳麟谈心:“你驾驶技术这么好,来运输连开车更是如虎添翼。去了步兵连不仅训练累,而且还得重新学专业,你咋就想不通呢?”
柳麟想去的六连,是一支传承红军血脉,敢打硬仗恶仗的英雄连队,以“三股劲、四过硬”享誉全军。1964年、1985年,分别被国防部和中央军委授予“硬骨头六连”“英雄硬六连”荣誉称号。
荣誉,就是六连的标签。六连的荣誉室大厅里,43张金灿灿的奖状挂满了半面墙壁,百余面红艳艳的锦旗高悬于长廊两侧。六连在161次实战中留下的子弹壳、炮弹壳,被做成名为“硬骨雄风”的雕塑,一尊头戴钢盔、目光坚毅的士兵塑像屹立其中。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相比较其他连队,六连也是出了名的“训练苦、管理严、要求高”。在和平年代,六连人的“战场”变成了赛场、训练场,杀敌制胜变成了夺冠争优。
经过对六连连史的学习后,柳麟觉得自己找到了在军营的目标。他诚恳请求到六连摔打锤炼:“六连最能培养人的吃苦精神,在这里当兵,是我一辈子的光荣。”
“当兵打仗、练兵打仗、带兵打仗”,对标实战一直是六连的训练目标。
2017年,一次并列机枪快速瞄准训练后,几个炮手的闲聊引起了六连火炮技师郑锡鑫的思考。“现在训练所用的多功能靶架,出靶顺序固定,目标区域固定,当炮手摸清规律后,就很容易达到标准。以这样的标准考出来的成绩,能经得起实战检验吗?”
经过研究和调试,郑锡鑫打算制作一种新式激光快瞄器投入训练,却多次失败。这时,有老兵劝阻,“算了吧,老郑,咱们连队都包揽快瞄课目全旅前三名了,没必要再搞这些了。”不过,郑锡鑫毫不气馁。经过反复试验和调试,新式激光快瞄器终于面世。经过检测,原本名列前茅的炮手们纷纷铩羽而归。
2020年7月,六连现任连长赵松向南方周末介绍,经过持续改进,这款新式激光快瞄器已更新至第三代版本。
“之前的快瞄仪器解决我们了部分训练课目的问题,而更新升级的版本可以应用于更多课目。未来,为了适应更多的场景,这款仪器还有可能继续升级。”赵松说,“材料和技术都是我们连队内部技师研究出来的。我们就是要以实战的标准搞训练。只要对战斗力有用,排除万难也要干。”
“训练越贴近实战,打赢就越有底气。”六连所在旅领导说,无论环境条件怎么变、作战任务怎么调,六连官兵始终保持一种“言必谋打仗、行必抓打仗”的常态,在真打实备中夯实硬底子、在创新突破中提升硬实力,让这把尖刀越磨越快。
2

仍是硬骨头

时间回到三年前。
2017年6月,浙江杭州西子湖畔。六连官兵从驻防42年之久的驻地出发,前往千里之外的新驻地——岭南腹地某乡村。
移防新营区当天,兄弟连队都正忙着安家宿营,整治环境。而六连官兵放下背囊的第一件事,却是规范战备库室。当晚,熄灯号刚响,六连又传来紧急集合声。趁换防之际,临时检验连队的应急战备能力。
很快,移防后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六连里有一个战士,难以适应岭南的湿热环境,“出汗、难受、感觉天天连喘气都费劲”。或是因水土不服,跑步成绩也大幅下滑。
“移防前,六连战士多来自河南、江苏、浙江、安徽等地,更适应四季分明的气候。”六连现任指导员冯杰介绍,新驻地每年有大半年时间的炎热潮湿天气,不少战士受到影响。移防后首次组织的武装5公里越野考核中,全连平均成绩较以往慢了整整3分钟。
军改一盘棋。动的,不仅是棋子,还有棋局。
改革重塑的大背景下,六连的体制编制和武器装备也有所变化。
“战车配置、载员武器等装备的变化,直接导致了我们训练方法乃至作战方法的变化。很多火器我们以前只看过、没用过。对我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六连现任连长赵松说。
新增装备多、新训课目多、新转岗位多。多个“新”字汇成了一个“难”字。面对新环境新变化,如何训练,如何转型,如何迅速形成战斗力,成为当时连队官兵心中的难题。
“没有经验可循,咱们就趟出一条路来!”六连官兵上下一心,决定从苦练中摸出“真经”。
4个月后,六连受领营战术考核任务,历时2天1夜,成功检验新编制下的作战能力。2018年,六连参加实兵对抗演习。演习当天,六连第一个在复杂海况下完成远距离直航,第一个不经预演在陌生地域展开整建制实弹射击,打出了满堂彩,更加擦亮了硬骨头名片。
在实战化训练中,连队官兵向岸滩发起冲击。 (张永进/图)
3

