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见一头野猪在公路上狂奔,或许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野生动物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一些美好的关联,比如洁净的水源、新鲜的空气、丰富的植被。
上世纪快速扩张的城市化过后,一些城市开始了生态恢复的历程,环城绿带、绿岛和越来越多的森林公园被建造起来。在这个过程中,野生动物重新回到了城市,并迅速适应了城市生活。在2005年的北京,北五环林萃路附近还只是一片荒地,但是2008年,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于此地建成,两年后学者再去做调查的时候,发现公园已经有超过200种鸟类。上海市政府也明确提出了至2035年,生态用地占市域陆域面积比例不低于60%的目标。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的研究员王放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三十年内,市民在北京城周边偶遇野猪几乎是必然的。如果认真寻找的话,黄鼠狼和刺猬将会出现在城市的大部分小区,岩松鼠和金花鼠的分布也将会大规模扩张。不断增加的森林和湿地将为它们营造舒适的家。
在上海,野生动物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都市冒险之旅。
文|涂雨清
编辑|糖槭
图|
受访者供图

 「干脆变得不那么吃肉,变得吃素一点」
对于上海的一些「居民」来说,时间有不同的刻度。
清晨5点,上海最常见的留鸟白头鹎、麻雀、珠颈斑鸠和乌鸫开始觅食了。黄鼠狼的活动时间跟着人类上下班变化,人类下班后它们出来活动,人类上班时间它们就回去躲着。疫情期间,上海的公园人际罕至,黄鼠狼中午顶着大太阳就在草坪上面奔跑。等到疫情缓解,公园重新开放时,它们只用一天的时间就重新制定了自己活动的时间表。更勇敢的动物是赤腹松鼠。疫情过去,公园刚刚开始开放的季节正好赶上赤腹松鼠的求偶期,在共青森林公园中,尽管有不少人来踏青,松鼠们也不以为意,它们满树打架,追逐中甚至会从两层楼高的树上一下掉到人们的脚边。
除此之外,大多数城市里的野生动物昼伏夜出,傍晚7点才开始活动,比如貉和狗獾(也称为「猹」),它们是这个城市里少见的中型哺乳动物。狗獾擅长挖洞,在虹桥迎宾馆附近,它们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洞穴之家。刺猬也是上海夜晚中常见的捕猎者,但它们的身形较小,以至于红外相机也只能拍到它们活动时模糊的一个小影子。
在上海,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研究员王放的研究团队和近100名市民志愿者一起布设了80台红外触发相机,日夜不停地记录着城市里的野生动物。
松江区一栋旧式办公楼后有片绿地。今年冬季的一个夜晚,砖墙下通往地下室的一扇窗玻璃碎了。黄鼠狼和野猫都迅速锁定了这里,准备潜入屋内度过潮湿阴冷的冬季。但黄鼠狼晚了一步,它的体型只有成年猫的一半,红外相机镜头中,这只黄鼠狼把头探进窗户望了望,似乎受到了某种威胁,立马跑开了。
两个月里,这台相机拍摄到了10余次黄鼠狼的经过。王放从没有想到,城市中可以看到这么多的黄鼠狼。上海推广垃圾分类后,居民都定时定点扔垃圾。王放发现,黄鼠狼每天也会定点来视察垃圾桶,「我怀疑它是来看看垃圾桶周围是不是有昆虫,或者是不是有小老鼠这样的东西可以抓一下。」
有一天傍晚,王放在自家的小区散步,小区里有个挺漂亮的小池塘,他碰巧看到一只正在池塘边找青蛙吃的黄鼠狼,他们相互对视,王放以为就像在荒野做调查时一样,这只黄鼠狼也会「撒丫子就逃」,但此时对方仅仅是把头别过去,继续觅食。后来,王放还看到过黄鼠狼们在池塘里游泳和洗澡,「它们总是很镇定。」在城市里,它们习得了迅速判断人有没有攻击性的能力。
 黄鼠狼 
虽然黄鼠狼长得可爱又灵巧,但貉才是城市动物里最精明的玩家。它的脸像浣熊,体型和中型犬差不多,周身披着黑色和灰色的毛发,这便于它在夜晚游荡。据王放的统计,上海至少有60到80个社区都有野生貉存在。
