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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宝跟自己的导师孙大光说,当时他已做好准备,如果大堤决坝了,他会承担一切责任,从那儿跳到江里去。
1998年夏天,在长江抗洪斗争中,荆江是否分洪无疑是其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当时,荆江洪水超过国务院“钦定”的分洪争取水位,一次重大抉择摆在人们面前:分洪,意味着921.34平方公里大地转眼化为泽国,33.5万人要转移,造成150亿元的经济损失。
不分洪,如果决口,江汉平原、武汉三镇都将被淹,那损失就不是用百亿千亿所能计算得了的。彭子强撰写的《本届政府没有分洪——98荆江分洪高层决策纪实》,介绍了中国最高层领导在千钧一发之际,是如何做出重大决策的。
温家宝临危受命空降沙市
1998年8月6日傍晚。一架飞机从北京机场升空,向湖北荆州方向飞去。温家宝副总理沉默地坐在舷窗旁,这位国家防总的总指挥,要把抗洪战役的“指挥部”搬到长江边,搬到最险要的荆州边上来。
8月5日,他看到了湖北省委、省政府《关于荆江河段险恶形势的紧急报告》。报告说:根据荆江防洪异常严峻的形势……,准备作好荆江分洪区人员的安全转移工作……必要时,请求启用荆江分洪区。
温家宝看到事态严峻,立即报告朱总理,其实几乎在同一时刻,朱总理也看到了这份报告,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就在7月上旬,在荆州市他曾公开回答省市领导和新闻媒体说:“本届政府不考虑分洪。”万万没想到,事隔才多少时日,荆州的沙市水位已超过44.67米,离1985年国务院“钦定”的荆江分洪争取水位45.00米只差0.33米,形势非常严峻,令人震惊!
出发前,江主席、朱总理交代他说:中央原则同意湖北省委、省政府的报告,只提出一条,这就是分洪的批准权限在中央、国务院,是否分洪必须经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和政治局讨论决定。只有这一条必须由中央批准。
晚上9时45分,飞机在沙市机场降落。这已是温副总理今夏以来第四次飞抵荆州。他顾不上休息,连夜驱车赶往监利长江干堤险段实地视察水情。温副总理一边在大堤上巡视,一边掂量着湖北省委省政府上报国家防总和国务院的分洪预案,心情格外沉重。
分洪,意味着荆江分洪区921.34平方公里大地眨眼之间化为泽国,意味着33.5万人要转移,意味着大约150亿元直接与间接的经济损失和灾后重建的巨大困难。不分洪,350公里长的荆江大堤守得住吗?如果决了口,江汉平原、武汉三镇都将被淹,那损失就不是用百亿千亿所能计算的了。两者之间,实在难于抉择,他心里还没有底,他必须进一步了解情况,找人谈话。
巨大压力下温副总理不轻言分洪
凌晨2时,温家宝听取时任湖北省委书记贾志杰、省长蒋祝平和广州军区副司令龚谷成的汇报。谁知汇报者刚讲了十来分钟,有人匆匆进来,走到公安县委书记黄建宏身边,悄悄告诉他,孟溪大垸溃口了!
黄建宏忙把这一消息传递给荆州市委书记刘克毅。刘克毅大惊失色,与王平市长耳语,王市长一听也十分震惊,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副总理报告。刘克毅眼含泪水,声音哽咽地说:“副总理,凌晨1时左右,公安县孟溪大垸溃口了,它紧挨着荆江分洪区……”
“救人要紧。”温家宝马上说,“会议暂停一下,后院起火了。”温家宝对省长蒋祝平说:“马上联系部队,冲锋舟,还要派直升机去投放救生圈。”温家宝以命令的口吻说:“你们荆州有困难,尽管提出来,救人要紧,中央会满足你们的需要……”温家宝又找解放军符部长联系部队支援孟溪大垸救人事宜,然后,会议继续。讨论的重点是荆江分洪的问题。
省委、市委的一些同志认为是否分洪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应该赶快定下来。会议室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温家宝知道,这是由于孟溪大垸溃口而造成的心理压力,在气势汹汹的洪水面前,人们难免有些紧张。
他沉吟片刻,说:“登机之前,江总书记一再在电话里叮嘱我,一定要确保长江大堤的安全。分洪问题要慎之又慎,一旦分洪,几十万人要转移,一百多亿的财产要付之东流。我认为孟溪大垸的事再大,仍是局部,还是要严防死守大堤,是否分洪,还要看一看。但是,绝不能放松分洪区群众的转移工作。”
温家宝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地说:“不要轻言分洪,分洪需要报中央批准。省里提出分洪,一是要长江沙市超分洪水位45米;二是要水位仍在上涨;三是要长江上游、四川东部、清江流域继续下雨,发生大洪水。出现这三条,在这个情况下,我向中央汇报,经过中央批准,到时候可以下达分洪命令。分洪令下达以后,要再给群众一定的时间转移。”