“六连能够改造人”

2018年4月的一天,时任六连副连长的赵松组织连队官兵进行抓绳训练。不久前刚下过雨,绳索略有湿滑。示范过程中,赵松不慎从四米多高的绳上滑落。触地一瞬,左手感到钻心的疼痛,经诊断为手腕骨折。随后,赵松的左手腕里打进一颗钢钉。按照医嘱,可能要至少休养半年才能恢复。
三个月后,石膏刚拆,赵松就开始了力量恢复训练。左手不能动,就先练右手;左手不痛了,就开始强化训练。为了坚持做恢复训练,赵松还将弹力绷带绑在单杠上,减轻手腕受力。手掌上磨出了血泡、指节上练出了老茧。有一段时间里,赵松的两条手臂不一样粗细。
为什么这么拼?“干部就要当排头兵。作为连长,更要给战士们树立个榜样。”赵松认为,身教胜于言教,“你就按照我做的来,或者把我的标准作为最低标准。如果达不到这一水平,那就是一个字,练!”
2019年初,在全旅组织的体能“特三级”考核中,伤势恢复不久的赵松一口气拉了44个单杠,成为全旅首位通过“特三”考核的干部。战士们对赵松刮目相看,连队里也兴起了练体能、冲“特三”的风潮。
在六连,有两个独特的生活例会坚持了四十余年。每逢干部调入、调出,六连要开“接风洗尘会”,会上不说客套话,而是指问题、提要求、送诤言。每逢完成大项任务、演习演练获胜、比武考核取得佳绩、立功受奖获得荣誉,连队都要开“庆功揭短会”,查不足找短板。
2018年初,六连换防之后首次参加“岭南尖兵”比武。面对陌生课目、陌生对手、陌生环境,一班长林新祥带领尖刀班,不畏强手、奋勇争先,一举夺得三个奖项中的两个第一,并以综合第一的成绩载誉而归。勇士凯旋,连队为他们召开了一场“庆功会”。
会议一开始,一班班长林新祥开出“当头炮”:“前两个课目拿了第一名就得意忘形,导致射击时通过雷场,阵亡三人,丢了射击金牌。”上等兵卢自豪也勇敢发言:“训练成绩存在‘两头冒尖’的情况,单课目训练成绩较好,但班战术整体攻防能力离打仗标准还有差距……”虽说是庆功会,却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会后,连队制定出二十余条整改细则,有短板不遮掩、有矛盾不回避、有成绩不自满,在检讨反思中连队才能不断进步。
六连连长赵松和指导员冯杰都曾尝过“接风会”的辣味。
在“接风会”上,赵松收到了78条意见。指导员冯杰则收到了57条意见。每条意见后面,还讲了具体事件,语言犀利、直击问题,没有一句恭维客套。连队下士伍敏强第一次参加“接风会”时,难免心有顾忌。不过,看到党员骨干一个接一个毫不遮掩地点问题、拉袖子,他也鼓起勇气为刚上任的赵松连长提意见,“批评多,躬身帮带少……”
冯杰是1988年生人,比连队里年龄最小的战士年长14岁。面对辣语真言式的批评,他一开始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但事后又觉得受益颇多。
“我觉得,六连其实是在改造人。无论战士、干部都在这里受到改造,然后他们再用自己的力量去反哺这个连队。”冯杰说,普通连队中,一名主官的能力强弱,对单位的影响非常大。但是,六连的“硬”是长期的、全面的。
“六连和其他普通连队的最大区别,在于它有一种精神内涵。就是一种延续了几十年的‘硬骨头精神’。”冯杰说。
4