如果要为野生动物画一幅在上海的分布图,会发现它们的生存空间如同一个个岛屿。比如有貉分布的岛屿,就呈现南边多、北边少,有的大,有的小的整体面貌。有些岛屿能够和别的岛屿连在一起,形成相对连贯的栖息地体系,而另外一些则跟其他的岛屿相距很远,成为了「孤岛」。彼此能连接的岛,貉这样的动物就能活得好一点,既能够跑到不同的空间组建新家庭,也能防止近亲结合。连不上的地方,动物们就得冒险穿越公路,可能被车撞死,或者承受近亲繁殖的风险。
一些勇敢的野生动物已经在水泥森林中建立了巢穴。上海气候潮湿,多层住宅往往底层架空,便于防潮。如果你经过这些小区,蹲下来朝通风口看一看,也许就能看到野生动物的生活印记——鸟类的羽毛,貉的粪便等。青浦区一个普通的多层住宅区就住着好几个貉的家庭。这里绿化带少,但有很多废弃的地下管道和通风口,王放推测,最开始来到这个小区的貉一定是认为,这些通风口提供了冬眠和繁殖的好地方,它的孩子们也一代代以此为家。
在王放眼中,貉是最有潜力的城市物种。「它是一个食肉兽,食肉兽最厉害的特征是尖利的犬齿和撕碎食物的裂齿。貉的犬齿发育程度一般,撕咬能力相对弱。食肉兽都有裂齿,裂齿是吃肉的时候把这个肉和骨头弄成渣子的,但貉的裂齿只比人强一点而已,所以貉就像一个异端一样,仿佛进化的时候出现了某种妥协,干脆变得不那么吃肉,变得吃素一点。」就是这样的妥协,让它在城市里边不同的区域好像能发展成不同的动物。
青浦区有河流,貉就临水而居,在水里游泳觅食;金山区分布着丘陵与灌丛,貉们展示出掘土、跳跃和捕猎青蛙的惊人技巧;在奉贤区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附近的貉则靠吃草为生,因为小区里的草是一种根茎肥美的进口草种,而不是本地的野草,于是貉每天都来小区挖草根吃。
奉贤区有一家貉生活在幼儿园里,白天幼儿园全都是人,它们就躲在洞里。幼儿园的夜晚很清静,它们才出来觅食。学校围墙外有一家烧烤摊,通常在凌晨一点左右收摊。貉会按点抵达,在收摊后第一时间跑去捡最热乎的肉吃。如果有被人丢弃的没吃完的烤串,母貉还会叼起来带回洞里给小貉吃。当地的人多次看到母貉叼着签子在幼儿园的围墙外,因为签是横着的,它卡在幼儿园的栏杆上进不去,要反复的尝试,把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才能够把烤串顺过来,重新钻回去。
为了能在城市中立足,动物们的行为在变,外形在变,它们的性格,遗传信息都发生了一些改变。王放把这次研究的项目起名为「貉以为家」,就是希望像貉这样的野生动物可以在城市里找到舒服的生存空间,「在过去,我们往往先入为主地认为城市里没有野生动物,不适合动物生存。但是其实动物也会城市化。」
王放有一个基本判断,上世纪快速扩张的城市化过后,一些城市开始了生态恢复的历程,更多的环城绿带,绿岛和森林公园被建造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野生动物重新回到了城市,为城市提供了更健康和完整的生态系统和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大多数时候,它们为人类提供了一种屏障。有刺猬存在的草坪,害虫就不会泛滥成灾。有猫头鹰的城市,鼠类会得到控制。池塘里如果有丰富的本地鱼类,它们会吃掉蚊子的幼虫,夏季池边就不会被大片的蚊虫包围。

 貉 
低端物种
在过往的研究中,王放是一个不太「正经」的动物研究专家。
2012年以前,他研究的重心是大熊猫。这种「又漂亮又讨人喜欢,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国家形象」的动物是很多研究者刚入行时想要研究的对象。另一方面,在自然保护的意义上,大熊猫是伞护物种,它们的生存环境需求能够涵盖许多其他物种的生存环境需求。保护大熊猫不仅仅保护了大熊猫,也同时保护了很多跟它相处在同一栖息地内的其它动物们。
但王放越来越注意到,国内大熊猫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入,但是跟大熊猫分布在一块儿的很多其他的物种——比如毛冠鹿、斑羚、林麝、小麂等等——普通人可能连它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些动物的种群数量是多少,分布在哪儿,好像在大家的认识中还是空白。在一次对秦岭山脉生活的大熊猫做调查时,王放发现整个秦岭山脉除了大熊猫和羚牛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其他兽类的研究信息。「这个发现很震撼我。因为我们观察到一百次小麂才能观察到一次熊猫,包括毛冠鹿啊,斑羚,这些的数量都是大熊猫的几十倍、上百倍。可是这些物种竟然都没有已有的研究,所以迫切地想要填补这个空白。」