沙市洪水紧贴极限 九江大堤突然崩溃
荆江分洪区在什么情况下启用,国务院1985年6月25日下发的国发79号文件里写得确确凿凿:“当沙市水位达到44.67米(争取45米),预报将继续上涨时,即开荆江分洪区北闸6000立方米/秒至7700立方米/秒……”
湖北省委、省政府《关于做好荆江分洪区运用准备的命令》是8月6日中午12时下达的。当时沙市水位已到达44.68米。按照省防指命令,荆州市前指必须在8月7日中午12时前完成分洪区群众的转移任务,也就是说必须在指挥部成立之时起的20个小时内,完成44年来从没有实践过的33.5万人和1.8万头耕牛的大转移,工作十分艰巨、紧迫。

就在荆江分洪区群众撤离转移之时,中央在北戴河召开了一次极其重要的会议。
沙市水位不断上涨的消息令朱镕基总理心中不安,8月6日晚7时,他与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曾庆红同志通了电话。第二天清晨六点钟,他就打电话找温家宝、贾志杰、蒋祝平三个人。三人的秘书都说刚睡下不久,总理想他们刚开完防汛抢险的会议,总是要眯一会儿,就说不要叫醒他们,我可以等。
从6时等到7时,朱总理还是忍不住了,让秘书叫醒了温家宝。在详细谈完水情后,温家宝汇报说,守堤的军民情绪很高,纷纷表示决心死守长江大堤。朱总理听了很高兴。但是,这一天的洪水气势也异常凶猛。早晨6时,沙市水位44.75米;7时,44.81米;8时,已达到44.84米;9时,44.87米;到11时,已经是44.98米了。
朱总理的心情随着水位的上涨也愈来愈紧张。更为严酷的是下午2时,九江大堤突然溃口决堤,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真正是意料之外,惊动了中央。而沙市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很快就要突破45米,这是荆江分洪的争取水位,朱总理更加不安了。晚6时他赶到北戴河向江泽民总书记报告,商讨对策。
晚9时,中央在北戴河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会议在听取国家防总的汇报后进行了非常严肃的讨论,会议足足开了两个小时。这个会议诞生了《会议纪要》,形成了若干决议,即《中共中央关于长江抗洪抢险工作的决定》。
《决定》授权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总指挥在沙市水位达到44.67米(争取到45.00米),并预报将继续上涨时,视其时洪水大小,部分或全部开启荆江分洪区的进洪闸(北闸)。闸)。启用时虑到分洪区群众的转移情况,确保分洪区群众的生命安全。
朱总理飞抵荆江前线
8日上午,一夜未眠的朱镕基总理又亲自飞抵荆州。然后,在温家宝、贾志杰、蒋祝平的陪同下,朱总理来到荆江大堤观音矶。

“这两天,我叫王忠禹一小时问一次水情。”总理说,“昨天会上,江泽民同志要我到湖北来,今天动身的时候我就知道沙市水位最近四个小时一直都没有涨。现在看来,水位有所下降,形势在好转,我感到很高兴。”
晚上,在谈到荆江分洪问题时,朱总理说:“……谁来下分洪命令?现在常委会就定清楚了,授权温家宝。家宝同志跟我讲,就是下了分洪命令,也得等48小时,让群众跑出来才好。这句话非常重要,这也是常委的精神。……我们要对人民群众负责任,千方百计转移群众,给一定的时间,多顶一会儿再开这个闸。分洪以后,长江大堤的防守也不能放松。不要以为分洪后就万事大吉。1954年你这里分洪后,沙市水位下去了0.76米,到监利下40厘米,到洪湖只下20厘米。解决不了大问题,还是可能溃堤的。因为你分了洪,这里减轻了1米,但要垮的那个薄弱环节有减多少,还是可能垮的。因此严防死守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不要把希望和幻想寄托在分洪上。”
送走朱总理后,温家宝难以入眠,一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问题又浮上心际:“荆江分洪区真的没有一个人了吗?真的成了无人区了吗?听说有的移民偷偷跑回分洪区了?移民的生活状况到底怎么样?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不行,我不能光听汇报,我得亲自去看一看,轻车简从,不要去惊动他们……”
温家宝仔细分析后决心严防死守
到了8月16日,风云突变,形势又一次急转直下。下午16时整,当时的水利部部长钮茂生紧急电话,要求水文预报处在60分钟内回答六个要害问题。这是国家防总总指挥温家宝副总理要对启用不启用荆江分洪区进行最后的定夺!
