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7年1月10日,河北辛集市一家农村合作基金会门口,一辆运钞车正停在马路边。
一辆出租车突然出现。
车上坐了5个人,带着枪。
其中一个人姓赵,当时正值服兵役期间,利用回家探亲的机会干了这一出。这辆出租车也是他们刚刚抢下的。
瞅到一个合适的时机,5个人迅速下车冲向运钞车和基金会。只听啪啪几声枪响,抢走了79万多元的现金。
这一年,河北省社会平均工资一年才5692元。
一片混乱中,基金会的一名女工作人员中枪身亡,当场殉职。另外还有两人受伤。
她姓何,三十多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以前在小学当过数学老师。
钱到手后,这五个人马上开车逃离现场,还一边跑一边往马路上抛洒人民币,以阻碍追捕。
那个时代,大案要案频发。这起案件和当年的众多案件一样,在一番调查和追捕之后,成为了悬案。
直到23年后。
2020年7月23日,辛集市政府突然公布了一条消息:
当年的抢劫案被侦破了。
除了有一个人在2014年时发生意外死亡,剩下4个人统统被捕。
那位赵姓的军人,被捕时是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全名赵智勇。
他居然做了22年的官,还是法官。
02
1998年,在抢劫案发生后一年,29岁的赵智勇从部队退伍,转业进了石家庄裕华区人民法院。
他是个有心计的人。在部队时,他就参加自学考试,拿到了大学本科文凭。
还是法律专业。
也是在这一年,北大教授贺卫方在《南方周末》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转业军人进法院》。他写道:
法官经常是把个大活人往阎王那里送,他们的职业关乎人命。
操生杀予夺权柄的官员们把重罪轻判或轻罪重判,出生入死,上下其手。人头不比韭菜,割下可以重生,或《封神演义》里申公豹先生的那颗脑袋,砍掉还可以再安装;昏官或赃官错判死刑,冤死鬼一命呜呼之后,什么都完了。
司法机关的行为是否正当,直接关系到人们对他们所在国家的政治制度的评价,影响到一国社会风尚的趋向。
这一文章显然并未阻止赵智勇走上仕途。他自己身上背着惊天大案,却不妨碍每天在法院里满口公平正义。
2004年,裕华区法院成立执行局,赵智勇被调入执行局工作,后升为协调处副处长。
在这里,他一路顺风顺水。
2009年被评为裕华区优秀党员;2011年被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评为2010年度“十佳执行能手”;2012年被裕华区委、区政府授予“嘉奖”奖励,被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授予个人三等功;2013年3月再次被市中院授予个人三等功。
2014年,他又升为执行局副局长。
也是这一年,他给自己改了名字。以前他叫赵志勇,改成了“智”。
案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也没被人发现,估计他自己总算是看明白了:志没用,智才行。
就在这一年,《人民公仆》杂志特意给他写了一篇文章,叫《人民公仆赵智勇:坚守信仰、肩担道义的执行人生》。
虽然《人民公仆》此时离停刊仅剩下一年多,但但并不妨碍它用热情的笔触赞美赵智勇:
他1969年9月出生,从事执行工作近十年,执结各类案件938件,成为执行系统响当当的“标杆”人物。
执行工作近十年,赵智勇执行的标的接近一个亿,形形色色的当事人中,有一立案就请他吃饭、送东西的,更有出于感激感谢他的,甚至还有送他万元现金的,赵智勇唯一一次收下的,是一位村里的老大妈送来的一百元钱。
《河北法制报》也发过一篇,《靠良知去工作,凭信念去执行——记石家庄市裕华区法院执行局协调处副处长赵志勇》。
作者是赵志勇的一位女同事。
她讲述了赵智勇如何处理难执行的案件:他化身“普法大使”,给被执行人进行“普法教育”。
文章里把这种方式称为:攻心
同事吹总是差点意思,赵副局长还有一本《工作手记》,亲自上场。
里面都是自己对工作的感悟。比如:
……许多创造性的思维和工作方法,都是在具体执行工作中激情四射的实际展现。
……靠良知去工作,凭信念去执行,只有对所从事的职业充满感情,干起工作来才能有热情,有热情才能有激情。
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考虑过出版这本手记。
毕竟跟《平安经》词汇量还是很大的。
赶在辛集官方发布通告前,这些文章都被404了。
03
时隔23年,案件的侦破,让当年的遇难者家属等来了迟到的正义。
在辛集官方通报了这个消息后,当年的亲历者纷纷在下面留言。第一条,就是当年唯一遇难者的女儿,她回忆起了母亲去世给家庭带来的打击:
丧心病狂的歹徒为了一己私欲,给国家带来巨大的损失,给我的家庭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伤害。不能忘记这个晴天霹雳一样的灾难,我的家庭瞬间分崩离析。
我年迈的姥姥天天以泪洗面;我的爸爸伤心过度,一个冬天严重咳嗽不能痊愈;我仅仅五岁的弟弟问我妈妈去哪了,我哭着告诉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案子有侦破的一天,对辛集公安的感激之情,千句万句“谢谢”都无法表达,向你们致敬,感谢你们惩恶扬善,感谢你们让逝者得到安息,让生者得到安慰。
这一案件为何能在23年后被侦破,警方没有透露。
但我想,大概离不开几代警察的不懈努力,和刑侦技术的进步。
比如当时辛集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一位技术员,翟文峰。他把现场所有收集到的痕迹和证据都保存了下来。
翟文峰是河北人民警察学校毕业的,他在刑警大队时经手破获了很多案件。但2009年,已经是辛集公安局特情中队副队长的翟文峰,在一次工作时因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倒在工作岗位上。
他当年保留的那些证据,在他去世11年后的今天,依然通向了真相与正义。
有人还记得他。在辛集发布那篇文章的通报下留言道:
技术中队翟文峰叔叔辛苦了,在天之灵应该心有安慰。
这些留言里,还有更多的亲历者没有忘记,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某个结局一样:
……当时我在上高中。受伤的人是我同学的哥哥,刚上班没多长时间!真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就发生在我家附近。这么多年了,我还时时想起这桩悬案,终于天网恢恢。
……那时我正在备战高考,今年我女儿高考刚结束没几天就收到了消息说110抢劫杀人案破了!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出后,我有很多问题无法理解。
法官经常要跟警察、警车打交道,赵智勇的神经得有多坚强?
当年那次抢劫案背后,有怎样的动机与预谋?
他这22年来一直潜身法院,当了22年的法官,还被授予各种荣誉,难道真的没有漏出一点蛛丝马迹?
……
这些真相,大概永远都不会公布了吧。
电影《无间道》里有一句台词。卧底刘德华对警察梁朝伟说:
我以前没得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梁朝伟回他:
好啊跟法官说。你看他让不让你做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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