「当时自己心里给这些物种起了一个不好听的名字啊,叫『低端物种』,生态学上也许更好的词语是关键种或者基石物种。它们是一群保护级别也低,受的关注也低,分到的钱也非常非常少的物种」王放说,他做了一个决定,要把精力放在这些不为人知,保护有空缺,但是又非常重要的物种上。他在宁夏进行野猪种群研究、在秦岭关注黑熊和毛冠鹿,甚至在甘肃关注狗的种群。他认为,按照生态系统的一些基本理论,这些数量更大的、分布更广的动物,它们对于这个世界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它们的功能会比大熊猫要重要得多。」
整个中国的自然保护工作也经历了一个转型,1949年以来,动物学家们首先关注的是像大熊猫、金丝猴这样的濒危动物。二三十年前,人们开始发现其实物种保护并不是自然保护的全部,自然保护还要保护生态系统的平衡。用最功利的一种观点来看,我们保护生态系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生态系统给人提供清洁的水、清洁的空气,提供食物,提供基因库,这些基因库可能能够在未来对抗自然灾害,对抗疾病等等。从生态系统服务的角度上说,这些「低端物种」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
比如野猪在很多地方不受欢迎,被认为是要去清除的一种害兽,但是通过观察,王放发现,其实如果没有野猪在森林里拱地,土壤就没有动物来翻,会出现板结,大量的落叶没有办法正常的腐殖掉,而且野猪翻土的过程会把树和灌丛的种子跟土壤混合在一起,非常显著地加快了森林的正常更新。
冬天的时候,一旦下雪,大量的动物没有办法觅食,野猪会在林子里奔跑,把雪层刨开,其他动物就有东西吃了。野猪给自己洗澡挖出来的水塘,也是很多动物非常关键的饮水点,特别是在干旱的时候。
所以,保护野猪的种群在一定程度上也就保护了当地的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平衡。同样的,在北方的森林中,狍子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有的中小型的食草动物中,几乎只有狍成功地适应了北方森林的环境,它们能够在贫瘠的地方生活,不管是吃树皮还是干草,还是苔藓,消化效率都非常高,而且它们还能够抵御严寒,就像野猪一样,它们可以帮助森林的更新,而且由于它的数量很多,分布也广,北方森林里面重要的食肉动物——东北虎、豹等等,都会捕猎狍子。如果没有狍子的存在,这些食肉动物也会无法存活。整个森林将陷入荒芜。
因为把目光放在较少受到关注的物种和生态系统上,王放对城市里的野生动物产生兴趣变得顺理成章。他发现城市生态系统也处于这样一个状况:这个生态系统非常重要,跟每个人都有关系,但是大家对它们的了解又非常少。
 雪地里的野猪 
一只浣熊引发的事件
王放和城市动物的缘分从很早就开始了。他是国内最早开始用照相机讲述城市野生动物故事的科普作家之一。2003年,王放刚上大学时,就常常背着相机,在北京圆明园、颐和园、紫竹院观察城市野生动物。
在北京的中关村,王放发现了十几个鸳鸯的家庭。每年的三月底四月初,它们会结束在南方的越冬,回到这里,开始出双入对的日子。鸳鸯在树洞里面生活,所以它们会飞到岸边高大的柳树上去考察洞穴,王放看到,公鸳鸯总是站在一边,等着雌鸳鸯一棵一棵树地去考察。
他逐渐积累了很多城市动物的素材,并在《华夏地理》和《中国国家地理》上刊发专题,但那时,王放仅仅是以一个摄影师和自然爱好者的身份讲述这些野生动物的故事。要到2012年,王放在美国华盛顿攻读博士后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城市动物是值得作为科学课题来研究的。
八年前,王放刚到美国华盛顿学习不久,一只浣熊闯入了他的研究室。他走到门边,看见这只浣熊被推拉门夹住了脑袋,正在努力向后退。等到它把脑袋拔出来的时候,推拉门又再度关上,发出咣当的声响。让王放没有想到的是,即使自己和来访的客人站在门口围观,这只浣熊还是再次用它的爪子扒拉开推拉门,又再次被夹住脑袋,又努力缩回去……