温家宝看到长江委的预报后,紧锁的眉宇舒展开来。他奉江泽民总书记和朱镕基总理之命,马上就要动身再飞荆州,此去荆州,分洪不分洪将见分晓,他表示要听听长江委的意见,并点名要见长江委主任黎安田和长江委的副总陈雪英……
长江第四次、第五次洪峰顺利通过荆江后,水位已经逐渐回落。荆州人民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谁知风云突变,川东和三峡库区暴雨倾泻,清江流域山洪如瀑,致使8月16日的沙市水位在14时将回复到第四次洪峰时的超历史高位44.84米,在16时达到44.88米……预计在20时将超过45米大关。形势一下子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温家宝的飞机是晚上9时21分到达沙市机场的。省委领导请示汇报工作,温家宝告诉他们,先缓一步,他现在最紧迫的是要先找专家谈谈。
陈雪英同黎安田一样是赞成不分洪的,他和黎安田对分洪有一个形象的说法,叫做不合算,划不来。“一碗水不用去拎大脚盆。”对分洪不分洪的争论或者说对立,关键之处在什么地方,陈雪英很清楚。为什么有相当的一些专家和行政领导主张分洪?因为他们不掌握应有的数据---最科学最准确的数据。没有这个东西,你就摸不透洪水的脾性,你就会产生畏惧心理。而黎安田和陈雪英有科学的准确数据。
与陈雪英谈完话和看完黎安田的书面意见后,温家宝沉吟片刻,有专家和部队领导同志撑腰,他觉得决策可以定下来了,觉得应该向江主席和朱总理报告了,他拿起了电话……
 荆江分洪区没有炸堤
在向江泽民总书记和朱镕基总理汇报后,温家宝召见了省委书记贾志杰、省长蒋祝平,时间是17日凌晨1时30分。
温家宝恳切地说:“所以我现在找你们商量,能不能坚持严防死守,咬紧牙关,顶过去。因为即使分洪,对洪湖堤段险情会稍有缓解,但作用不大。”
温家宝还郑重地告诉当时湖北省的这两位主管:“我临来时,总书记交代,能不能考虑再看一下,坚持一下,慎重决策,坚守大堤。江总书记昨天已发出命令,解放军官兵全部上堤奋战两天,迎战洪峰。地方能否也下决心,让群众全部上堤,奋战两天,死守大堤。保住大堤,守住大堤,这是重中之重。同时也要加快分洪准备进度,拉警报,发通告,拉网式检查,不留一个群众,分洪的步骤、预案要搞好,检查每个环节,真正起到削峰作用,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8月17日9时,温家宝一行来到沙市,此时沙市水位45.22米,比1954年的最高水位高0.55米,高出分洪争取水位0.22米。洪峰最大流量达到53700立方米/秒,均创历史新纪录。
他对江陵县委书记、县长和查堤人员说:“一定要严防死守,再顶一顶,水位就会下去,顶过这两天,就好了。我相信这个水位是今年的最高水位了。”不久,雨停了,水位开始缓慢下降,沙市水位降至45.17米。
分洪区没有分洪,长江大堤安然无恙!
现在回头去想,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全国防洪抗旱总指挥,时年56岁的温家宝,站在大堤上,内心一定是复杂的。
如果没有以苍生为念的慈悲,没有慎而又慎的决定,像一个政客那样算计个人得失,温家宝不会选择死守大堤。
要知道,如果不分洪,一旦武汉段长江决口,武汉三镇被淹,政治前途断送是轻的,个人甚至都会身陷囹圄。
而炸堤分洪,淹了公安县,即便武汉段再决堤,温家宝也无需承担责任。
但温家宝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后来,温家宝跟自己的导师孙大光说,当时他已做好准备,如果大堤决坝了,他会承担一切责任,从那儿跳到江里去。
2011年,在总理任上,重回公安县,谈及自己13年前的这个决定,温情绪仍难自已,他握紧了拿着话筒的手,说:“我对公安县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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