气为兵神 勇为军本

战争年代,六连就以敢打猛冲、刺刀见红而威震敌胆。
1948年2月的宜川瓦子街战斗中,时任六连突击二班班长刘四虎陷入敌方重围。危急关头,他奋力拼杀,一连刺死7个敌人,自己也身中11刀,陷入昏迷,后被战友救起。从此后,这把拼弯的刺刀成了连队的“传家宝”。
气为兵神,勇为军本。打仗从来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现代战争中,敌我双方已经很少有短兵相接的机会。不过,六连至今依然保留了近战歼敌的“刺杀操”、“格斗拳”等课目,为的就是让战士们在“杀!杀!杀!”的拼刺声中感受血性之勇,激起战斗之志。
“崇尚英雄才会产生英雄,争做英雄才能英雄辈出。”六连一排一班的墙壁上,写着这样的红色标语。
如今,六连12个班排全部以战斗英雄命名,绣着英雄名字的金字锦旗高挂在战士们的宿舍墙上。每一个连队战士都熟记英雄故事,并将英雄精神发扬在赛场、训练场中。
2016年的一场非正式比武赛中,六连遗憾输给了惺惺相惜的兄弟单位“坚守英雄连”。在几十个连队中,六连拿了第二名。从武场返回营区的崎岖山路上,连队官兵无一丝喜色,边唱连歌边流泪。“战场无亚军,拿了第二就是输。”
优秀成绩算起步,破了纪录才算数。九班班长张亚秋被称为六连的“许三多”。2019年,全旅组织大比武。在单杠二项目中,张亚秋坚持拉了120个,早已胜券在握。然而,他咬紧牙关,重复着拉杠、屈臂、翻杠……哪怕手掌被磨破、鲜血直流,也不言放弃。现场沸腾了,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张亚秋成绩定格在265个,刷新了项目纪录。
六连是一支历经风雨的部队。从传统步兵到合成营体系下装甲步兵、从浙江杭州到岭南腹地。八十余年来,硬六连历经风雨沧桑,有坚守,也有转变。
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六连,如何带好兵、练成什么样的兵也成为连队主官们的课题。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苦和累没有价值。”
六连百余人中,90后、00后年轻人占了95.4%。这些年轻人身上有着鲜明的特质,就是特别渴望实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我的成长。
指导员冯杰告诉南方周末,近年来,大学生参军、大学生毕业后入伍人员增多,基层连队战士的素质显著提高。目前除干部外,连队里有31人学历在大专以上,7人为二本以上。
毕业于云南大学的“95后”体育特长生李加侯就是一名大学生士兵。刚入伍时,他性格内向,不善交流,经历了一段消沉期。
“你是大学生,领悟能力强,只要肯坚持,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战友们的帮助下,李加侯踊跃报名连队授课评比、比武考核,敢拼敢冲敢上。2020年1月的开训动员中,全旅组织创破纪录比武。李加侯以9分36秒夺得3公里第一名。
一支战斗部队取得成绩、建立功勋不算难,难的是,任时代变换、地域变迁,都能扛起红旗,守卫荣誉。
几十年来,六连一代代官兵接力传承,硬骨雄风的本色始终旺盛不衰,为全军部队树起了一面永不褪色的“硬骨头”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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