那个夜晚,王放目睹浣熊把这个过程重复了五六次,终于成功地把屁股也挤进了屋内,然后抬起头和人类对视。没人能拒绝一只可爱的浣熊恳求的目光,王放于是拿出猫粮和水盆,喂饱了它。
第二天夜里,尝到甜头的浣熊再一次挤进了研究室的门,王放才想起作为专业的野生动物研究者,怎么能犯下投喂野生动物这样最基本的错误?他试图用拖把赶走浣熊,但对方不为所动,甚至用它的爪子拽了拽王放的裤腿。王放一狠心,还是把它赶走了。
好吧,这是一只智商超群的浣熊,懂得利用人类的弱点获取食物。王放拒绝它之后,浣熊还是找到了办法进入屋内,把垃圾翻得满地都是,并且偷走冰箱里面的食物。可是,在一次沿着输电线潜入的过程中,这只浣熊引发了输电线短路,在事故中阵亡。
 浣熊沿着输电线潜入 
这是王放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是在华盛顿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野生动物和人的关系也可以这么紧密。后来,王放搜索了在全美发生的浣熊事件,他读到了包括浣熊潜入屋子里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澡,还能够拉开食品的封口袋再关上等故事。
王放开始意识到,城市里的浣熊和荒野中的同类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它们进化出了一套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的能力,学会了操作简单的人类器械,例如打开门把手和咬坏垃圾桶锁扣。根据一些动物学家的研究,城市浣熊的大脑中还藏着城市里的导航路线,可以帮助它们避开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
长期的生态恢复后,一些城市形成了自己和野生动物共存的方式,彼此相互容忍。浣熊和白尾鹿在努力适应人类改造的自然,人类也在适应有野生动物共存的城市生活。一些浣熊常出没的城市,通常会安装防止浣熊扒的门或者垃圾筒。
美国华盛顿周围最多的动物就是白尾鹿,每年政府都会对白尾鹿的数量进行评估,来看白尾鹿是不是太多了,过多的白尾鹿会把华盛顿还有弗吉尼亚周围的橡树林啃光。评估完之后会定出一个打猎的配额,然后把配额发放给猎人,猎人就会按照配额猎杀多出来的白尾鹿,使它们保持可控的数量。
在美国的这段经历,让王放感受到城市里的生物多样性并不总是意味着美好,城市动物的管理也是一个挑战非常大的科学问题,它影响每个人的生活。
 松鼠 
生命的尺度
与野生动物相遇,我们似乎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上海野生动物保护站每年都会接到居民们对野生动物们的投诉。四月份时,是貉生小貉的季节,母貉为了保护小貉,会有恐吓人类的行为,但人们不知道它们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人类。
去年春天,上海一间自然教育机构的老师海狸带孩子们去看中华蜜蜂了。蜂巢就建在生态园里一棵6米高的大树上,非常便于观察记录。但那天孩子们发现蜂巢忽然不见了,地上只残留着它的碎片,「这样一个宝贝被破坏掉了。」海狸觉得很可惜,于是去寻找肇事者留下的线索,没想到蜜蜂们已经在附近的一个塑料储物箱重新建了一个家,可是过了一阵子,储物箱里的新家也被破坏了。
海狸调查后发现,这是公园里的绿化养护工人为了防止游客投诉所做的处理。不久前,上海还发生了另一则相似的事件,一群蜜蜂因为在小学学校的围墙边上筑巢而被学校毁掉了。海狸说,「中华蜜蜂其实很温柔,并不主动攻击人。很少有人在毁掉一座蜂巢时想到,蜜蜂是自然中多么重要的物种,它在传播花粉,促进植物生长,保持身边的植物多样性方面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王放和志愿者一起走访上海的小区调查貉的数量,有的市民觉得貉这种动物很好玩,也有社区居民凑过来问:「能不能杀死它们?这个獾子讨厌得很啊!」也有人问,「貉会不会传播狂犬病?」他回答,「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不仅是狂犬病,还有可能携带疥螨、犬瘟热、犬细小病毒等。」
不过,比起担忧貉是否会传播这些疾病,城市里的流浪猫狗更值得注意。根据王放目前的调查,城市里面的确存在从动物到人的这种人畜共患疾病的风险,但最大的风险很可能来自于流浪猫——罪魁祸首则是居民的遗弃行为,其次是城市的鼠类。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上海所有野生动物的数量的总和。以貉和黄鼠狼为例,它们的数量小,对于很多病毒没有那么易感,跟人的距离也比较远。偶尔遇见它们时,只要不主动投喂,也不主动制造冲突,对方也会和人类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然目前来自野生动物的威胁非常少,但随着国内城市生态建设的扩大,野生动物越来越多,了解我们身边的野生动物已经成为一件迫切需要的事。
在进行「貉以为家」的项目时,王放选择了「公民科学家」的方式,除复旦大学的研究人员外,有超过100名市民参与到了城市动物调查中,每一名「公民科学家」都学会了必备的调查技巧。在统一的调查方案下,每个人都能参与到城市野生动物的观察当中,也可以在项目中提出自己对更好的城市生态的期望,在大家的建议下,拼凑出一个符合人类期待,也对野生动物友好的理想城市。
 志愿者正在安放红外相机 
意料之外的是,有非常多的城市居民想要参与进来,他们之中有的是自然爱好者,有的是想要让孩子接触自然的家长们。也有一些参与城市建设的专家,他们希望通过了解动物的需求,给上海的建设带来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春天是一位在湿地设计公司工作的员工,也是「貉以为家」项目的志愿者,最近她总是在想,在动物们的眼中,上海是什么样子呢?这种思考从她第一次绑红外相机时就开始了,红外相机要绑在偏低一点的,地面以上大概四十公分的位置。「要考虑到如果自己就是那只动物,会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径。」比如对刺猬来说,清洁的水源很重要,因为每年三月份,刺猬会结束冬眠,冬眠时刺猬的肝脏会积累大量的毒素,所以等它们醒来时最要紧的就是喝很多水,来把这些毒素降解掉。
这个时候如果刺猬找到清澈的水源,它们就能在城市里面生活下来,而如果它们走到水边,却发现是硬化过的堤岸,可能会因为喝不上水而毒发。
硬化的河岸是城市中的常见设计。这样的河岸不仅不适合刺猬去喝水,蛙类也不适合在里面产卵,蝌蚪也爬不上岸。志愿者群内,有人曾分享了一个视频——一只乌鸫想喝水池里的水,但堤岸离水池大概有30公分高的距离,鸟没有办法悬停在水面上喝,只能喝一下水,又回到岸上,反复好几次。春天还发现,刺猬喜欢沿着墙根走,如果城市里的墙根都是没有遮挡的水泥面,对刺猬来说也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被它们的天敌猫头鹰和猫发现。
 刺猬 
把团队的意见一点点收集起来后,王放发现,所有的城市动物都有一个适合生存的尺度。他在一次演讲中提到,螳螂需要的尺度是一个舞台大小的空间,坚持几个月不喷洒杀虫剂,不让剧毒的杀虫药附着在它的猎物身上,螳螂就能够安全地渡过夏天,继续帮助我们控制害虫。黄鼠狼需要的空间更大一点,它们需要每隔一公里到两公里,就有一片会场大小的绿地,可以在这样一个一个动物岛之间跳跃,完成觅食和求偶。貉需要有小的溪流。刺猬的关键词是灌丛、泥土,清洁的水源。而这些尺度,往往也与人类对更美好城市的标准吻合。
黄浦江流过上海杨浦区有一条十几公里的滨江带,王放就在附近工作,当他走在岸边,能看到工业时代留下的半废弃工厂、仓库、车间和一些荒地,他时常在想,如果能恢复滨江带的生态,吸引更多的野生动物到来,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他想,会有草、有灌丛和树林镶嵌在江边,鸥,大雁和野鸭停留,一百年前在上海到处都有的獐说不定重新出现。博物馆、咖啡厅等一些人类活动的场所又同时存在其中。
「就像塞纳河畔有许多小酒馆和咖啡馆,那是城市里最好的居住区,也是这个城市里野生动物时常造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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